他们在这座小岛面向上游的一侧吃了晚饭。涟漪打在他们的脚上，碎了。在那里，系住一侧的水壶整个浮在了水面之上。河流的水位下降很快，河水也不那么混浊了。
晚饭也不怎么样——香蕉的根部已经非常黏糊。他们就着凉水，连山楂嫩芽都吞下去了，可还是觉得饿。他们愁眉苦脸地谈起斯皮勒和满满当当一整船借来的东西。
“如果我们没遇上他呢？”霍米莉说，“如果他晚上来呢？”
“我会守夜，等着斯皮勒。”波德说。
“哦，波德，”霍米莉大声说，“你也要睡觉的呀!”
“今晚不睡了，”波德说，“明晚也不睡了。月明之夜，我都不睡了。”
“我们可以轮流的。”霍米莉提议。
“今晚我守着，”波德说，“我们会晓得该怎么办的。”
霍米莉沉默着，低头盯着河水看。这是个如梦的夜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白天的温暖仍旧带着静谧的光流连于大地之上。色彩似乎由内而外地丰润起来，生动、柔和。
“那是什么？”霍米莉低头看着涟漪，突然说，“粉红色的……”
他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面之下有东西在逆着水流蠕动。
“是条虫子。”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说。
霍米莉若有所思地看着它。“你说得对，波德，”良久之后她承认，“我变了……”
“什么地方变了？”波德问。
“看着那条虫子，”霍米莉说，“上上下下都洗得蹭亮，干净得像只哨子，我在想，”她犹豫着，“唉，我在想……我能吃下那样的虫子……”
“什么，生吃？”波德诧异地说。
“不，当然得炖熟了，”霍米莉怒气冲冲地反驳，“再加点野蒜。”她又盯着河水看。“缠住它的是什么呢？”
波德伸长了脖子。“我看不太出来……”突然，他神色大惊，眼神滑开去，异常专注地盯住灌木丛方向一抹隆起的弧线。
“怎么啦，波德？”霍米莉问。
他惊骇地看着她，呆滞地瞪着她。“有人在钓鱼。”他屏着气说。
“在哪儿？”霍米莉低声问。
波德把头朝那低矮的柳树一伸。“那儿，灌木丛后面……”
霍米莉终于抬起眼睛，看清了钓线。阿丽埃蒂也看见了。它若隐若现，水下的看不清，只是在挨近水面的地方，他们不时觉察到细如发丝的暗影。再往上，它又变得看不见了，消失在柳树的那片昏暗中，可他们能循着它的走向观看。
“看不见人啊。”霍米莉低声说。
“你当然看不见，”波德厉声说，“记得吗，连鳟鱼也有眼睛像你我一样……”
“不像——”霍米莉抗议。
“钓鱼的时候，”波德继续说，“你也不想露了行踪。”
“尤其是偷着渔猎的时候。”阿丽埃蒂插嘴说。我们为什么要低声说话呢？她疑惑着——有河流的声音掩盖着，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的。
“没错，小姑娘，”波德说，“尤其是偷着渔猎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毫不怀疑——这人偷渔偷猎。”
“什么是偷渔偷猎？”霍米莉低声问。
波德抬起手，叫她噤声。“安静，霍米莉。”然后他在一边补充道，“人类的一种借东西行为。”
“人类的借东西行为……”霍米莉迷惑地轻声重复着：这似乎是一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安静，霍米莉。”波德恳求道。
“他听不见我们的，”阿丽埃蒂说，“河岸上听不见的。看——”她大声说，“虫子没了。”
没错，钓线也不见了。
“等一下，”波德说，“你会看见的——他把它扔到水流里去了。”
他们用尽目力，看清钓线划着弧线漂浮着，还有，就在水面之下，那粉红兮兮的虫子从他们面前漂过。虫子在老地方绊住了，就在他们脚下，它又在那里逆着水流蠕动。
他们身下的枯枝下面，有东西向外一突。阴影一阵骚动，轻捷地一转，大半条虫子不见了踪影。
“鱼吗？”阿丽埃蒂低声问。
波德点点头。
霍米莉伸长了脖子，她变得相当兴奋。“看，阿丽埃蒂——现在，你能看见钩子！”
阿丽埃蒂只瞥到一眼，然后钩子也不见了。
“他感觉到了，”波德说，他指的是那渔夫，“以为鱼儿咬钩了。”
“是咬钩了，不过他没钓到鱼。又来了……”
这次是一条新虫子，颜色要更深一些。
霍米莉打了个寒颤。“不管怎么个烧法，我都没法接受这一条。”
“安静，霍米莉。”波德说，虫子迅速地移开。
“你知道，”霍米莉兴奋地说，“我们能做的——比如我们有火之类。我们可以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烧了，自己吃……”
“如果有鱼上钩的话——”波德说，严肃地注视着灌木丛。他突然一声大喊，向旁边一躲，双手捂住了脸。“小心！”他发狂似的大叫。
太晚了。钩子连着虫子，钩到了霍米莉的裙子。他们向她跑去，拽住她，不让她被提起的钓线拉走。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叫声在河上回荡。
“解开扣子，霍米莉！脱掉裙子！快……”
但霍米莉做不到也不愿意。这可能是因为她下身穿着一条非常短小的红色法兰绒衬裙，这裙子以前是阿丽埃蒂的，她觉得这不成体统，或者干脆掉了脑袋算了。她紧紧抓住波德，被拉脱出他的双手之后，又紧紧抓住阿丽埃蒂。然后，她抓住了小枝，枯枝。她被从他们身边拖开，掉入了涟漪。
钓线松了一下，他们拽她出水，阿丽埃蒂摸索着霍米莉裙子上那颗黑纽扣。然后，钓线又拉紧了。波德紧紧抓住霍米莉，眼角瞥见渔夫站了起来。
在临水的这个位置，他可以更自如地操纵钓竿。突然向上一提，被钩住裙子的霍米莉高声尖叫，头朝下吊起来悬在空中，波德和阿丽埃蒂一人一条胳膊，紧紧抓住她。黑色的纽扣绷掉了，裙子和虫子一起飞出去，借东西的小人撞作一团，跌回枯枝堆上。撞击之下，枯枝堆微微下沉，又缓缓升起，消解了他们跌倒的冲力。
“差点儿送命啊。”波德把一条腿从树枝间的缝隙里拔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屁股跌坐下来的阿丽埃蒂依旧坐着。她似乎在发抖，但没有受伤。霍米莉抱着胳膊，轻轻地揉着肩膀。她的一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红色的法兰绒衬裙也扯破了。“你没事吧，霍米莉？”
霍米莉点点头，发髻缓缓散开。她脸色苍白，颤巍巍、机械地摸索着发夹，直愣愣地盯着河岸。
“枯枝堆没散架。”波德说着检查起自己擦伤的小腿，轻轻地晃了晃脚。“没断。”他说。霍米莉毫不在意，她坐着，似乎被催眠了，目不转睛地望着渔夫。
“是白眼。”片刻之后，她冷冷地说。
波德赶忙转过身，眯起眼睛瞧。阿丽埃蒂为了看得更清楚，站了起来。白眼，那个吉卜赛人……没错，那猿猴体型，浓重眉毛，灰白密发。
“这回我们要自讨苦吃了。”霍米莉说。
波德沉默了一阵。“我们在河中央这儿，他抓不到的，”他最后做出判断，“这里的水深，两侧都深。”
“他可以站在阴影里，伸手够过来。”霍米莉说。
“我怀疑他是不是能办到。”波德说。
“他知道我们，他看见我们了。”霍米莉用同样茫然的声音说。她颤抖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你记住我的话，他不会再错失机会！”
除了流水，一切静悄悄的。那低沉的汩汩声，那么安详平稳，突然间简直怪异得没心没肺了。
“他为什么不动呢？”阿丽埃蒂问。
“他在琢磨呢。”霍米莉说。
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怯生生地大着胆子问：“他把我们关进笼子，要怎么收费要价呢？”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啊？”霍米莉说。
他们沉默着，盯着白眼。
“看。”阿丽埃蒂说。
“他要干什么？”波德问。
“他在把裙子从钩子上取下来！”
“还有虫子。”波德说。“小心！”渔夫手臂挥起的时候，他大喊道。树枝堆中间突然抽动了一下，一阵上下震动，让人心惊胆寒。“他来钓我们了，”波德喊，“我们最好藏到下面去。”
“不。”霍米莉说道。他们的小岛恢复了平稳的状态。她看着那被钩到的枯枝松开了，一跳一跳地向下漂游。“如果他把这块东西拽成碎片，我们待在上面就比在下面更安全。我们最好到水壶里去——”
可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第二下抛掷钩住了锈洞里的软木塞。水壶被小岛缠住，又系牢在枯枝上，不肯轻易被钓竿拖走。身下的枯枝开始滑动，他们无言地紧紧抱在一起，惶恐不已。软木塞砰地松开，一跃而起，在钓线的末端舞蹈。小岛又平静下来，他们放开彼此，各自分开，瞪大了眼睛，听着河水有节奏地汩汩流进水壶。
下一次抛掷钩住了一根大枯枝，他们就站在这根大枯枝上。他们能把钓钩看得非常真切，还有那绳索绷紧时的微颤。波德爬过去，向后挺着身体，往下使力气抵抗拉力。可是，不管他如何努力，钓线仍旧紧绷着，钓钩深深地嵌进了枯枝。
“割断它。”断裂与呻吟声中，有人大喊。“割断它……”那声音又喊道，颤颤地没有了力气，像河水漾起涟漪的细声。
“给我刀片。”波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丽埃蒂屏着气，慌手慌脚地拿过刀片。细细一声嘣，割断的钓线飞起来，他们则向下一个趔趄。“哎呀，”波德大声说，“我一开始怎么没想到呢？”
他瞅了一眼河岸。白眼正在收绕钓线。那线轻飘飘的，在微风中软绵绵地拖曳着。
“他不是很高兴。”霍米莉说。
“是啊，”波德坐在她身边附和，“他不会高兴的。”
“我觉得他没有其他钩子了。”霍米莉说。
他们看着白眼检视线头，遇上了他阴毒的眼神。他扔掉钓竿，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真是凶相毕露啊。”波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