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自己安顿舒服,准备值夜。霍米莉向后伸手摸进被窝,拉出那条红毯子。“瞧,波德,”她一边用毯子围住膝盖并掖好一边饶有兴致地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呢?”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白眼重新拾起钓竿,转身朝灌木丛走去。“你觉得他会就此放弃吗?”她又说。这时白眼向纤路走去,从视线中消失了。
“一点都不指望,”波德说,“那就不是白眼了。更别说他看见了我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等着他来抓呢。”
“我们在这里,他抓不到的,”霍米莉又说,“而且天就要暗了。”她倒是出奇地镇定。
“可能吧,”波德说,“但月亮升起来了。到了早上,我们仍旧待在这里。”他拿起刀片,“最好解开水壶。它只是树枝堆上的一个累赘……”
霍米莉看着他割断绳索。他们带着一丝忧伤看着水壶沉下去。
“可怜的斯皮勒。”阿丽埃蒂说,“他多喜欢这个水壶啊……”
“好啦,它也算完成使命了。”波德说。
“我们做个木筏子吧。”霍米莉突然建议道。波德四下里看了看枯枝堆,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索。“木筏可以做,”他说,“可要花些时间。有他在附近转悠——”他朝灌木丛一仰头,“我认为在哪儿都一样不安全。”
“最好在这里,”阿丽埃蒂说,“可以被人看见。”
霍米莉摸不着头脑,转头看着她。“你干吗要被人看见呢?”
“我在想斯皮勒,”阿丽埃蒂说,“这样的月亮,这样的天气,他很可能今晚就会来了。”
“非常有可能。”波德附和道。
“哎呀,”霍米莉拉起毯子裹好身子,说道,“他会怎么想?我是说,看见我这个样子,穿着阿丽埃蒂的衬裙?”
“鲜亮美丽,”波德说,“这衬裙一准会抓住他的眼球。”
“可不要这样又短小又皱缩啊,”霍米莉不高兴地抱怨道,“旁边还有这么大一条口子。”
“它还是很鲜艳的,”波德说,“是显而易见的地标呢。现在我后悔把水壶给弄沉了。他也能看见那东西的。好啦,没办法了……”
“看——”阿丽埃蒂瞪着河岸,轻声说。
白眼站在那里。他现在看上去就像站在他们旁边:他走过灌木丛后面的纤路,出现在斜长的榛树边的河岸上。在无遮无掩的清亮光线下,他显得特别近。他们甚至能看见他那只蓝眼睛里病态的灰白色和另一只眼睛里残忍阴郁的黑。他们看得见他的钓竿上的接缝,篮子里的晾衣夹子和一卷卷的晾衣绳,那篮子挂在他前臂上,斜斜地朝向他们。如果他们之间是干燥的土地,只要四大步,他就可以过来了。
“天哪,”霍米莉咕哝道,“他要干什么?”
白眼把钓竿倚在榛树上,放下篮子,从里面取出用烤叉串在一起的两条大鱼。他仔仔细细地用岸边的树叶把它们包了好几层。
“虹鳟。”阿丽埃蒂说。
“你怎么知道的?”霍米莉问。
阿丽埃蒂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她说。
“小汤姆,”波德说,“她从他那里知道的,我认为——他爷爷是看林人。这也是她知道偷渔偷猎的原因,对吗,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没有回答,她正看着白眼,只见他把鱼放回了篮子。他似乎非常仔细地把鱼放进了衣夹深处。然后,他拿起两卷晾衣绳,大大咧咧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
阿丽埃蒂大笑。“好像,”她嘲讽地低声说,“他们不会搜查他的篮子似的!”
“安静,阿丽埃蒂,”霍米莉说,聚精会神地看着白眼。他朝他们望过来,来到水边。“现在笑还太早……”
白眼在水边坐下,开始解短统靴的鞋带,眼睛仍旧盯着借东西的小人。
“哦,波德,”霍米莉突然呻吟起来,“你看见那短统靴了吗?它们是一样的,是不是?我是说——想想看,我们在其中一只里面住过!哪一只呢,波德,左脚还是右脚?”
“打补丁的那只,”波德保持警惕,一边观望一边说,“他不会成功的,”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没有船是过不来的。”
“想想,他穿着你补好的短统靴,波德。”
“安静,霍米莉——”波德恳求道。白眼已经赤了脚,开始卷裤腿了。“准备后退。”
“我越来越喜欢那只短统靴了!”霍米莉憋着嗓子,愤愤地说。她似乎被那双鞋迷住了,它们正并排摆在绿草茵茵的河边。
他们看着白眼。他一只手撑住倾斜的榛树,下了河。水只不过没过他的脚踝。“哦,天啊,”霍米莉咕哝道,“水是浅的。我们最好后退……”
“等一下,”波德说,“你看!”
白眼走了第二步,陷了下去,水没过膝盖,弄湿了他卷起的裤子。他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紧紧抓住榛树歪斜的树枝。
“水肯定很冷。”阿丽埃蒂轻声说。
白眼瞪着眼,似乎在估摸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回头瞥了一眼河岸。他把手滑向树枝尖儿,又走了一步。这下子,水差不多到大腿了。他们看见他吃了一惊,水的寒气穿过他的裤子渗进他的皮肤。他看了一眼头上的树枝。树枝已经弯了,再往前走,就没有安全保障了。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向他们伸来,身体向他们探过来……
“哦,天哪——”霍米莉呻吟道。那张黝黑的脸越来越近了,张开的手指带着贪婪,坚定地伸向他们。过来了,过来了……
“好啦。”波德说。
白眼似乎听见了他的话,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只蓝色的则定定地瞪着。河水缓缓地流过浸湿的灯芯绒裤子。他们能听见吉卜赛人呼吸的声音。
波德清了清嗓子。“你办不到的。”他说。那只黑色的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白眼张开了嘴巴,他没说话,不过他的气更粗了。他又看了一眼河岸,然后,他抓着树枝,笨拙地后退,两脚探索着逐步上升的滑腻河底。树枝在他的重力之下发出不祥的咔嚓声。一到水位较浅处,他便立刻放开它,空着手,啪嗒啪嗒地走向河岸。白眼水淋淋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定定地瞪着他们。他还是面无表情。过了片刻,他坐下来,颤颤巍巍地给自己卷了支香烟,仍旧瞪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