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借东西的小人漂流记( > 《借东西的小人漂流记(借东西的小人系列之三)》作者:[英]玛丽·诺顿.txt

第二十章

作者: 当前章节:6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我告诉过你,他办不到的,”波德说,“还要大半码,或者两三英尺……”他拍了拍霍米莉的胳膊,“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坚持到天黑,斯皮勒肯定会来的。”

他们在同一根枯枝上坐成一排,面朝上游。他们得稍稍侧向左边才能观察白眼的动向。

“看,”霍米莉低声说,“他还在想法儿呢。”

“让他想。”波德说。

“如果斯皮勒现在就来呢?”阿丽埃蒂满怀希望地看着河水,说道。

“他什么也不能做,”波德说,“不能在白眼的鼻子底下做。如果他现在来,他会看到我们没事儿,他会躲在附近,直到天黑。然后,他会把船靠在小岛的远端,接我们上船。这就是我认为他会做的事情。”

“可天不会黑啊,”阿丽埃蒂反对,“天上一轮满月,天黑不了。”

“不管有没有月亮,”波德说,“白眼不会整晚都坐在那儿。他很快就会肚子饿。按照他的盘算,他已经把我们都困在这里了,早上再回来不会有问题。他那时候过来,天光大亮,管用的办法也有了。”

“什么管用的办法?”霍米莉不自在地问。

“我希望,”波德说,“我们那时已经不在这儿了,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他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游泳?”阿丽埃蒂问。

“跟我们知道他不会游泳一样。如果他会游泳,他早游了。我们也一样。”

“看,”阿丽埃蒂说,“他又站起来了……他从篮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白眼把香烟叼在嘴角,在衣夹之间摸索着。

“哦,我的天啊,”霍米莉说,“看见他在干什么了吗?他拿了一卷晾衣绳。哦,我不喜欢这样,波德。在我看来——”她屏着气,“这就像是个管用的办法。”

“保持安静,看好。”波德说。

白眼嘴里叼着香烟,故意散开一段晾衣绳。那绳子还是新的,很硬挺,以怪异的曲折形态垂挂着。他攥住绳子的一头,瞅着榛树的树干。“我知道他要怎么做了。”霍米莉憋着气说。

“安静,霍米莉——我们都知道。不过——”波德眯起眼睛,专注地看着白眼把那段绳子绑在榛树树干高处的一根树枝上,“我不很明白这对他有什么用处……”

白眼爬下弯曲的树根,拉了拉绳子,试了试绳结的牢固度。然后,他转向他们,看向河对岸。他们都循着他的视线,转过身。霍米莉倒抽一口冷气。“他要把另一头绑在白蜡树上……”绳子飞过他们的头顶落在对岸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缩低了身子。绳子的自由端在水面上漂荡,只差几英寸就打着他们的小岛了。“要是能够到它多好。”霍米莉咕哝道。不过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水流冲大了绳圈,把它带得更远。绳子的主要部分似乎缠住了桤木下面的悬钩子丛。白眼不见了。他最终再次现身的时候,已经沿纤路往下游去了好长一段,差不多要到桥边了。

“看不出他要怎么办。”霍米莉说。此时,仍旧光着脚丫的白眼匆匆过了大桥。“把绳子扔到对岸,他要干什么呢——在绷紧的绳子上走,还是?”

“不准确,”波德说,“另一种思路是这样: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头顶上的桥,你用手抓着它过河。我自己就这么干过一回,从椅背到了灯桌。”

“那么,你得两只手都用上,”霍米莉发表意见,“我是说,他半路当中没办法把我们抓起来的。除非用他的脚……”

“他不需要完全渡过去,”波德解释,他听起来非常担心,“他只需要吊住东西,比那根榛树枝的支撑时间长一点就行,他确定它不会折断就行。他要伸得再远一些,探过来的时候更安全一些……上次他蹚水过来的时候,离我们就非常近了,记得吗?”

“没错……”霍米莉不自在地说,看着白眼挺痛苦地在左岸小心地走向白蜡树。“那边田野里全是收割后留下的残茬。”她停了一会儿,说道。

绳子飞起来,滴下的水溅了他们一身,白眼把它拉水平,系牢。绳子在他们头顶颤抖着,还有点儿滴水——绷得紧紧的,直直的,看上去非常牢固。“能负荷两三个他那个重量的男人。”波德说。

“哦,我的天哪……”霍米莉低声说。

他们盯着白蜡树看。晾衣绳的断头顺着树干垂下好长,还残留着白眼的力道,微微地晃动着。“他晓得怎么打结……”霍米莉感慨道。

“没错,”波德附和,看上去更加愁闷,“急急忙忙是解不开那个结的。”

白眼慢悠悠往回走。他在桥上停下来,往河上看了半晌,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手工作品。他信心十足,似乎突然间,一点儿都不着急了。

“他在那里能看到我们吗?”霍米莉眯着眼睛问道。

“我怀疑,”波德说,“如果我们一动不动,就看不见。可能会瞥到一眼衬裙……”

“他怎么都看得见的。”霍米莉说。

“不,现在没关系了。”波德说。“来吧。”他又说。白眼离开了大桥,隐入灌木丛,沿着纤路走过来。“我认为,我们最好到岛的另一端去,每个人都骑跨在一根粗枝儿上,有个抓牢的东西。他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不会,不过我们现在就要稳住自己,三个人都是,然后抓住机会。我们没其他办法了。”

他们每人挑了一根厚实的小枝,选择那种既轻得可以漂浮于水面又可以抓握稳当的类型。波德帮助霍米莉,她抖得太厉害,几乎没法保持身体的平衡。“哦,波德,”她呻吟着,“我不知道自己是啥感觉——一个人待在这上面啊。真希望我们大家能在一起。”

“我们会紧挨着的,”波德说,“而且他可能根本够不到这么远。现在,你抓牢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放手。就算沉到水里,也不能放手。”

阿丽埃蒂坐在自己的小枝上,仿佛它就是一辆自行车:小枝上有两处可搁脚,还有双手可抓握的地方。她感觉异常自信:如果小枝脱出去,她觉得自己可以双手抓稳,用脚当划桨。“你知道,”她向妈妈解释说,“就像一只水生的甲虫……”但是霍米莉尽管从体型上说比其他人更接近水生甲虫,却似乎并没有因此就放宽了心。

波德在一根有瘤的接骨木枝条上坐定。“要朝这边的河岸去,”他说着向白蜡树伸了伸脖子,“如果你发觉自己还能到达什么地方的话。看见他留在那里晃荡的绳子了吗?嗯,我们或许能抓住它。或者那些悬钩子,在它们垂入河水的地方……抓住一根。这得看你停在哪里……”

他们坐得很高,视线可以越过小岛上的那些树枝。霍米莉坐在她的小枝上,一直盯着白眼。“他来了。”她阴郁地说。在她那死气沉沉的呆板声调中,是一种令人敬畏的镇静。

他们看见这次他两只手都抓在了绳子上,更轻易地下了水。他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河水到了前面那只脚的大腿处;他犹豫了一下。“只希望再有那么两三英尺啊。”波德说。

白眼把前面的那只手从绳子上松开,小心地探出身子,伸开胳膊来够他们。他稍稍比画了几下手指,计算着距离。绷得很紧的绳子在他的重量之下下陷了一点儿,榛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像前次那样,似乎想要再次确认大树的柔韧度。不过天光已经暗淡,他们从栖身静候的所在瞧过去,看不出他的表情。暮色中,一头奶牛不知在何处哞哞地叫着。他们听见了自行车的铃声。斯皮勒如果来了,该有多好……

白眼向前抓了一把绳子,稳了稳身体,又走了一步。他似乎陷得更深了,不过已经非常靠近,漂浮小岛的高度遮住了他腰线以下的部分。他们再也看不见伸来的手指,不过听得见枯枝的噼啪声,感觉得到移动:他正把小岛朝他拽去。

“哦,波德,”霍米莉大叫,她感觉到了那看不见的手在无情地拖动,还有身下吱吱嘎嘎的声音,“你一直对我那么好。你一辈子都对我那么好。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波德——一次都没想过——你一直对我有多……”

小岛突然撞在刺铁丝网上一歪,她猛地收了口,恐惧袭遍全身,一把抓住她的小枝儿。沉闷的爆裂声中,外侧的两根枯枝慢慢地脱离小岛,一浮一沉地漂着,朝下游而去。

“你没事儿吧,霍米莉?”波德大喊。

“还好。”她喘着气说。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一瞬间。她看见白眼的表情变得异常诧异。他正猛地向前抓取他们的小岛,却突然把脸埋进了水里。轰地一下水花飞溅,他们跟着他一起下去了——或者说,对霍米莉来讲,水向上朝他们涌来。她本张大了嘴要尖叫,幸好及时闭上了。水泡腾起,掠过她的脸和粘附水草的卷须。水冰冷冰冷的,不过回响流动,像有生命一般。她一放掉似乎在拽她向下的小枝,抓住枯枝堆的那股力就松开了,小岛又冲了上来。霍米莉一边喘一边咳,冒出水面。她又看见了树,升起的月亮,以及昏暗却色彩浓烈的向晚的天空。她大声呼唤波德。

“我在这儿。”一个呛着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大喊,还有咳嗽的声音,“阿丽埃蒂也在。抓紧了,像我说的那样!岛在动……”

小岛晃来晃去,但一头捆在铁丝上,就像有个支点。他们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向白蜡树河岸悠荡而去。霍米莉伸手握住抓手,这才意识到白眼摔下去的同时把他们这漂浮的枯枝堆推了一把。

他们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停住,霍米莉可以看见低垂的悬钩子和系着绳索的白蜡树干。她看见波德和阿丽埃蒂已经爬下去,到了离岸最近的枯枝上,他们背对着霍米莉,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她磕磕绊绊地向他们靠拢,在打湿了的枯枝上一步一滑,听见阿丽埃蒂抓着父亲的胳膊兴奋地说话。“这是……”她不断地说,“这是……”

波德转身,扶霍米莉跨过枯枝。他似乎心事重重,非常茫然。他的背上挂着一叶长长的水草,像一根滑腻的辫子。“怎么啦,波德?你没事儿吧?”

他们听见身后传来白眼惊骇的叫声。他从深水里冒出来,挣扎着寻找立脚之处。霍米莉害怕,拽住了波德的胳膊。“没事儿,”他对她说,“他不会来惹我们了。今天晚上怎么都不会了……”

“发生什么事了,波德?绳子断了——还是?或者,是树折了?”

“看上去是吧,”波德说,“绳子断了。不过我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听听阿丽埃蒂的。”他朝河岸点了点头,“她说那是斯皮勒的船……”

“哪儿?”

“棘藤下面。”

霍米莉抓住波德稳住身子,向前看去。河岸很近了——近在咫尺。

“它是,我知道它是的,”阿丽埃蒂又叫起来,“那下面像块原木的就是。”

“它像块原木,”波德说,“因为它就是一块原木。”

“斯皮勒!”霍米莉向悬钩子丛深处望,用温柔又有些上扬的声调喊。

“没用,”波德说,“我们一直在喊。而且,如果这是他的船,他会回答的。斯皮勒——”他又满腔热诚地低声呼唤,“你在那儿吗?”

没有回答。

“那是什么?”波德转身大喊。对岸,在靠近纤路的地方,一束光闪过。“有人来了。”他低声说。霍米莉听见了自行车突然发出的丁零当啷的声音和嘎的一声刹车,那车子打着滑停下来。白眼不再骂骂咧咧,尽管还在水里,但似乎停止了动作。除了淙淙的河水,鸦雀无声。霍米莉想要说话,却感觉胳膊上被提示性地捏了一把。“安静。”波德低声说。对岸,一个人哗啦啦地穿过灌木丛。又一束光划着圈四下里扫过:这一次,更让人睁不开眼,把昏暗变成了漆黑。

“喂……喂……喂……喂……”一个声音说。这是个年轻人的声音,既严厉又洋溢着生气。霍米莉似乎熟悉这个声音,但是这会儿,她却对不上号。然后,她想起了在费班克的最后一天,在厨房的地板下面:上面的来来去去,下面的水火煎熬。她意识到这是德赖弗太太的老对手,警察厄尼·朗纳克尔的声音。

她朝波德转过身。“安静!”他又提醒她。那圈光颤巍巍地划过水面。在枯枝堆上——如果谁都不动的话——他知道他们就不会被看见。霍米莉却不管这些,突然大喘了一口气。“哦,波德——”她说。

“嘘。”波德更用力地捏了她的胳膊。

“是我们的那半个指甲剪,”霍米莉坚持要说,把声音降成了呼吸般的低语,“你一定要看,波德。在白蜡树干的半当中……”

波德转了转眼睛:它挂在那里,映着树皮,泛着光。它似乎卡在白眼留在那里晃荡的那截多余的绳子里了。

“那么,它是斯皮勒的船了。”阿丽埃蒂兴奋地低声说。

“保持安静,你们就不能——”波德做着唇形恳求道,“等他把光束转过去吗?”

不过河对面的厄尼·朗纳克尔似乎对白眼产生了兴趣。“那么,”他们听见他用同样轻快的警察口吻说,“这儿发生什么事儿啦?”那束光急速转开去,聚焦在吉卜赛人身上。

波德长舒一口气。“这样更好。”他说着稍稍放松了一些,声音恢复了正常。

“可斯皮勒在哪里?”霍米莉嘀咕着,她冷得牙齿都格格打颤了,“也许他遇到了事故。”

“但那是斯皮勒呀,”阿丽埃蒂热切地插嘴说,“是他带着指甲剪从树上下来,拿着手柄搭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你是说你看见他了。”

“不,你看不见斯皮勒。他不想让你看见,你就看不见。”

“他跟树皮的颜色有点像的。”波德解释说。

“那么,如果你没看见他,”霍米莉顿了一会儿说,“你怎么能确定呢?”

“是啊,不能确定。”波德附和。

霍米莉似乎困惑起来。“你们认为是斯皮勒割断了绳子?”

“似乎是,”波德说,“攀着那根留出来的绳子上树。就像我以前用我的那根姓名布条一样,记得吗?”

霍米莉看了一眼悬钩子。“如果下面的是他的船,我是挺怀疑的——他为什么不过来接我们?”

“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波德倦怠地说,“他躲起来等天黑。用用你的脑子,霍米莉。斯皮勒需要这条河——这是他的生计。没错,他应该来接我们。可是——如果被白眼看见了呢?他就会从此被吉卜赛人盯上——船啊,所有的一切。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会提防他。有时候,”波德继续说,“你说话的样子不像借东西的小人。你和阿丽埃蒂两个——你们有时候就像从来没听说过隐蔽之类的事情,更别说什么叫被人看见了。你们行事,你们俩,就像人类……”

“好啦,波德,”霍米莉抗议道,“没必要侮辱人吧。”

“可我是认真的,”波德说,“斯皮勒知道,到天黑之前,我们不会有事的。钩子已经没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那边水花溅起的声音。霍米莉听到了那轻快而熟悉的声音,便离开波德,去听个究竟。“现在,上来,”厄尼·朗纳克尔在说,“脚踏在树根上。对了。把你的手给我……我说,洗河浴,可有点儿早啊。我自己可不会选这个时辰。很快,我就要钓鱼试试身手……当然,那要我不是特别在乎那些地方法规才行。现在,上来吧——”他屏住呼吸似乎要发力拉人了,“一,二,三,上来!好啦,上来啦!现在,让我们瞧瞧这个篮子……”

霍米莉为了能看上他们一眼,在一根小枝上站起身,这时她感觉到波德的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看,”她抓着他的手指,兴奋地说,“他要发现那些借来的鱼了!那些虹鳟,或者管它什么叫法……”

“来吧。”波德低声说。

“就一小会儿,波德——”

“可他等着呢,”波德坚持说,“我们最好现在就走,趁他们关心那篮子的时候……而且岸上的光,会使河看起来更加黑暗。”

霍米莉慢慢地转身:那是斯皮勒的船,在边上一浮一沉,斯皮勒和阿丽埃蒂就在船尾。她看见了他们的脸,映着升起的月光,在阴影之下显得很苍白。一切安安静静的,除了那流动的水波声。

她茫然地向下爬。“斯皮勒……”她喘着气,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趔趄,赶紧抓住波德。

他扶住她,温柔地带她下到水边。他一边助她登船,一边说:“你和阿丽埃蒂最好到船篷下去。装了货,地方有点挤,不过实在没办法……”

霍米莉犹豫着,默默地看着斯皮勒,在船尾跟他照了面。这一刻,她找不到言辞来感谢他,也不敢握住他的手。他突然显得很冷漠,非常有船长的样子。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尴尬起来,皱着眉头,看向别处去了。“来吧,阿丽埃蒂。”霍米莉嘶哑地说。她们顺从地爬到裹腿布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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