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借东西的小人漂流记( > 《借东西的小人漂流记(借东西的小人系列之三)》作者:[英]玛丽·诺顿.txt

第二十一章

作者: 当前章节: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54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坐在硌人的货物顶上,挨得紧紧的,相互取暖。波德解开缆绳,斯皮勒用黄油刀把船撑离河岸,霍米莉大叫起来。

“没事儿,”阿丽埃蒂安慰她,“看,我们顺流而下了。那是最后一次摇晃。”

现在,刀具盒在水波上平稳开行,悠悠地随着蜿蜒的小河转换着方向。她们从船篷拱形的框望出去,可以看见船尾的波德和斯皮勒。他们在谈什么呢,阿丽埃蒂想,她非常希望自己能听见。

“波德会自找死路,”霍米莉不高兴地咕哝道,“我们都自找死路。”

月光亮起来了,船尾的人披上了银辉。斯皮勒操纵着船顺流而行,除了他的手在船桨上灵巧且不经意地动作之外,万籁俱寂。波德大笑了一回又一回,他们听见他说:“哎,该死的……”

“我们的家具和其他东西都没了,”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剩站起来还套着的衣裳——我是说,如果我们站着的话。四面墙将是我们拥有的一切。只有四面墙!”

“还有窗。”阿丽埃蒂说。“还有屋顶。”她温柔地添了一句。

霍米莉大声打了个喷嚏。“如果我们活下来的话。”她吸着鼻子,摸索着找手帕。

“拿我的吧,”阿丽埃蒂说着拿出一个湿透了的球,“你的跟着裙子一起去了。”

霍米莉擤了擤鼻涕,用发卡夹起滴水的头发。然后,她们偎依着,瞅着船尾的人影,沉默了好一阵。霍米莉非常紧张,似乎在想事情。“你爸爸丢了锯子。”她终于说。

“爸爸来了。”阿丽埃蒂说。一个人影遮住了拱道里的光。她抓住母亲的胳膊。“没事儿的。我知道会没事儿的。看,他在笑呢……”

波德爬上货堆,手膝并用地靠近她们。“想想我说的哦,”他稍稍压低嗓门,对霍米莉说,“船舱里东西足够,他说可以让我们先过起日子了。”

“哪些东西呢?”霍米莉问。

“基本上是吃的。还有一两件工具,诸如可以替代那半个指甲剪的。”

“我们缺的是衣服……”

“斯皮勒说,小弗德汉有许多东西可做衣服。掉落的手套、手帕、围巾、套衫、毛衣,随便啥。他说,没有一天啥东西都没有就过去的。”

霍米莉一言不发。“波德,”她最后说,“我都从来没谢过他。”

“没关系。他不在乎几句谢谢的。”

“可是,波德,我们得做点什么……”

“我想过了,”波德说,“我们找一个自己的地方住下来之后,可以为他收集无穷无尽的东西。比如每天晚上他们关门之后,我们很快溜一圈。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啊。”霍米莉不太确定地说,她从来都没想象出小弗德汉的样子。

“对了,”波德说着从他们身边挤过,“他说弄到了一整片绵羊毛,就在前面上头。你们俩最好脱了衣裳,钻到那里面去。可以睡一会儿。他说,不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不了的……”

“那你呢,波德?”霍米莉问。

“没事儿,”波德一边说一边向前挤,“他借了我一身套装。这是绵羊毛。”他说着把它往后递。

“套装?”霍米莉诧异地重复道,“什么样的套装?”她机械地叠好绵羊毛。它有一点机油的味道,不过量倒是很多。

“哦,”波德说,“他的夏装。”他听上去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卢皮做好了?”

“没错,他回去拿的。”

“哦,”霍米莉说,“他告诉他们我们的事情了?”

“一个字没说。你了解斯皮勒。他们倒是讲了一遍。他说,卢皮很沮丧,不停地说你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说,你跟她更像是姐妹。看上去,她在服丧呢。”

“服丧!为啥呢?”

“为我们,我认为。”波德说。他恹恹地笑着,开始解马甲扣子。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也笑了——似乎一想到卢皮穿黑衣服的样子,她就有点儿骄傲。“想想看!”最后她说道,突然变得兴高采烈的,开始解罩衫扣子。

阿丽埃蒂已经脱掉衣服,钻进了绵羊毛里。“斯皮勒第一次看见我们是啥时候?”她困倦地问。

“看见我们荡在半空中,”他说,“我们钩在鱼钩上的时候。”

“天哪……”阿丽埃蒂咕哝道。她昏昏欲睡,似乎还在尽力回想。“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没看见他。”

“也是白眼没看见的原因。事情一下子太多了。斯皮勒一闪之间抓住了机会,尽可能飞快地靠近,然后驶进那些悬钩子下面。”

“我想他没大声喊我们。”霍米莉说。

“他喊了,”波德说,“但他也没近到这种程度,而且河水的声音……”

“嘘——”霍米莉低声说,“她睡着了……”

“是啊,”波德压低声音继续说,“他喊了,只是我们好像没听见他喊。当然,除了那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霍米莉问,“一点儿没听见。”

“抛第四下鱼钩的时候,”波德低声说,“钩子钩住我们的枯枝的时候,记得吗?我在下面拉?嗯,他用尽力气大喊。记得一个声音在喊:‘割断它。’那时我以为是你呢……”

“我?”霍米莉说。羊毛丝丝的昏暗中,传来若有似无的解扣子的声音,咯嘞咯嘞……

“不过,是斯皮勒。”波德说。

“嗯,我从来……”霍米莉说。她的声音有点儿闷:她正用自己那种不张扬的方式在绵羊毛下脱衣服,看不见了。终于她的头又冒出来,一条纤细的胳膊拿着一团湿透的衣服。“有把这些东西挂起来的地方吗,你看?”

“放那儿吧。”波德说。他嘴里咕哝着,在斯皮勒的紧身上衣里挣动着。“还有阿丽埃蒂的。我会问斯皮勒……敢说我们能对付。我看呀,”他继续说,把紧身上衣向下拉到腰间,裤子也拉起来跟上衣接上了,“我们这日子过的——出这事儿那事儿——可总有办法对付。总有办法,很可能呀,以后也一直有办法。我现在就这么认为的。也许我们可以把衣服成串儿挂在毛线针上,让它们飘起来……”

霍米莉静静地看着他把衣服收在一起。“也许吧……”过了一会儿,她说。

“扎住这头,把这个球飘起来?”

“我指的是,”霍米莉温柔地说,“你前面说的,也许一直会有办法对付。麻烦总会冒出来,就像——或者对我来说是这样吧——不管你招不招惹它。”

“没错,这就是麻烦。”波德说。

“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波德说。他沉默片刻,考虑了一番。“哦,好啦……”最后他说,转过身似乎要走开。

“等一下,波德,”霍米莉用一只膀子撑起身子,恳求道,“让我看你一眼。不,近一点。转过来一点……就这样。我多希望光线亮一点啊……”她舒舒服服地坐在羊毛里,凝视着他——就霍米莉而言,这是非常温柔的眼神。“是啊……”她最后说,“白色挺适合你呢,波德。”

尾声

在费班克庄园的大厨房里,园丁克兰普弗尔从桌子下拉出自己的椅子。他用削尖的火柴棍剔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炉子里的余烬。“滑稽啊……”他说。

厨娘德赖弗太太正埋在一堆盘子里干洗刷活儿。她停下来,多疑的眼睛转向一旁。“什么?”

“我看见的东西……”

“在市场上?”

“不——今晚,回家的路上……”克兰普弗尔沉默了片刻,盯着炉栅,“记得那回——去年三月,是不是——我们撬地板吗?”

德赖弗太太黝黑的脸更黑了。她绷着嘴唇,哐啷一声把盘子归在一处,气鼓鼓地把勺子扔进一只碟子里。“那么,怎么样呢?”

“像个窝——你是这么说的。穿了衣服的老鼠,你说……”

“哦,我从来没有——”

“嗯,你去问厄尼·朗纳克尔。他在那儿——几乎要笑破了肚皮。穿了衣服的老鼠,你说。这可是原话。看见他们跑来跑去,你说……”

“我发誓我从来没说过。”

克兰普弗尔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有权否认啦。不过,我就忍不住要笑。我是说,你蹲在椅子上——”

“够了。”德赖弗太太拉了张凳子,重重地坐上去。她身体前倾,手肘支着膝盖,直视克兰普弗尔的脸。“假设我真的看见他们了呢——然后怎样?什么这么滑稽?到处嘁嘁喳喳,跑来跑去……”她提高了嗓门,“而且……我告诉你吧,克兰普弗尔——”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比起老鼠,他们更像人。为什么呢,他们其中一个甚至还——”

克兰普弗尔反过来瞪着她。“说下去。甚至还怎样?”

“他们其中一个头发上甚至还上着发卷……”

她一边说一边怒目圆睁,似乎要吓住他,让他不许笑。可克兰普弗尔没有笑。他慢慢地点点头。他折断了手中的火柴棍,扔进火里。“只不过,”他站起身说,“如果有什么,我们那时候就发现了。当然嘛——撬起了地板,大座钟下面有个堵住的洞。”他伸着胳膊,大声地打了个哈欠,“好了,我要上去了。那个馅饼,谢谢了……”

德赖弗太太动都没动。“就我们所知,”她坚持说,“他们可能还在附近。关了一半的屋子,比如。”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我们一直很警惕,也曾有过蛛丝马迹。不,我有个想法,他们逃掉了——如果,首先这里确实有些啥的话。”

“这里当然有些啥!不过什么事情……让厄尼·朗纳克尔笑破肚皮?”她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是什么让你突然变了看法?”

“我没说自己变了看法。这只是我在想的问题。记得你织的那块围巾吗——那块灰色的?记得那些毛衣针的颜色吗?”

“那些毛衣针……有点儿珊瑚红?粉红兮兮的,像……”

“珊瑚红?”

“很快就能说清楚;我把它们放这儿了。”她走到碗橱那边,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一束用羊毛捆住的毛衣针。“就是这些啦,有两支在这儿。比珊瑚红更粉些。你为什么要问呢?”

克兰普弗尔拿起针束,好奇地把它翻来覆去。“原以为是黄色的呢……”

“也对——你记性可真好!我用黄色的起的针,不过掉了一支——那天我侄女来了,记得吗,我们把茶端到了苜蓿田里?”

克兰普弗尔翻转针束,挑了一支拔出来。那是琥珀色的,稍稍有点透明。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量着长度。“像这个一样,是不是?”

“没错。怎么啦?你找到了一支?”

克兰普弗尔摇摇头。“也不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毛衣针,翻来覆去地看:一样的粗细,另一根——除开隐去的那一段——长度也一样……月光下,映着后面暗沉的河水,它看起来像玻璃一样脆弱……那船桨双面镀银,在船尾像一条鱼似的泛着光芒。那奇怪的物体更近一些的时候,他瞥到了一眼黄油刀,看见了船篷的形状,还有驳船样的船身。桅顶上飘扬的与其说是信号旗,不如说更像挂起来在微风中轻拍的迷你衣物——从上到下一溜的长裤、衬裤、内裤,最上面一条红色天鹅绒的衬裙艳丽且无比英勇(或者看起来是吧)——还有扯成细条的针织长筒袜像鳗鱼似的缠在船桅上。小孩子的玩具,他原以为是……某样丢掉的小制作,被遗弃了,随水漂流……直到那物体接近桥影,一张脸从船尾抬起来,月光下,鸟蛋似的苍白,看不清五官。船桨轻拍——似鱼尾击碎了水面——船消失在他的身下。

不,他决定——他站着打量那根针的时候——不把这事儿告诉德赖弗。也不说他在最远端的低矮挡墙那边看着船出现,并目送它顺流而下。在粼粼的水面上,它黑得引人注目,桅头的衣物成了飘荡的剪影……一棵树的影子像方形的披巾在洒满月光的湖面上撒开,船的轮廓缩小了,被吸进了黑暗之中。

不,他不准备把这事儿告诉德赖弗。至少,不是今晚。他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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