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顺着板条往下爬到平台，远远地避开平台边儿，穿过卢皮的客厅，走进厨房。
“啊，你们来啦！”卢皮喊道，一副舅妈的做派，声音又响亮又有表现力。她穿着紫色的裙子，胖得还挺好看，炉子的热气烘得她红光满面。旁边的霍米莉呢，看上去像晾衣服的夹子一样干瘦而棱角分明。“你们再不来，我们就要先开动了呢。”
门牌桌上点着一盏孤灯，那是用一只银质的盐瓶子做的，顶上开了洞，灯芯从洞口伸出来。屋子里的空气静止不动，火焰笔直地烧着，瓷桌面泛着冷冰冰的白，在一片阴影中游移不定。
埃格尔蒂娜在炉边舀汤，最小的男孩子蒂姆斯摇摇晃晃地端来盛汤的黄色蜗牛壳——蜗牛壳看起来非常漂亮，洗得清清爽爽，擦得晶晶亮。阿丽埃蒂觉得埃格尔蒂娜和蒂姆斯看起来很像：安静而苍白，仿佛总戒备着什么。亨德列里和两个稍大的男孩子已经入座了，正狼吞虎咽地吃着。
“起来，起来，”卢皮恶狠狠地大喊，“姑妈来了。”她的两个大儿子不情愿地站了一下，又立刻坐了下去。“拨一拨，动一动……”他们的表现就是这样。他们年纪太小，记不得大房子客厅里那些优雅的日子——重油软蛋糕，小口抿的中国茶，还有社交晚会上的音乐。他们小气乖戾又畏缩扭捏，几乎都不说话。“他们不怎么喜欢我们。”阿丽埃蒂在桌边坐下的时候下了判断。小蒂姆斯用布垫着手，给她端来一壳汤。薄薄的壳儿滚烫，她觉得有些拿不住。
饭菜普通，不过有益健康：汤，外加滴了一丝肉油的白脱煮豆——一人一粒。第一晚的铺张没了踪影，卢皮已经查过她的储藏柜了。她似乎已经跟亨德列里讨论好，要节俭度日。“我们必须开始，”她想象得出卢皮正用自以为是的腔调对亨德列里坚决地说，“我们必须坚持。”
但是，马口铁的盖子里煎了一份麻雀蛋卷，特供亨德列里和两个男孩。卢皮亲自掌勺。蛋卷用百里香和一丝儿野蒜调了味，闻起来让人胃口大开，盛在盘子里咝咝作响。“他们一直在借哪，你们晓得的，”卢皮解释说，“整个早上都在外面。他们只有在前门开着的时候才能出去，有些日子，他们都回不来。有一次，亨德列里在柴棚待了三个晚上才有机会进门。”
霍米莉看了一眼波德，他已经吃完了豆子，眼睛睁得那叫一个圆哟。“今天早上，波德也干了不少，”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走得不远，却爬得高；这确实让人吃得下……”
“借东西？”亨德列里舅舅问。他好像大吃一惊，稀疏的胡子也不随着吃东西的动作上上下下的了。
“一两样东西。”波德谦虚地说。
“在哪儿借的？”亨德列里瞪着眼睛问。
“老头的卧室。就在我们上面……”
亨德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没事儿，波德。”但那样子可不是没事儿。“不过我们要一步一步来。这房子里没多少东西，多拿不得啊。我们不能鲁莽行事。”他又咬了一大口煎蛋卷，慢慢地嚼着。阿丽埃蒂又被吸引住了，瞅着他的胡子和那胡子投在墙上的影子。他咽下煎蛋卷，说：“波德，如果你肯一段时间不借的话，那就算帮我一个忙了。我们了解这块地盘，你也许会这么说吧，而且我们有自己的工作方式。目前，最好是我们借东西给你们。有饭大家一起吃，如果你们不介意粗茶淡饭的话。”
长时间的沉默。阿丽埃蒂注意到两个大男孩大勺大勺地铲着食物，眼睛紧盯着自己的盘子。卢皮在炉边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埃格尔蒂娜坐着看她的手，蒂姆斯则好奇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苍白的小脸上眼睛睁得老大。
“照你说的办吧。”波德慢慢地说，卢皮忙忙碌碌着回到了桌边。
“霍米莉，”卢皮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笑容灿烂地说，“今天下午，如果你有空的话，如果你能帮我做做斯皮勒的夏装的话，我感激不尽啊……”
霍米莉想想楼上不舒服的房间，想想她期望为他们做的所有事情。“当然啦。”她努力笑了笑，对卢皮说。
“我总是在早春时节就做好的，”卢皮解释说，“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山楂开花了——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她开始收拾桌子。他们立刻统统起身帮忙。
“斯皮勒在哪儿？”霍米莉问，试着把蜗牛壳摞起来。
“鬼知道，”卢皮说，“在外面瞎转吧。没人知道斯皮勒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到底转悠个啥。我只晓得，”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水管上拔出塞子（阿丽埃蒂记得他们在家时也是这么做的），放出一条细流，“每年秋天，我都给他做一套鼹鼠皮衣服，每年春天呢，一套白色山羊皮的，他总会过来取走。”
“给他做衣服，你真是好人啊。”阿丽埃蒂说。她一边看卢皮在玻璃小盐碟里漂净蜗牛壳，一边站在一旁把它们擦干。
“做人嘛。”卢皮说。
“做人！”霍米莉惊叫起来，被这种遣词吓了一跳。
“做人——就是说——厚道啦，”卢皮想起霍米莉——可怜啊，没受过教育，你可能会说就是在厨房地板下面被拉扯大的啦——“跟人类没一点关系。怎么会有关系呢？”
“我也这么想来着……”霍米莉说。
“而且，”卢皮继续说，“他带东西给我们来做交换的。”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说。
“你知道，他打猎，我就为他熏制肉干——就在烟囱那边。我们留一些，他拿走一些。我还做面点，上头浇着黄油——可以几个月不坏呢。他还带来鸟蛋啦，浆果啦，坚果啦……还有河里的鱼哩。我也把鱼熏了，或者腌了。有些东西，我就放进盐里……如果你要什么特殊的东西，你就跟斯皮勒说——当然，要提前说——他就从吉卜赛人那里借来。他住的那个旧炉子就在他们营地边上。给他点时间，他能从吉卜赛人那里搞到几乎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们有整整一条雨衣袖子，斯皮勒弄来的，一年夏天闹蜂灾，它可派上了大用场——我们全爬进去了。”
“什么蜂灾？”霍米莉问。
“我没跟你说过屋顶茅草里的蜜蜂吗？它们现在都飞走了。不过我们就是这样搞到蜂蜜的，想要就要啊，还有持久耐用的上好蜂蜡，用来做蜡烛啊……”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艳羡嫉妒地沉默着，被卢皮的富有冲昏了头脑。她码起最后一个蜗牛壳，说：“这些放哪儿，卢皮？”
“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柳条杂物筐里。它们不会碎的——就摆在那个马口铁盖子上，丢下去就行……”
“我一定得说，卢皮，”霍米莉把蜗牛壳一个接一个地放进杂物筐（那是个牛角形的筐子，有个环孔可以悬挂，顶上还有个褪色的蓝蝴蝶结）的时候惊异地感叹道，“你已经成了我所说的那种非常出色的管理者啦……”
“对于一个，”卢皮大笑着附和，“在客厅里长大、从来连手都不抬一下的人来说。”
“你可不是在客厅里长大的。”霍米莉提醒她。
“哦，我可不记得水落管里的那些日子了，”卢皮漫不经心地说，“我婚结得那么早。还是个孩子……”她突然转身看着阿丽埃蒂，“这会儿，你在做什么梦呢，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
“我在想斯皮勒。”阿丽埃蒂说。
“啊哈！”卢皮舅妈大喊一声，“她在想斯皮勒！”她又大笑起来，“你不要把宝贵的心思花在斯皮勒这样一个破衣烂衫的家伙身上。你会遇到很多正经的借东西的小人，别急哟。也许，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在图书馆里长大的。他们最好，这么说吧，有绅士派头，文化背景好哟。”
“我在想，”阿丽埃蒂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平和地往下说，“我想不出斯皮勒穿白色小山羊皮衣服是个什么样子。”
“白不了多久的，”卢皮大声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开始的时候是白的，因为那是用一只晚礼服手套做的。舞会手套，长及肩部——它是我从客厅里抢救出来的那么几件东西之一。不过他要小山羊皮的，说是耐穿。当然，他弄湿了的话，衣服会立刻变硬，但穿着穿着，很快就软回来了。到那个时候，”她又说，“衣服就是五彩斑斓了。”
阿丽埃蒂能想象衣服的颜色，不会是“五彩斑斓”，应当是那种谈不上哪种颜色的色儿，让斯皮勒隐身的色彩——柔和的浅褐色，黯淡的棕色，晦暗的绿色，还有某种幽幽的泡桐色。斯皮勒当心地“调理”他的衣服：他把它们侍弄得达到一个境界，可以让他融入自然环境。你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几乎可以挨近他的身侧，可你就是看不见他。斯皮勒骗过了动物，骗过了吉卜赛人。斯皮勒骗过了老鹰、白鼬、狐狸……斯皮勒或许不洗澡，不过他身上没有斯皮勒的味道：他闻起来像灌木树篱，树皮，青草，还有被太阳晒暖了的湿土的味道；他闻起来像毛茛植物，干了的牛粪，还有清晨的露珠……
“他什么时候来？”阿丽埃蒂问，却没等人回答就跑到楼上去了。她在楼上的房间里，蹲在肥皂盘的边上，流了点眼泪。
讲起斯皮勒，她就想起户外，想起她可能永远不会知晓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在这板条抹灰之间，这个新近才找到的庇护之所，一时三刻，又成了另一个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