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着家具爬上板条的是亨德列里和他家的男孩子们,波德则站在一旁接手。如此这般,卢皮借给了他们她想借出的东西,他们想要的一件也没拿到。可霍米莉并没有抱怨。她近来变得很安静,因为她慢慢地清楚了他们的处境。
有时候吃过晚饭,他们待在楼下,帮忙做点杂事,或者跟卢皮说说话。不过,他们根据卢皮的心情好坏把握共聚时间的长短:当她激动起来,把自己弄出来的某些鸡毛蒜皮的不幸事故归咎于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该起身告辞了。“我们今天干啥都不会对的啦。”他们会无所事事地坐在楼上霍米莉的旧香槟软木塞上说,那些木塞是卢皮翻出来当凳子用的。他们会坐在里间的烟囱管边上,靠着石头取暖。波德和霍米莉在这里摆了张双人床,是玩具小屋里那些床中的一张。阿丽埃蒂睡在外间,离进口的那个洞很近。她睡在一块厚实的衬垫上,那还是很早以前从蜡笔盒里借来的东西,他们给了她大部分的床上用品。
“我们不应该来的,波德。”一天晚上坐在楼上的时候,霍米莉说。
“我们没有选择啊。”波德说。
“我们得走。”她又说,坐在那里看着他给一双靴子上底。
“走到哪儿去?”波德问。
最近,波德的境况有点儿改善:他锉光了生锈的针,做回了制鞋的行当。亨德列里给他拿来一张鼬皮,就是猎场看守钉在外屋门上晾干的那些皮中的一张,而他呢,正在给他们所有人做新鞋。这让卢皮非常高兴,她稍稍收敛了一点作威作福的劲头。
“阿丽埃蒂在哪儿?”一天晚上霍米莉问。
“楼下,我肯定。”波德说。
“她在楼下做什么?”
“给蒂姆斯讲故事,哄他上床睡觉。”
“我知道,”霍米莉说,“可她待这么长时间干吗?昨晚,我都差点睡着了才听见她爬着板条上来……”
“我猜他们说话呢。”波德说。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放心。我有感觉……”这是借东西的小人在人类就在近旁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感觉;就霍米莉来说,这种感觉始自膝盖。
波德抬头朝上面的地板瞧了一眼,那里投来了昏暗的烛光。“是老头上床了。”
“不,”霍米莉说着站了起来,“这我已经习惯了。我们每天晚上都听着呢。”她开始走来走去。“我想,”她最后说,“我要赶到楼下去……”
“去干什么?”波德问。
“去看她是不是在那儿。”
“已经很晚了。”波德说。
“那就更要去看了。”霍米莉说。
“她还能去哪儿?”波德问。
“我不知道,波德。我有感觉,最近这感觉已经出现过一两次了。”她说。
霍米莉已经习惯上下板条了,就算摸黑,她也相当利索。不过今晚,真的很黑。她来到下面的平台,感觉到了那大开的豁口,自深处蹿来的风在她的身边打着旋儿。她离平台边沿远远的,摸索着走向客厅的门。
客厅也是出奇地黑,后面的厨房亦然:钥匙孔里的火闪着微弱的光,呼吸的声音有节奏地起起落落。
“阿丽埃蒂?”她在门道里轻轻地喊,只比耳语的声音高一点儿。
亨德列里喷了一下鼻息,在睡梦中咕哝了两声。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阿丽埃蒂……”霍米莉又低声喊。
“谁啊?”突然,卢皮尖着声音大叫。
“是我……霍米莉。”
“你要干吗?我们都睡了。亨德列里今天累坏了……”
“没什么,”霍米莉颤巍巍地说,“没事儿。我在找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几个钟头前就上去了。”卢皮说。
“哦。”霍米莉说。周围一阵沉默,到处是呼吸的声音。“好吧,”她最后说,“谢谢……对不起……”
“你出去的时候关上平台边客厅的门。那儿有风,鬼哭狼嚎的。”卢皮说。
霍米莉摸索着穿过磕磕碰碰的房间,这时,她看到前面有点微弱的光亮,从平台那边暗幽幽地反射过来。她思忖,会是上面的光吗?波德正在那儿做鞋,可隔着两个房间。光到不了这儿就会……
她战战兢兢地走向平台,这才意识到那光不是从上面来的,而是来自下面很远的地方。火柴梗梯子还在原地,她看见梯子顶部的横档颤抖着。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朝下看。她惊恐的眼睛对上了阿丽埃蒂的眼睛:阿丽埃蒂正爬着梯子上来,快要到顶了。霍米莉看见下面远处踢脚板上那个哥特式尖拱样的洞:仿佛一团耀眼的光。
“阿丽埃蒂!”她倒抽一口凉气。
阿丽埃蒂没说话。她爬上最后一根横档,手指放在嘴唇上,低声说:“我要把它拉上来。退后。”霍米莉仿佛被催眠了似的,闪到一边。阿丽埃蒂一根一根地抓住横档把梯子提上来,梯子摇摇晃晃地戳进了上面的黑暗里,然后她一使劲,浑身抖了一下,把它慢慢移了一点儿地方,靠在板条上。
“那么——”霍米莉倒抽着气儿要说话。在下面透上来的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中,他们看得清彼此的脸:霍米莉的脸上是吓呆的表情,嘴巴张得老大;阿丽埃蒂则是严肃的,手指按在唇上。“一分钟。”她低声说,又返回平台边上。“好啦。”她朝着下面轻声地喊。霍米莉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一种刮擦的响动,木头啪地一下合在木头上,下面的光灭了。
“他在把木盒子推回去。”阿丽埃蒂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低声说,“这儿,把你的手给我……别怕,”她轻声恳求,“别搭架子!总之,我会告诉你的。”她扶着颤颤巍巍的母亲的手肘,帮她爬上板条。
波德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们。“怎么了?”霍米莉跌坐在床上的时候,他说。
“让我先把她的脚搬上去再说。”阿丽埃蒂说。她轻轻地搬,在妈妈的腿上盖一条叠好的丝绸方巾,方巾已经洗得发黄,还被染上了标记墨水的污渍,是卢皮拿给他们做床罩用的。霍米莉闭着眼睛躺着,苍白的嘴唇里吐出了几个字。“她又来了。”她说。
“又来什么了?”波德问。他已经放下靴子,站了起来。
“跟人类说话。”霍米莉说。
波德走到另一边,坐在床尾。霍米莉睁开眼睛。他们俩瞪着阿丽埃蒂。
“哪个?”波德问。
“小汤姆,当然是他啦,”霍米莉说,“我抓了她个现行。大半个晚上她都在那儿,我一点儿都不怀疑。楼下,他们以为她上来了;楼上,我们以为她还在下面。”
“好啦,你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波德说,他变得非常严肃,“我的姑娘,在费班克,我们的麻烦就是这么开头的啊。”
“跟人类说话……”霍米莉呻吟着,脸上不由一抖。她突然用一只手肘支着身体坐起来,瞪着阿丽埃蒂。“你这个没脑子的淘气丫头,你怎么能再这么做呢!”
阿丽埃蒂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准确地说不算是大胆挑衅吧,只是仿佛根本没有受到触动。“可是跟楼下这个人说话,”她反抗说,“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妥。不管怎样,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因为就是他把我们放在这儿的!如果他真想,随时都可以来抓我们……”
“他怎么来抓我们,”霍米莉说,“到这上面?”
“敲掉墙就可以啊,只是灰泥而已。”
“别说这种话,阿丽埃蒂。”霍米莉发抖了。
“可这是真话,”阿丽埃蒂说,“不管怎样,”她补充道,“他要走了。”
“走了?”波德尖声说。
“两个人都要走了,”阿丽埃蒂说,“他和他的爷爷。他爷爷要去一个叫医院的地方,男孩子要去一个叫莱顿巴扎德的地方跟当马夫的叔叔过日子。马夫是什么?”她问。
可她父母都没有回答。他们痴痴地瞪着眼睛,被一个突然袭来的念头打击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得去告诉亨德列里,”波德最后说,“得快。”
霍米莉点点头。她一摆腿,下了床。
“不用现在叫醒他们,”波德说,“明天一早,我头一件事情就下楼去。”
“哦,老天啊,”霍米莉低声说,“那么多可怜的孩子……”
“怎么啦?”阿丽埃蒂问,“我说什么了?”她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不明就里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阿丽埃蒂,”波德说着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神色非常严肃,“我们曾经告诉你的有关人类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我们没有告诉你,或者说还没有充分强调过,那就是我们,借东西的小人,没有了他们也是活不下去的。”他重重地长叹一声,“他们锁屋离去,通常就意味着我们也完蛋了……”
“没有吃的,没有火,没有衣服,没有暖气,没有水……”霍米莉单调而有节奏地说着,仿佛那是书上现成的话。
“饥荒啊……”波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