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亨德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召集大家到门牌桌边开大会。他们鱼贯而入,紧张又严肃。卢皮让他们一个个都按位就坐。阿丽埃蒂又被问了一遍。
“你对你讲的日期确定吗,阿丽埃蒂?”
“确定。”阿丽埃蒂肯定地说。
“你说的事情呢?”
“相当确定。小汤姆和他的爷爷三天后离开,坐轻便两轮马车,拉车的是一匹叫公爵夫人的灰色矮种马。汤姆的叔叔,那个马夫驾车,他名叫弗雷德·塔拉波迪,住在莱顿巴扎德市,在天鹅旅馆工作,”马夫是什么?她又思忖着,“小汤姆有点发愁,因为他的白鼬走失了,虽然它的脖子上系着铃铛,颈圈上还写着他的名字。两天前,他把它放进兔子洞后,它就再没回来,恐怕他走的时候带不上它了,就算找着了,他也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让他带着它一起走。”
“这事儿不相干。”亨德列里说,手指敲着桌子。
他们看起来都非常焦虑,同时又平静得出奇。
亨德列里用眼神扫了桌子一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一边沮丧地说一边捋起了胡子。
“波德,”霍米莉说,“可以帮忙借。”
“我也能。”阿丽埃蒂插嘴说。
“我也行。”蒂姆斯突然用尖细的声音附和。除了亨德列里,大家都转过脸去看他,卢皮揉了揉他的头发。
“借什么?”亨德列里问,“不,我们要的不是借东西的,相反,”他看向桌子对面,碰上了霍米莉的眼光,突然脸红起来,“是剩下来可借的东西。他们不会留下一点面包屑,那两个人,除非我料错他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得依靠已有的储备过活……”
“能坚持到啥时候就啥时候了。”卢皮阴森森地说。
“能坚持到啥时候就啥时候,”亨德列里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他们的眼睛都睁得更大了。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卢皮说。她抬头瞥了一眼储物架,又立刻移开视线。她的脸也变得很红很红。
“至于借……”霍米莉大着胆子说,“我的意思是去户外……蔬菜地……大豆子小豆子的……诸如此类吧。”
“鸟儿会去吃那些东西的。”亨德列里说,“房子关门,人类走掉。鸟儿一眨眼工夫就晓得了……而且,”他继续说,“树林里有比这个乡间所有其他地方加起来都更加野蛮的害人虫兽……黄鼠狼、白鼬、狐狸、獾、伯劳、鹊、雀鹰、乌鸦……”
“够了,亨德列里,”波德立马插嘴说,“霍米莉要晕倒了……”
“没关系……”霍米莉小声地说。她就着橡子壳抿了一小口水,低头看着桌子,用手支着脑袋。
亨德列里还沉浸在那一长串名单里,似乎没有注意到。“……猫头鹰和嗡嗡乱飞的夜虫,”他心满意足地总结,“你们亲眼看到外屋门上钉着兽皮,荆棘丛上吊着鸟尸,他们称之为看林人的绞刑台。他身体好,在家,他让它们低头,收敛。那男孩子也帮手。但他们俩走了!”亨德列里抬起瘦削的胳膊,眼睛望向天花板。
没有人说话。阿丽埃蒂看了一眼蒂姆斯,他的脸变得白惨惨的。
“关门锁屋之后,”亨德列里突然继续说了下去,“你们打算怎么出去啊?”他胜利般环视一圈,仿佛切中了一个要害似的。霍米莉还是手支着脑袋,沉默着。她已经后悔开口说话了。
“总有办法的。”波德轻声说。
亨德列里一把抓住他。“比如呢?”波德没有立刻回应。亨德列里继续轰炸:“他们上次出门,我们就遭遇了田鼠灾……整个房子,楼上楼下,老鼠多得不得了。这回他们锁门了,锁得妥妥当当。一只蜘蛛都进不来了!”
“也出不去。”卢皮点着头说。
“也出不去。”亨德列里附和着。他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仿佛被自己的一番宏论弄得有些疲惫。
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没说话。波德清了清嗓子。“他们不会一去不回的。”他说。
亨德列里耸了耸肩。“谁知道?”
“依我看,”波德说,“他们总是需要看林人的。这个走了,另一个就来了。不会空关很长时间……鸟兽栖身的丛林边有这么一座好房子,洗衣房里还安装了水管……”
“谁知道?”亨德列里又说。
“你们的问题,依我看,”波德继续说,“就是坚持一段时间。”
“是这样。”亨德列里同意。
“只是你们不知道要多久,这是你们的问题所在。”
“是这样。”亨德列里同意。
“食物够吃的时间越长,”波德进一步阐释,“你们能等待的时间就越长……”
“有道理。”卢皮说。
“而且,”波德继续说,“你们要喂的嘴巴越少,食物够吃的时间就越长。”
“没错。”亨德列里同意。
“现在,”波德往下说,“你们有六个……”
“九个,”亨德列里看了一圈桌子说,“确切地讲。”
“你不用算上我们,”波德说,“霍米莉、阿丽埃蒂和我——我们要搬出去了。”桌子四周鸦雀无声,波德非常平静地转身看着霍米莉。“是不是?”他问她。
霍米莉把他瞪了回去,仿佛他疯了,然后,在绝望中,他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这时,她草草地干咽了一口,点起了头。“没错……”她闭了闭眼睛,总算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了。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起来:问题啦,建议啦,反对啦,争论啦……“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波德。”亨德列里不断地重复着,而卢皮则不停地问:“搬到哪儿去?”
“用不着着急的,波德。”亨德列里最后说,“当然,主意你们拿。不过我们休戚与共的,能维持多久就多久,”他环视了一圈桌子,仿佛要大家记住这句话,“就是这样,我们的就是你们的。”
“你人真好,亨德列里。”波德说。
“不是啦,”亨德列里说得极其顺溜,“理当如此。”
“只是做人嘛。”卢皮插嘴道,她很喜欢用这个词。
“不过,”亨德列里继续说的时候波德保持着沉默,“我看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是的。”波德说。
“这会儿,”亨德列里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中止会议,并祝你们好运!”
“是的。”波德说。
“好运。”亨德列里说。
“谢谢,亨德列里。”波德说。
“祝三位勇士——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好运,好借!”
霍米莉轻声说了句话,然后又是沉默:尴尬的沉默,回避着彼此的眼睛。“来吧,大姐。”波德最后说。他转向霍米莉,扶她站起来。“对不起,”他对卢皮说,卢皮的脸又红通通的了,“我们还有一两个计划要讨论讨论。”
大家都站起身,亨德列里看起来有点愁苦,跟着波德来到门前。“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波德?”
“一两天吧,”波德说,“下面没人了就走。”
“你知道,不着急的,”亨德列里说,“你需要什么装备的话——”
“谢谢。”波德说。
“……只要说句话就行。”
“我会的。”波德说。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是羞涩,然后出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