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搬走的那天,借东西的小人们非常安静。他们围坐在门牌桌的旁边,饶有兴味又忧心忡忡地听着他们乒乒乓乓,跑上跑下。他们听见了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人声,还有他们无法形容的响动。他们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前门最后砰的一声关上,余音沉寂之后良久。
“你搞不明白的,”亨德列里轻声对波德说,“他们可能回来拿东西。”过了半晌,下面木屋的寂寥似乎偷偷地向他们袭来,诡异地从板条抹灰里往外渗——波德认为这就是最终的人去楼空了。“我觉得没事儿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说,“我们哪个下去侦察一下?”
“我去,”亨德列里说着站了起来,“我没说行,大家都不许动。我希望你们鸦雀无声……”
他走了,其他人静静地坐着。霍米莉盯着他们那三个不大不小的包裹看,包裹就摆在门边,波德把它们都扎在他的帽针上了。卢皮曾借给霍米莉一件厚斜纹棉布的小夹克——卢皮已经发福到穿不下了。阿丽埃蒂戴着埃格尔蒂娜的围巾;那个苗条的高个子女孩把它围在了阿丽埃蒂的脖子上,绕了三圈,但没说一个字。“她从来不说话吗?”霍米莉曾经问过,那天她和卢皮关系比较融洽。“几乎不说,”卢皮承认,“而且从来不笑。她这样已经好几年了,小时候她曾经从家里跑出去,之后就……”
过了一会儿,亨德列里回来了,确认危险已除。“不过,最好点上蜡烛头。天比我想象得要晚……”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下火柴梗梯子,现在用不着在乎弄出响动了。木头盒子已经被人从洞里拉了出去。他们拥进房间——在他们眼里,房间就像大教堂一样高,宽广,寂静,回声隆隆,突然之间,这些统统属于他们了。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主窗户关上了,跟波德预言的一样,不过一扇深陷在墙壁里的小窗放进了落日最后一线黯淡的光。年轻的表兄弟们和阿丽埃蒂疯起来了,在椅腿的阴影里跑进跑出,到桌子下蛛网四悬的深洞探险,蜡烛头的光照得桌下舞动起来。有发现了,珍宝找到了——在地毯下面,地板缝里,隙开的炉前地砖中间——这里一枚别针,那里一根火柴,一粒扣子,一颗旧领扣,一枚黑了的硬币,一粒珊瑚珠,一只没了穿索眼的钩子,还有铅笔上断下来的一小段铅芯。(阿丽埃蒂朝这最后一样扑过去,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她不得不把日记本和其他非必需品一起留下来,不过我们不会知道将来……)然后,大家放下蜡烛头,纷纷开始爬——除了卢皮,她太胖了;波德和霍米莉则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亨德列里卯上挂在钉子上的一件外套,为的是可能在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东西,但是他没有波德那种攀爬织物的天赋,他拽住一粒袖扣吊在半空,汗流浃背,喘着粗气,不得不由某个儿子把他救下来。
“他应该从前面的纽扣洞爬上去,”波德轻轻地对霍米莉说,“你可以用脚指头够,把口袋拉过来,就像把自己叠进衣服里似的。你永远不要直接奔着口袋去……”
“我希望,”霍米莉轻声回答,“他们就此罢手,等我们走了再说。”通常情况下,她挺喜欢这种状况——淘便宜货的绝佳时机——随心所欲地乱拿一气;不过,他们遭受过的苦难煎熬挥之不去,这种滑稽夸张的噱头动作也就变得傻兮兮的了。
“现在,”亨德列里突然大声说,他拉了拉衣服,向他们走来,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我们最好试试逃生之路”。
他喊来两个年长些的儿子,三人都在手上吐了口唾沫,合力抓牢盖住门上那个缺口的木板。
“一,二,三——嗨!”亨德列里拖着调子,最后发出一声低吼。他们用力一抬,那块木板慢慢转动,钉着钉子的那一角吱吱地叫,露出了下面的拱形缺口。
波德拿着蜡烛头,朝外看去。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见了草和石头,然后暗影一动,一阵风按住了烛火,险些把它吹灭了。他用手护着烛火,又向外看。
“快,波德,”亨德列里喘着气,“这木头重呢……”
波德再次朝外看。现在,没有草,没有石头——一片波动着的黑,一下非常微弱的嗅闻的声音,然后突然出现了两点火,不摇不曳,一动不动。
“放下木头。”波德低声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没动。“快,”看着亨德列里有点犹豫,他压着嗓子又说,“你们没听见铃声吗?”他站在那里,似乎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端着蜡烛头。
木头啪的一声合下来,霍米莉尖叫起来。“你看见它了?”波德转身说。他放下蜡烛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喘着粗气。
“看见它了?”霍米莉大喊,“再过一秒钟,它就要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了。”
蒂姆斯哭起来,阿丽埃蒂向他跑去。“没事儿,蒂姆斯,它已经走了。只是一只老白鼬,一只温顺的老白鼬。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她带着他来到一张粗陋的木书桌下,她在那里看见过一本旧账本;她用外面的书页把本子支起来,做成一顶帐篷。他们爬进去,就他们俩,在覆盖着的书页之间,他们很快就会觉得很惬意。
“那是什么东西?”卢皮大声说,她什么也没瞧见。
“就像她说的——白鼬,”波德说,“那个男孩的白鼬,我敢肯定。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从现在开始,它会围着屋子转,找法子进来……”他转身对霍米莉说,“今晚走不掉了。”
卢皮站在壁炉里,灰烬还暖着,她突然在一个空的火柴盒上坐下,那盒子不祥地裂了一道口子。“……就要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了。”她有气无力地重复着,闭上眼睛,不想看这恐怖的场景。一小团烟灰慢慢在她身边升起来,她用手把灰扇开。
“那么,波德,”亨德列里顿了一下说,“就这样了。”
“你什么意思?”波德说。
“你们不能那么走。那只白鼬会围着屋子转几个星期……”
“是啊……”波德说,又是一片沉默,“我们得重新合计合计。”他忧心忡忡地盯着那扇关闭的窗户看;那扇小的窗子就是墙上的一个洞,只用来透光,玻璃镶死在里面的——那里没戏。
“我们看看洗衣房吧。”他说。幸运的是,这扇门开着一条缝,他拿着蜡烛头溜进了门缝。亨德列里和霍米莉跟着他溜了进去,又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也跟来了。她满是好奇,很想看看洗衣房,就像她很想看这座人类大厦的每一个角落一样,现在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了。她就着蜡烛头闪烁的光看了烟囱,它与起居室里的那根烟囱背靠背;里面是脏兮兮的烧饭炉子。角落里放着一台旧轧布机,另一边则放着煮衣服的大锅。窗子下面,石头的洗涤槽倚着墙高高耸立。洗涤槽上面的窗户关得死死的,而且相当高。通向外面的门在两处地方上了闩,底部还有锌质嵌板加固木头门板。
“这里没辙。”亨德列里说。
“没辙。”波德表示同意。
他们回到起居室。卢皮好一些了,从火柴盒上站了起来,那盒子还有点儿歪斜。她已经把自己身上刷干净了,正在把借获的东西打包,准备搬上楼。“来吧,鸡仔儿,”她喊她的孩子们,“快半夜了,明天还有一整天呢……”看见亨德列里,她说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上去了,吃点晚饭。”她笑了一声。“我有点儿累了,因为白鼬啦啥的。”
亨德列里看着波德。“你们呢?”他说。波德正犹豫着,亨德列里转身对卢皮说:“今天他们也累了——白鼬啦啥的,他们今晚也走不掉……”
“哦?”卢皮瞪着眼睛说。她似乎有点儿措手不及。
“我们晚饭有点啥?”亨德列里问她。
“六只煮栗子,”她犹豫着,“还为你跟儿子们准备了烟熏小鱼。”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开点什么。”亨德列里顿了一会儿,建议说。卢皮又犹豫了,这一顿顿得太长了。“怎么啦,当然——”她慌慌张张地正要说,不过被霍米莉打断了。
“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人真好,不过我们自己有三只烤栗子……和一个蛋。”
“一个蛋,”卢皮诧异地重复着她的话,“哪种蛋?”
“鸡蛋……”
“鸡蛋,”卢皮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鸡是翼龙或者凤凰那样的传奇之物,“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哦,”霍米莉说,“我们就是有那么个鸡蛋罢了。”
“我们想在下面再待一会儿,”波德插话说,“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
“没意见。”卢皮干巴巴地说,她看上去还在为鸡蛋的事情困惑,“走吧,蒂姆斯。”
把他们统统赶上楼着实花了几分钟。他们总是跑回去拿这样或是那样东西,又在梯脚边喋喋不休地说话,呼朋引伴的,骂这个那个的,傻笑,还不时传来“当心啦”。“一次一个,”卢皮不断地说,“一次一个,我的小羊羔们。”最后,他们都上去了,离开那个会产生回声的平台进了里间,说话的声音模糊起来,听得见连续不断的轻微声响,细碎而低沉,带着一丝遥远的叽叽喳喳。
“在人类的耳朵里,我们的声音可真像老鼠。”阿丽埃蒂在下面倾听的时候这样想。但过了一会儿,连小小的啪嗒声都停止了,一切归于静寂。阿丽埃蒂转过身,看着爸爸妈妈:他们终于单独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