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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 当前章节:60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1891年,瓦尔帕莱索向国会主义者投降。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8日)

“好啦,今天呢,”第二天吃早饭时,波德决定,“我们去拾麦子吧。那里有一片刚收割过的麦地。坚果和水果都不错,”他继续道,“但是我们要过冬的话,得准备点面包才成。”

“冬天?”霍米莉呻吟道,“我们不是要找獾洞的吗?还有,”她继续道,“谁来磨麦子呢?”

“你和阿丽埃蒂呀,行吗?”波德说,“用两块石头磨。”

“你接下来该要求我们用两根棍子生火了吧,”霍米莉满腹牢骚,“没有烤箱,我怎么做面包呢?酵母又上哪儿找?现在,要是你问我的话,”她说,“我们可不要去拾麦子、做面包什么的。我们该做的是往口袋里装两个坚果,路上看到有果子就摘几个,好好地找一找獾洞。”

“依你吧。”波德想了想,叹口气说。

他们吃完早饭,把比较宝贵的物品收藏到靴子里,把靴口仔细扎好,便爬上坡,沿着溪水上方、与他们过夜的河岸垂直的那道树篱走了起来。

这次步行非常累人。他们唯一的冒险发生在中午。那会儿他们刚刚吃完一顿被雨水浸透、熟过头的黑莓构成的清淡午饭,正在休息呢。霍米莉靠河岸躺着,昏昏欲睡地盯着一块石头和一截树干当中的空当。突然她发现地面有东西在动:它慢慢地、不断地挪动着,滑过了这段空当。

“哎哟,我的天哪,波德呀,”她研究了一会儿,确定这不是幻觉,便屏息道,“看到那个没有?在那里,树干边……”波德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一开始没有说话,然后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是的。”他的声音有点迟疑。“是一条蛇。”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大气也不敢出,颤抖着惊叹起来,阿丽埃蒂的心脏也猛跳起来。

“不要动。”波德盯着那段一直在缓缓移动的波纹,低声吩咐。看起来它仿佛没完没了——只见那蛇一直爬呀爬呀爬呀(阿丽埃蒂后来想,也有可能是因为,据说在危险关头,时间会过得特别慢),正当他们觉得再也没法忍受这幅景象的时候,他们看到蛇尾巴一扭。

他们终于松了口气。“那是什么呀,波德?”霍米莉有气无力地问,“是一条蟒蛇吗?”

“我想是条草蛇吧。”波德说。

“哦,”阿丽埃蒂惊叹道,旋即宽慰地轻轻一笑,“它们不会伤人的。”

波德严肃地盯着她,深褐色的脸上表情好像比平时更沉重。“那只是对人类而言,”他慢慢说道,“此外,”他补充道,“你没法和蛇说话。”

“可惜啊,”霍米莉说,“我们没有带一根发针出来。”

“那有什么用?”波德反问道。

到了差不多平时用茶点的时候(这回吃的是野玫瑰果,他们已经受不了熟过头的黑莓了),他们惊奇地发现,已经快要走过田野第三条边的一半了。他们更多的时候是在走路而不是搜寻:走过的这些地方,没有哪里可以住下亨德列里一家的,更不用说一整个獾家族了。他们沿着树篱朝山坡上爬去的时候,河岸变得越来越低,等他们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嚼野玫瑰果时,河岸已经看不出来了。

“现在,我们如果沿原路返回,”波德说,“距离和往前走完这个圈子差不多。你怎么想的,霍米莉?”

“我们最好往前走吧。”霍米莉声音嘶哑地说,她喉咙里卡了一颗毛茸茸的小籽,咳嗽起来。“我听到你说你把籽都去掉了呀。”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对阿丽埃蒂抱怨道。

“我肯定漏掉了一个,”阿丽埃蒂解释道,“真抱歉。”她给妈妈递去半个新的野玫瑰果,里面的小籽已经除得干干净净。她很喜欢掰开这种淡红色的球形果子,把里面一团金色的小籽掏干净,她也很喜欢闻野玫瑰果的香味——她觉得它们闻起来挺像用玫瑰花瓣腌过的苹果皮。

“好咯,那么,”波德站起身说,“我们还是开路吧。”

他们走到田野的第四条,也是最后一条边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了。树篱投下一段边缘毛糙的影子。他们透过黑乎乎树枝中的缝隙,看到一片金色的光线洒在收割过的田野之海上。

“既然我们到了这里,”波德停下脚步,透过缝隙打量前方,“而且回去的路大部分都是下坡,拾上一两穗麦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干,”霍米莉疲倦地说,“除非它们自己会走路,跟在我们后面。”

“麦子又不重,”波德说,“拾一点花不了多少时间……”

霍米莉叹了口气。毕竟,是她自己建议的这趟旅行。她没精打采地想,真是得不偿失啊。

“随你的便好了。”她绝望地说。

他们穿过树篱,走进麦地。

这下,他们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阿丽埃蒂这样觉得),根本不像在地球上。金色的麦秆一排排地矗立着,沐浴在暮色中,宛如一片没有颜色的枯萎的森林。每根麦秆都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所有影子都朝着一个方向,彼此平行——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光与影。他们每走一步,这幅图景就会晃动一下。布满稻草的干燥地面上,麦秆和麦秆之间,生长着许多红色报春花。这里那里落着一些成熟的小麦穗。

“不要把麦梗全掰掉,”波德建议道,“这样比较容易携带。”

这片稀疏而充满甲虫的树林里,光线非常奇妙,时不时地,阿丽埃蒂会觉得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但是,一旦害怕地转过身,她就会看到他们就在很近的地方,身上投着斑马一样的黑色和金色交错的影子。

最后,他们摘得再也扛不动了,波德终于大发慈悲,同意停下。他们走回自家的那面树篱边,每人都抓了两大把麦穗,一律头冲下,靠上面连着的一点麦梗抓在手中。阿丽埃蒂不禁想起大房子里的克兰普弗尔抓了一大把洋葱走向厨房的模样。那些拴在绳子上、抓在人手中的洋葱,从比例上讲和他们手中的这些麦穗差不多大小。

“你对付得了这些吗?”霍米莉朝山下走去,波德关心地问道。

“我觉得扛它们总比磨它们便利些。”霍米莉头也不回地说。

“这一边不会有什么獾洞了,”波德和阿丽埃蒂并排走着,喘着气说(他拖的麦穗最重),“因为又犁田,又播种,又有狗又有人,有马,有拖拉机,等等——这里肯定被所有这些给折腾过了……”

“那它会在哪里呢?”阿丽埃蒂放下麦子,好让双手歇歇,“我们已经绕过一圈了呀。”

“只剩一个地方可找,”波德说,“那就是中间那些树林。”他站在浓密的阴影中,朝牧场那一头看去。在暮色中,田野看起来就像第一天一样。(那难道真的只是前天吗?)不过,从这个角度,他们可以看到那丛树木投下的昏暗的长影。

“开阔地,”波德盯着那里说,“你妈妈可不会到那里去。”

“我去,”阿丽埃蒂说,“我愿意……”

波德沉默了。“我要想想,”他说,过了一会儿又道,“来吧,孩子。拿起麦子,不然天黑前就回不到家了。”

不过他们还是没能在天黑前到家。或者,不如说他们沿着沟渠往家走去,已经是傍晚很迟的时候了。走到他们的洞口附近时,天已经黑了。不过,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们也意识到,这里看起来突然有家的感觉,扎起口子的靴子显得非常亲切。

霍米莉在河岸脚下就瘫倒在麦堆中间。“就喘口气——”她虚弱地说,“等下再爬坡。”

“不着急,”波德说,“我先上去,把靴口打开。”他喘了口气,拖着他的那些麦子,朝岸上挪去。阿丽埃蒂跟在后面。

“波德,”霍米莉头也不回,在下面的黑暗中嚷道,“听我说呀。”

“什么?”波德问。

“今天很累呀,”霍米莉说,“今天晚上,我们煮点像样的茶叶好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波德解开靴子口,小心地朝里面探了探,随口答道。他提高声音,朝下方吼道:“现在用掉了,以后就没有了。阿丽埃蒂,把那半个指甲剪拿来,好吗?它挂在储藏室的一根钉子上。”过了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不用找上一天吧,它就在你手边呀。”

“不在。”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说。

“什么意思——不在?”

“不在这里,不过别的一样都不少。”

“不在这里?”波德无法置信地嚷道,“等等,我来瞧瞧。”霍米莉在下面只听到一点模模糊糊的声音,不由得好奇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在这里翻过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霍米莉听到波德解释道。她拖起小麦,跌跌撞撞朝岸上爬去。

“找根火柴来,好吗?”波德忧心忡忡地说,“把蜡烛点起来。”霍米莉在靴子里摸索了一阵,找出蜡烛和火柴。

烛芯摇来晃去一阵,变成稳定的火焰。位于河岸半山腰的小洞被照亮了,就像一个正在上演戏剧的舞台:奇形怪状的影子映在洞里的泥土墙上。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前后左右一阵乱找,看起来就像是一出戏里的角色一般。借物袋都在,和波德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袋口用线扎得好好的。横梁一样的树根上挂着各种工具,旁边是波德早上斜搁在墙上的紫色蓟花,他用它扫地来着。波德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手按在一根光秃秃的钉子上。“它就挂在这里来着,”他拍拍钉子说,“我亲手挂在这里的。”

“哎哟,天哪,”霍米莉丢下手中的麦穗嚷道,“我们再找找看。”她把借物袋拨开,在下面摸索起来。“阿丽埃蒂,你也找找,”她命令道,“你到靴子后面去看看吧。”

可是那里也没有,而且,他们突然发现,那根大发针也不见了。“只有这两样不在,别的都没少。”波德忧心忡忡地不断重复道,霍米莉呢,已经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把靴子翻了个底朝天。“小发针还在,”她不停地唠叨,“我们总算还有一根。你想,没有什么动物能解开靴子的呀……”

“可是什么样的动物,”波德疲倦地反问,“会拿走半个指甲剪呢?”

“喜鹊会呀,”阿丽埃蒂建议道,“要是它闪闪发亮的话。”

“或许吧,”波德说,“那么发针怎么讲?我可不知道什么喜鹊能把这两样都拿走。不对,”他沉思着说,“我看不是喜鹊,也不会是别的什么鸟。而且,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动物。我想更不会是人类干的:人类要是找到这样一个洞穴,准会把整个地方搞得一团糟。人会用脚踢,可不会用手摆弄。我觉得呀,”波德说,“这倒有点像是个借东西的小人的作风。”

“哦,”阿丽埃蒂高兴地嚷道,“这么说我们找到他们了!”

“找到谁?”波德问。

“表亲们呀……亨德列里一家呀……”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吧。”他不安地回答。

“或许!”霍米莉烦恼地模仿道,“还能是谁?他们生活在这片田野上,不是吗?阿丽埃蒂,盛点水到锅子里,对了,真乖。我们可不能白白点着蜡烛。”

“现在呢——”波德说。

“可是我们没法固定锡盖,”阿丽埃蒂指出,“支架不见了。”

“哎哟,天哪,”霍米莉呻吟道,“动脑筋想个办法出来嘛!就假设我们从来没有过指甲剪!用根线绕在盖子上,把它挂到钉子上或者树根上。你刚才说什么,波德?”

“我只是想说,我们得省着点茶叶。我们喝茶只能是为了庆贺,或者是因为,按照俗话说的,到了紧要关头。”

“可是,现在就是如此,不是吗?”

“就是什么?”波德问。

“在庆贺呀,看来,我们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

波德不安地看着正在山洞那头活动的阿丽埃蒂,她正忙着把线绕在盖子的螺纹上。“不要这么着急哟,霍米莉,”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也不要仓促下结论。就算是亨德列里家的人,好吧。那他们为啥不留下个字条或标记,或者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亨德列里认得我们的东西,比如说阿丽埃蒂的谚语手册,他在我们厨房地板下的家里见过它很多次了。”

“不知道你在瞎扯啥。”霍米莉看着阿丽埃蒂费力地把装满水的药瓶盖子挂到蜡烛上方的树根上,不安地回答道。“小心点,”她嚷嚷起来,“可不要把线烧断了。”

“我想说的是,”波德解释道,“如果把指甲剪看作一把刀或一柄剑,而发针是,比如说吧,长矛或者匕首。那么,拿到它们的人,不管是谁,他已经有了武器了。晓得我的意思吗?而我们呢,现在手无寸铁了。”

“我们还有一根发针。”霍米莉害怕地指出。

“或许吧,”波德说,“可他不知道这一点,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霍米莉胆战心惊地喃喃道。

“煮茶吧,如果你想喝的话,”波德进一步说,“但我可不想搞什么庆祝。不管怎么说,还不到时候。”

霍米莉闷闷不乐地看看蜡烛。她发现药瓶盖上方已经升起一团诱人的水蒸气。“好吧,”她开口道,顿了顿,突然又振奋起来,“不过,说得不错呀。”

“什么意思?”波德问。

“关于煮茶呀。”霍米莉兴奋地说,“按照你说的,偷了我们的武器什么的——这听起来是种算得上很危险的事情。这要看你有多在意了。我是说,”她急急忙忙地说下去,“我想肯定有人会认为这算得上一种紧要关头了。”

“倒也有理。”波德没力气反驳了,只好认输。突然,他跳到一边,双手在空中一打。阿丽埃蒂尖叫起来,霍米莉一开始以为他们俩都疯了,不过很快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只肥大的蛾子被烛光吸引,爬进了山洞。它浑身浅褐色,霍米莉觉得它难看极了,只见它被灯光弄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的。“保护茶叶——”她惊恐万状地嚷道,一把抓过紫色蓟花,在空中胡乱拍打起来。一时间,他们又叫又跳,满山洞影子乱晃,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突然无声地飞了进来。不过他们感觉到了它扇起的一阵凉风,蜡烛火苗一阵摇曳,蛾子不见了。

“那是什么?”阿丽埃蒂胆怯地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问道。

“是一只猫头鹰。”波德沉思着道。

“它把蛾子吃掉了吗?”

“它也可能吃掉你,”波德说,“要是你天黑了还出去乱晃的话。我们要不断吸取教训,”他决定道,“以后天黑了就不能再点蜡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得这样过日子才成。”

“水烧开了,波德。”霍米莉说。

“加进茶叶吧,”波德吩咐道,“然后把蜡烛灭掉。我们摸黑也能喝茶。”他转过身,把扫帚放回墙边。霍米莉沏茶的时候,他把山洞整理了一番,把麦穗摞在靴子边,又理了理借物袋,直到一切重新变得井井有条。忙完以后,他走到悬挂架前,爱怜地摸了摸那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工具。吹熄蜡烛之前,他沉思着站了很久——一只手摸在那根光秃秃的钉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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