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借东西的小人在野外( > 《借东西的小人在野外(借东西的小人系列之二)》作者:[英]玛丽·诺顿.txt

第十章

作者: 当前章节:55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特事特办。”

1877年,杨百翰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9日)

他们一夜酣睡,醒来时天色尚早,天气晴朗。阳光斜斜地射进山洞。波德解开靴子口,让阳光也照射进靴子里。阿丽埃蒂摘了六颗野草莓做早饭,霍米莉用波德的小铃舌锤砸碎几粒麦子,在上面洒了点水,他们把这当麦片吃了。“要是你还饿的话,阿丽埃蒂,”霍米莉提醒道,“你可以吃一个坚果。” (阿丽埃蒂确实没饱,果真又吃了一个。)

这一天的计划如下:鉴于昨晚的事件,波德决定独自进行一次穿越田野的旅行,到中间的树林搜索一番,作为寻找獾洞的最后尝试。霍米莉害怕空旷的地方,所以只能待在家里,波德吩咐阿丽埃蒂守在她身边。“家里有很多活儿可忙,”他建议道,“首先,你们可以用蜡涂在借物袋上,做成一只防水袋,我们可以用它来运水。然后,你可以用线锯锯开几个榛果壳,用来当杯子用。这个做完以后,你们还可以再收集一些坚果,暂时先储藏到山洞里,因为我们这会儿还没有铲子可用。我发现树篱朝向栅栏门的地方,有不少马毛钩在一丛荆棘上。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去收集一点来,我要用它做渔网。此外,你们还可以磨磨麦子……”

“噢,够了够了,波德——”霍米莉抗议道,“拜托,我们很愿意干活,可我们不是奴隶呀。”

“好吧,”波德沉思地打量着那片毛茸茸的草海,“我可能要花一天时间——走到那里,四处搜寻,然后再走回来。我不想让你有闲工夫操心呀……”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儿,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开始给借物袋涂蜡,霍米莉沮丧地感叹道,“在家里那会儿,你想挪地方的时候,我和你都怎么说来着?我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会出什么事吗?——蛾子、蠕虫、蛇,还有什么啥没现身的?你也看到了,大雨多可怕!等冬天到了,又能好到哪去呢?你倒说说看。谁都不能说我没有尽力,”她继续道,“我从来都不抱怨。但是,你可要记住我的话,阿丽埃蒂,我们三个没有哪个能熬到下一个春天。”一滴滚圆的泪珠滴落在涂蜡的口袋上,像颗鹅卵石一样骨碌碌滚下了地。

“可是,有那个捕鼠夹在,”阿丽埃蒂指出,“我们要是待在家里没出来,结果还不是一样。”

“要是真给那个男孩说中了,”霍米莉固执地说,“我才不会奇怪呢。记得吗,他说到过什么种族的终结?咱们的末日到啦,我早该知道的。要我说,我们早晚要送命。”

不过,她们把口袋带到水边盛水,又带了点肥皂准备洗澡,这使她又振作了一些。阳光让人昏昏欲睡,涟漪轻柔地在她们落脚的树皮周围泛起,这些似乎总能帮助她恢复平静。她甚至鼓励阿丽埃蒂洗了个澡,还允许她在浅水里玩了一阵子。对她们这样娇小的生物来讲,水的浮力可大了,阿丽埃蒂相信,她很快就会学会游泳的。她用了点肥皂,把周围的水变成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大块月光石。

阿丽埃蒂洗完澡,顿觉浑身轻松,于是出发去树篱那边收集马毛。霍米莉呢,在山洞里“准备茶点”,一边闷闷不乐地想,哪有什么茶点可以“准备”,不就是几个野果,一点水芹叶,再用铃舌砸开两个坚果嘛。

挂在荆棘上的马毛位于树篱一半高度的地方,不过,阿丽埃蒂刚洗过澡,精神焕发,很高兴有机会爬爬树。下来的时候,她摸索着找落脚点,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她感觉脚趾踩上的不是冰凉的树皮,而是一种软绵绵、温乎乎的东西。她攀在树枝上,手里还紧紧抓着马毛,透过树叶朝下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下面只有纠结的树枝,阳光斑驳地照耀在上面。她屏住呼吸,过了一两秒钟,眼角瞄到一点点动静,有点像树梢微微一抖。她定睛一看,发现有一只很像是棕色的手的东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束小树枝呢。她告诉自己,这当然不可能是一只手,但是它看起来可真像是手啊,上面有着和她一样的细细的小手指。她鼓起勇气,用脚碰了碰它,那手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脚趾。她尖叫起来,挣扎着,手一松,从树枝中跌了下去,掉在下面的枯叶上。一个咯咯直笑的小东西和她一并掉了下来,他个头和她差不多高。“吓到你了吧。”他开口说道。

阿丽埃蒂急促地呼吸着,定睛一看,只见他长着一张棕色的脸庞,眼睛乌黑,头发乱糟糟的,穿了一身她估计是用粗糙的鼹鼠皮做的衣服,已经磨得不像样了。他的皮肤和沙土、泥地一个颜色,看起来不仅和他们跌进的落叶颜色差不多,甚至和深色的树枝也蛮相称的。“你是谁?”她问。

“斯皮勒。”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快活地说。

“你鬼鬼祟祟的。”阿丽埃蒂迟疑片刻,厌恶地说。她仍旧很生气。

“没准吧。”他回答。

“你住在哪里?”

他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狡黠快乐的神情。“到处都住。”他仔细地打量着她道。

“你多大了?”

“不知道。”他说。

“你是小孩,还是大人?”

“不知道。”他说。

“你从来不洗澡吗?”

“不错。”他回答。

“唉。”阿丽埃蒂不安地沉默了一阵,把粗糙的灰色马毛在手腕上绕来绕去。最后她说:“我得走了……”

“到岸边那个洞里去吗?”他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揶揄。

阿丽埃蒂大吃一惊:“你知道那里?”他笑了起来。这时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朝上翘,形成一个V字:这可是她见过的最嘲弄人的一种微笑了。

“你们以前从来没见过蛾子吗?”他问。

“你昨晚上在偷看我们?”阿丽埃蒂惊叫起来。

“难道不给人看吗?”他反问。

“差不多吧,那可是我们自己的家呀。”

不过他突然间显得心不在焉,把明亮的眼睛转向一侧,好像在打量远处的草丛。阿丽埃蒂张开嘴刚想说点什么,他突然做了个说一不二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他双眼一直盯着下方的田野。她看到他非常小心地站起身,突然攀到头顶的一根树枝上,抓下一个她看不到的东西,旋即又跳回地面。这下她看清了,那东西是一张紧绷的、黑色的弓,用肠线做弦,几乎和他一般高。他另一只手上抓着一支箭。

他盯着高高的草丛,把箭搭上弓,弓弦一弹,箭嗖地飞出。远处传来微弱的吱吱一声。

“你杀了它!”阿丽埃蒂痛苦地嚷道。

“我就是要杀它的呀!”他边说边冲下河岸,跑进田野。他在繁密的草丛里灵活地穿梭,很快就回来了,手上拖着一只死田鼠。“得弄吃的呀!”他解释道。

阿丽埃蒂心惊胆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厨房地板下的家里,他们一直吃肉,不过都是从楼上的厨房里借来的。她见过生肉,但是从来没见过杀生。

“我们是吃素的。”她机械地说。他根本没理会她。在斯皮勒听来,这个词没多大意思,和人们发出的别的噪声差不多。“你想要点肉吗?”他漫不经心地问,“我可以分给你一条腿。”

“我碰都不要碰它!”阿丽埃蒂愤怒地嚷道。她站起身,理了理裙子。“可怜的东西”,这指的是那只田鼠,“太可怕了”,这指的是他。

“谁不是呢?”斯皮勒伸手到头顶上方取箭袋,一边反问道。

“给我瞧瞧。”阿丽埃蒂转过身,突然非常好奇地请求道。

他把箭袋递过来。她发现它是用一只手套的指头做的——乡间用的手套上皮革最厚的部分。箭呢,是用干燥的松针做的,尖头是些黑荆棘刺。

“你怎么把刺装上箭杆的?”她问道。

“用野李树胶。”斯皮勒告诉她。

“它们浸过毒吗?”阿丽埃蒂问。

“没有,”斯皮勒说,“得讲公平。要么射中,要么射不中。它们得弄吃的——我也得弄吃的。我杀死它们,可比猫头鹰快多了。我吃的也没有猫头鹰多。”对斯皮勒来说,一下说这么多话大概是挺少有的。他把箭袋甩上肩头,转身说:“我走了。”

阿丽埃蒂飞快地跑下河岸。“我也要回家了。”她告诉他。

他们俩一道走在干燥的沟渠里。她注意到斯皮勒边走路,边警惕地观察四周: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始终灵活地转动着。有时,他一听到草丛里或树篱中传来一点轻轻的沙沙响,便会一动不动:他身体并不紧绷——只是停止了一切动作。这种时候,阿丽埃蒂觉得,他简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有一次他爬进一丛枯萎的羊齿植物里,再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甲虫。

“给你。”他说。阿丽埃蒂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愤怒的甲虫。

“这是什么?”她问。

“蟋蟀。它们可好玩了,拿着。”

“是吃的吗?”阿丽埃蒂震惊地问。

“吃?才不是。你可以带它回家养着。唱歌可好听了。”他补充道。

阿丽埃蒂迟疑着:“还是你拿着吧。”她不敢接过它。

他们走到山洞下方,阿丽埃蒂一抬头就看到了霍米莉,她等得太久,已经坐在阳光晒暖的沙地上,靠着靴子睡着了。

“妈妈。”她轻轻叫了一声,霍米莉立刻醒了。“这是斯皮勒……”阿丽埃蒂有点不安地介绍道。

“是什么?”霍米莉不耐烦地问,“你收集到马毛了吗?”

阿丽埃蒂斜眼看看斯皮勒,发现他又一动不动,几乎与背景融为了一体。“这是我妈妈,”她轻声道,“和她说句话吧,说吧。”

霍米莉听到她在低声说话,便向下望去,夕阳照得她眼睛直眯缝。

“说什么呢?”斯皮勒问。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开口道:“我带来一只蟋蟀。”他宣布,霍米莉尖叫起来,好像突然听到草地开口说话一样。她一开始没看出来这团暗褐色的东西上有脸,有眼睛,还有手。

“那是什么东西?”她倒抽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哪,阿丽埃蒂,你带来个什么玩意?”

“这是一只蟋蟀。”斯皮勒重复道。不过霍米莉问的可不是这只甲虫。

“这是斯皮勒,”阿丽埃蒂更大声地重复道,又低声提醒斯皮勒,“把那死东西丢下,到上面去。”

斯皮勒把死田鼠丢下了,不过他想必突然记起了一些早已模糊的回忆,所以他把弓箭也放到地上,赤手空拳地爬上河岸。

斯皮勒走到靴子前的沙土平台上,霍米莉相当没有礼貌地盯着他。她朝前走了几步,死命瞪着他。“下午好啊。”她傲慢地说,一副正站在宅邸大门口说话的派头。

斯皮勒丢下蟋蟀,用脚拨拉到她跟前。“给你。”他说。霍米莉又尖叫起来,这回叫得又响又愤怒。蟋蟀有她膝盖那么高,挣扎着擦过她的裙子,躲到靴子后面黑暗的阴影中去了。“这是一份礼物呀,妈妈,”阿丽埃蒂恼怒地解释道,“这是一只蟋蟀,它会唱歌……”

不过霍米莉充耳不闻。“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敢这样!你这调皮捣蛋、肮里肮脏、邋里邋遢的坏孩子!”她都快给气哭了,“你怎么敢这样!马上给我出去。你运气真不赖,”她继续道,“这会儿我丈夫不在家,我哥哥亨德列里也不在……”

“亨德列里舅舅——”阿丽埃蒂惊讶地说。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这会儿霍米莉的目光足以让她瘫倒在地。

“带上你的虫子,”霍米莉对斯皮勒嚷道,“快滚吧!别再让我在这看到你!”斯皮勒犹豫着,她愤怒地补充道:“听到没有?”

斯皮勒飞快地朝靴子后面瞥了一眼,又同情地看了看阿丽埃蒂。“你可以养着它。”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河岸下方。

“哎呀,妈妈——”阿丽埃蒂谴责地嚷道。她看着她妈妈准备好的“茶点”,霍米莉已经在切开的野玫瑰果里盛满了从花朵中采集到的苜蓿蜜,不过就连这个也没能让阿丽埃蒂开心一点。“可怜的斯皮勒,你对他太凶啦……”

“哼,他是什么人?他来这儿想干什么?你在哪里找到他的?威吓体面的人,到处乱丢甲虫!哪天我们躺在床上,喉咙被割断了也不奇怪哟!你看到那脏劲儿了吧!多久没洗了!说不定他带来了跳蚤——”她抓过蓟草花扫帚,飞快地扫起可怜的斯皮勒那双不受欢迎的脚踩过的地面。“我再也不要遇到这种事了。再也不要!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哼,就是这种家伙,”她愤怒地总结道,“偷了我们的发针!”

阿丽埃蒂其实也悄悄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没有说出来。她默默喝起盛在劈开的野玫瑰果里的蜂蜜。享受着被阳光晒暖的蜜糖时,她甚至觉得,斯皮勒这样的猎手可能会比她爸爸妈妈更懂得怎么利用发针。她好奇他为什么需要那个指甲剪。“你喝茶了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霍米莉。

“我吃了两粒麦子,”霍米莉悲壮地回答,“现在我要晒床单了。”

阿丽埃蒂暗自发笑,看了看沐浴在阳光中的田野。床单是一片袜子做的——可怜的霍米莉,因为没什么家务活可干,所以浑身精力无从发泄。好吧,现在有了斯皮勒,这对她有好处——她的眼睛好像比原先亮了,两颊也红润了一些。阿丽埃蒂出神地看着一只小鸟在草丛中一跳一跳地走着——不对,小鸟的步子不会这么平稳。“是爸爸回来了。”过了片刻,她嚷道。

她们跑过去迎接他。“怎样啊?”霍米莉急切地问,不过,再走近些,她们便从他的脸色看出,他带来的是坏消息。“没找到?”霍米莉失望地问。

“找到了。”波德回答。

“那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沮丧?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在那儿了?或者——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们已经离开了,不错。或者被吃掉了。”波德闷闷不乐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呀,波德?”霍米莉结结巴巴地问。

“那里全是狐狸!”他沉重地宣布,眼神仍旧充满惊恐。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味道难闻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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