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境出人才。”
1876年,土耳其苏丹遭废黜。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30日)
这天晚上,霍米莉辗转反侧: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现在要面对什么呢?是否余生都要过这种野外漂泊的生活?夏天吃冷食已经够糟的了,而在天寒地冻的冬天,霍米莉抗议道,光靠它们怎么活命呢。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什么方法取暖的话,他们根本没有指望熬过冬天。一小截蜡烛维持不了多久。火柴也已经所剩无几。要是烧柴火的话,火堆又未免太大了——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燃这么大一堆篝火是根本不可行的。她指出,这种篝火的烟几英里外都能看到。不成,她忧郁地总结道,他们免不了要面对这个难题,好日子没两天了,等第一场寒霜一来,波德和阿丽埃蒂这两个可怜的东西自己就会明白的。
或许,让霍米莉最不安的还是斯皮勒的出现,这证实了她最大的担忧——没礼貌、不洗澡、不诚实、没教养,这些就是她用来描述他的词,它们都是她最讨厌、最害怕的事情。这就是借东西的小人一旦罪孽深重,不得不在野外生活的话,必定会堕落到的地步。(过去在家里她曾反复这样教育过他们。)
更糟的是,那天晚上,他们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了——阿丽埃蒂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吓得浑身颤抖,心脏怦怦乱跳。她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像一种长长的、疯狂的嚎叫。“这是什么?”她终于鼓起勇气,悄声问波德。
靴子咯吱响了一阵,波德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驴叫,”他解释道,“不过很近。”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真奇怪,我在附近从来没有见到过驴子。”
“我也没有。”阿丽埃蒂低声道。不过她觉得宽慰了一些,正准备继续睡觉,突然另一个更近的声音又把她吓了一跳。“听!”她猛地坐起,惊呼道。
“别躺着不睡觉,净竖着耳朵。”波德翻了个身,嘟囔着把大半个袜子拉到自己身上。“晚上可不能这样。睡觉吧。”
“就在山洞里!”阿丽埃蒂低声道。
靴子又咯吱响了响,波德坐起来了。“安静些,波德,拜托了。”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惊醒的霍米莉抱怨道。
“安静。”波德命令道,竖起耳朵听着。他听到一种很有规律的轻轻的呼呼声。“你说得对,”他悄声对阿丽埃蒂道,“就在山洞里。”他掀开袜子,霍米莉愤怒地把它一把拽住,拉到自己肩膀上。“我出去看看。”他说。
“不要,波德,别出去呀,”霍米莉紧张地请求道,“我们在这里很安全,靴子口扎住了。别折腾了……”
“不行,霍米莉,我得去看看,”他摸索着走过靴帮,“你们两个别出声。我很快就回来。”
“哎哟,天哪,”霍米莉惊恐万状地惊叹道,“那就带上发针吧。”她看到他已经在解绳子,只好紧张地请求道。阿丽埃蒂观察着,看到靴子口松开了,她爸爸的脑袋和肩膀突然出现在夜空中,外面传来挣扎声、沙沙声,还有呼呼声——波德的声音叫道:“去你的……滚开……去你的吧……”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阿丽埃蒂沿着靴帮爬过去,把脑袋探到外面。山洞里满是明亮的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于是她爬出靴子,四下打量,只见波德全身披着银色月光,站在洞口,俯瞰着遍布月光的田野。
“怎么回事呀?”霍米莉从靴子深处嚷出来。
“该死的田鼠,”波德嚷道,“来偷吃麦子的。”
阿丽埃蒂借着友好的银色月光看到,山洞里的沙地上散落着空麦壳儿。
“唉,就是这么回事,”波德转过身,踢踢满地的空壳,“还是把蓟草扫帚拿来,”他补充道,“打扫打扫吧。”
阿丽埃蒂听话地照办,甚至觉得挺兴奋的。友好的月光把她给迷住了,她觉得它使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魔法,把哪怕最平凡的事物都变得很神奇,比如波德挂在钉子上的铃舌,比如靴子上发白的缝线。她把壳子扫成整整齐齐的三大堆,然后走到站在洞口的波德身边。两人沉默地在仍旧温暖的沙地上坐了一会儿,倾听夜声。
小溪边的小树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叫——像笛声一样优美。远远地,从空中传来一声同样美妙的回应:仿佛有一支乐声之梭在沉睡的牧场上来回编织,将月光之海和笼罩在天鹅绒般的阴影中的树林缀连起来。
阿丽埃蒂坐在父亲身边,享受着宁静的气氛。她暗自庆幸:不管要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什么样的困难,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来到了此地。
“我们需要的,”波德终于打破久久的沉默,“是一个锡罐。”
“一个锡罐?”阿丽埃蒂迷惑地重复道,不能确定自己听懂没有。
“或者两个。装可可粉的那种就行。或者他们用来装烟草的那种也可以。”他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们挖的坑不够深,我想那些该死的田鼠盯上我们的坚果了。”
“你不能学着用弓箭吗?”阿丽埃蒂过了一会儿问道。
“干吗用?”波德反问。
阿丽埃蒂迟疑片刻,便一口气给他讲了斯皮勒的事。那有弹性的弓,荆棘刺做箭头的致命的箭。她描述了他们在被照亮的山洞舞台上演那出蛾子大战的好戏时,斯皮勒如何在黑暗中窥探他们。
“我可不喜欢那样,”波德思考了一阵说,“我不喜欢被邻居偷看。这样不成,你知道。晚上不行,白天也不成。这样不健康,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阿丽埃蒂明白。“我们需要一扇百叶窗,或者门。一片鸡笼用的那种网就可以了。或者一个多孔奶酪刨子,我们在家里就有那种东西。得是一种能透进光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她解释道,“我们可不能重新生活在黑暗中。”
“我有主意了!”波德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仰起脖子。只见银色月光中有一棵细长的小树正弯着腰,把枝叶垂在他们上方。波德打量了一会儿浓密的树叶,仿佛在计算距离,又低头踢了踢沙地。
“在找什么?”阿丽埃蒂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
“嗯——”波德双膝跪下,高兴地说道,“这么干准成。”他用手四处挖来挖去,很快就挖出了一根坚硬的树根,它非常长,而且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形成了一个环。“对咯,”他不断地嘟囔道,“这样准成。”
“怎么着?”阿丽埃蒂非常好奇地问。
“把绳子给我,”波德吩咐道,“就在那边的架子上,放工具的地方——”
阿丽埃蒂踮着脚尖,够进泥墙上的壁橱,摸到一团线。
“拿来,再把铃舌给我。”
阿丽埃蒂观察着父亲把一段绳子缠在铃舌上,站到平台最边缘很危险的地方,仰起身子,仔细瞄准,猛地一挥手,把铃舌丢向上方的树枝:铃舌像锚一样钩住了纠结的树枝。
“现在,来吧。”波德平静地吩咐阿丽埃蒂,“抓住这头拉。轻轻拉……现在稳住。轻轻拉,轻轻拉……”他们靠在一起,用全身重量压住绳子,一把一把地把弯在头顶的树枝拉了下来。山洞突然变昏暗了,只剩隐约透进的一点月光,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稳住。”波德喘着气叮嘱,一边把绳子穿过环状树根,“我来把它固定住。”他咕哝了一声,“好嘞。”他直起腰,搓了搓磨痛的掌心。(阿丽埃蒂注意到,他现在全身洒满斑驳的月光。)“把那半个指甲剪递给我。去他的,我忘了——那就把线锯给我吧。”
山洞里突然昏暗了许多,找到线锯可不那么容易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摸索到了,递给波德,波德把多余的升降索割断。“好咯,”他心满意足地感慨道,“锯子很快——我们现在有遮挡了。这个主意怎样?我们可以根据需要,把它升起、收下,可以挡风,可以按照天气变化和别的情况来使用……”
他把铃舌拆下,把绳子紧紧系在树枝的主干上。“这挡不住田鼠,对别的这类动物也不起作用——不过,”他满意地呵呵一笑道,“至少别人看不到我们了。”
“太棒了,”阿丽埃蒂惊叹道,她把脸探到树枝中间,“而我们仍旧可以看到外面。”
“正是。”波德说,“现在来吧,我们该回去睡觉啦!”
他们摸索着朝靴子口走去。波德绊在一堆麦穗壳子上,一个踉跄,被它们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他站起身,拍打着衣服,沉思道:“斯皮勒——你是说他叫这个名字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补充道:“仔细想想的话,用吃麦子的田鼠熬出来的滚烫喷香的浓汤,倒也不算是最糟的一种食物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