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866年，美国查尔斯顿发生地震，伤亡惨重。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31日）
第二天早晨，霍米莉忧心忡忡。“这是怎么回事？”她爬出靴子，发现山洞笼罩在一种墨绿色的光线中，仿佛在水底一样，不由得困惑地嘟囔道。
“哎呀，妈妈，”阿丽埃蒂责备地嚷道，“瞧这多可爱呀！”一阵微风吹来，浓密的树叶拂动着，洞里的光线也奇形怪状地跳跃着——看起来既神秘又有趣，令人兴奋。（至少阿丽埃蒂这样认为。）“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这主意的发明者这会儿骄傲地保持着沉默，阿丽埃蒂便继续介绍道，“是爸爸发明的：它能遮挡住我们——既透光，又挡雨；而且我们可以看到外面，他们却看不进来。”
“他们是谁？”霍米莉问。
“不管是谁……随便哪个路过的人嘛。比如斯皮勒。”她灵机一动。
霍米莉态度缓和了。“嗯。”她不置可否地哼道，不过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地面上露出来的树根，注意到了上面打的绳结，还在结实的绳子上摸了摸。
“要记住的是，”波德从她支支吾吾的表现中，看出她是赞成这个做法的，不由激动地解释道，“放开它的时候，得抓住升降索，不能让这头的绳子从树根上脱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霍米莉明白了。“不过，这样会浪费阳光的，”她指出，“当然，现在是夏天，还谈不上这个。可是很快就要到——”她微微打了个寒战，抿紧双唇，说不出那个词来。
“好了，冬天还没到嘛，”波德轻松地说，“按照俗话讲的，咱们得过且过好了。”他摆弄了一会儿升降索，“起喽——升起来了！”绳子咯吱咯吱从树根下滑过，枝叶朝上升起，从他们面前消失了，山洞里突然充满了阳光。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波德满意地重复道。
早饭时，驴子又叫了，声音又响又长，几乎立刻就有一匹马嘶叫着回应它。
“我不喜欢这样！”刚刚坐下，正准备享用半个榛壳里装的蜜水的霍米莉突然说。她说话的当儿，一只狗又叫了起来——声音太近了，让他们很不安心。霍米莉跳了起来，把蜜水打翻了，在沙地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我再也受不了啦。”霍米莉悲叹道。她抱着脑袋，眼神茫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没什么呀，妈妈，”阿丽埃蒂不安地解释道，“这片小树林下有条小巷子，我从树篱顶上看到的。人打那儿过，就是这么回事。他们时不时总会路过的……”
“说得对。”波德点头道，“别担心，好好吃麦子吧。”
霍米莉厌恶地看着啃了几口的麦子（又干又硬，就像三天前剩下的早餐一样）。“我的牙齿咬不动这个。”她闷闷不乐地诉苦道。
“按照阿丽埃蒂的说法，”波德竖起左手的五个手指，一个一个按下去，“我们和那条巷子之间，隔了五重屏障——角落那里的小溪，这是一；小溪上用生锈铁丝网拦起来的栅栏，这是二；一片相当大的树林，这是三；另一道树篱，这是四；还有一片起伏不平的牧场，这是五。”他转头看看阿丽埃蒂，“说得对吗，孩子？你爬到树篱上看过的？”
阿丽埃蒂点点头说：“不过那片牧场是小巷的一部分，有点像是路边草地。”
“这就对了，”波德得意地拍拍霍米莉的背宣布道，“公共草地！把驴子拴在那里有什么不对的？驴子又不会吃你——马儿也不会。”
“狗会。”霍米莉指出，“我听到狗叫来着。”
“那又怎样？”波德嚷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那幢大房子里，真可以说到处是长毛狗。狗并不可怕：你可以和狗说话。”
霍米莉沉默了一阵，把麦粒在他们用作桌子的扁石板上滚来滚去。
“反正没好处。”她最后宣布。
“怎么说？”波德沮丧地问。
“这样下去没好处，”霍米莉说，“我们得在冬天到来前做点什么。”
“好吧，我们正在做呢，不是吗？”波德冲阿丽埃蒂点点头道，“就像她那本册子里写的——‘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得找到一个人类的住所，”霍米莉继续道，“这就是我们该做的——那里有炉火，有各种东西，还有合适的被褥。”她迟疑了片刻，“或者，”她用坚定的声音说，“我们得转回头去。”
一阵震惊的沉默。“你说我们要做什么？”波德犹豫着，终于不安地开口道。阿丽埃蒂喘着粗气，惊慌失措地嚷道：“哦，妈妈——”
“你听到我的话了，波德，”霍米莉说，“所有这些野玫瑰果啦、水芹啦、狗叫啦、獾洞里的狐狸啦、夜里溜进来的东西啦、小偷啦、大雨啦、烹饪用具短缺啦，我全受够了。明白我的意思吗？回家吧，回到那幢大房子去，花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就能弄出几个隔间，重新在厨房地板下安顿下来。上次锅炉爆炸时我们就这么做过一次，还可以再做一次嘛。”
波德瞪着她，过了好一阵，他异常严肃地说：“霍米莉，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问题不仅仅在于，他们都在那儿等着抓我们，弄来了猫，设了圈套，到处放了毒药，还采取了各种措施。问题还在于，你不可能回头。霍米莉，你一旦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我们没有家了，它已经被毁了，没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坚持下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霍米莉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严肃地转向阿丽埃蒂。
“我不是说，我们没有遇到困难。我们确实面对重重难题，比我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如果我们不能做到一条心，那就一定会完蛋——明白吗？而那将是——正如你，阿丽埃蒂，以前说过的——我们的种族的终结！我不要再听到你们两个，你或者你妈妈，说任何关于——”他极其严肃地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转回头的话——更别再提什么回到地板下面这种事！”
她们俩都被深深地触动了。两个人都呆呆地盯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明白了吗？”波德严厉地问。
“明白了，爸爸。”阿丽埃蒂低声道。霍米莉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波德的声音变得温和多了，“正如你的册子里写的，阿丽埃蒂，‘智者一点就通。’”
“现在，把马毛给我。”他换了愉快的声调吩咐道，“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两个收拾早餐桌，我来织渔网。怎么样啊？”霍米莉又点点头。她这回可没有像以前习惯的那样，马上就追问他，一旦捕到了鱼，他又打算让她用什么煮熟它。“周围有不少干树皮，正好可以做浮子。”
不过，尽管波德很擅长编绳子，在对付马毛时还是遇到了难题：长长的马毛富有弹性，不停地从针眼里跳出来。不过，等家务活忙完，阿丽埃蒂带着两只借物袋到溪边去了——一只涂了蜡，用来盛水，另一只用来装树皮——霍米莉便赶到波德身边帮忙。他们俩一道努力，终于根据霍米莉用钩针织花边的方法，编织出一张像蛛网一样细密的渔网。
“那个斯皮勒怎样啊？”波德坐在霍米莉身边，观察了一会儿她不停忙活的手指，有点尴尬地问。
霍米莉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别和我提那个——”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吗？”波德问。
“我才不知道他是干啥的呢，”霍米莉嚷道，“此外，我也不在乎。我光晓得，他居然把一只甲虫扔向我，还偷走了我们的发针和指甲剪。”
“你确定吗？”波德声音提高了一点。
“就像我坐在这里一样千真万确，”霍米莉说，“你可别见他。”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见他。”他远眺着阳光明媚的田野，沉思道。
网越织越大，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织好以后，他们把网张开，检查一下。突然一只蚂蚱从下方的河岸跳上来，像子弹一样一头扎进网里。他们为了不弄坏网，只得小心翼翼地把不断挣扎的虫子一点一点解放出来。然后霍米莉突然想起了午饭。
“天哪，”她望着田野嚷道，“瞧那些影子！肯定过了两点了。阿丽埃蒂出什么事了？”
“十有八九是在那儿玩水吧。”波德安慰她。
“你难道没有吩咐她‘一到那儿就尽快回来，别乱玩’吗？”
“她不会乱玩的。”波德说。
“这你就错啦，波德。对于阿丽埃蒂呀，你每次都得这样叮嘱她才成！”
“她都快要十四岁了。”波德说。
“这说明不了问题，”霍米莉腾地站起身说，“她不够成熟。你每次都得提醒她，不然她就会找出各种借口。”
霍米莉收起渔网，拍了拍衣服，连忙穿过山洞，跑到工具架上方的碗橱前。
“你饿了吗，波德？”这只是个装模作样的问题罢了：他们从来不曾摆脱饥肠辘辘的感觉，任何时候都一样，甚至刚吃完就觉得饿。
“有些什么？”他问。
“一堆野玫瑰果，两个坚果和一颗发霉的黑莓。”
波德叹了口气。“好吧。”他说。
“可是吃哪个呢？”霍米莉问。
“坚果更容易填饱肚子吧。”波德说。
“可我能怎么办呢，波德？”霍米莉不高兴地嚷道，“你有什么建议吗？你愿意去摘点野草莓来吗？”
“这是个好主意。”波德朝河岸走去。
“不过你得仔细找。”霍米莉提醒道，“现在它们没有原来多了。有东西在吃它们，说不定是鸟儿，或者，”她气呼呼地补充道，“更有可能是那个斯皮勒。”
“听！”波德喊道，警告似的举起手。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口，朝左面望去。
“是什么？”霍米莉等了一会儿，低语道。
“有声音。”波德说。
“什么声音？”
“有人来了。”波德回答。
“哎哟，我的天——”霍米莉惊恐万状地喃喃道。
“安静。”波德命令。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竖着耳朵。下方的草丛里有一些甲虫发出嗡嗡声，一只苍蝇闯进壁橱，嗡嗡地飞着。它在他们俩之间飞速地飞来飞去，又贪婪地吸在霍米莉吃早饭时打翻了蜂蜜的沙地上。突然，他们听到另外一种声音，它距离非常近，令人不安，他们害怕得脸色刷白，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它表面上倒是一种快活的声音：一个人在笑的声音。
两个人都呆若木鸡，大气也不敢出，脸色苍白，竖着耳朵。安静了片刻，旋即传来一个人的咒骂声，位置更近了——一个简短气愤的词儿，突然他们又听到一声狗叫。
波德弯下腰，手腕一扭，飞快地解开升降索，稳稳地一把接一把拉下摇晃的树枝。这次，他分外用力，把树枝拉得更低，直到洞口完全隐蔽在浓密的树枝后面。
“好了，”他喘着粗气说，“这能管点用。”
霍米莉不习惯突然变暗的斑驳光线，怔了怔，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不过他的平静感染了她。“从外面看起来自然吗？”她也学着他，用平静的声音问。
“应该是吧。”波德说。他凑到树枝前，透过缝隙朝外看，用有力的手试了试树枝。“好了，”他朝后退了几步，出了口长气，“把剩下的那根发针给我。”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波德伸出手，发针马上就递过来了，但是它放到他手上的方式是那样的轻巧敏捷，不像是霍米莉干的。他们光线昏暗的山洞里偷偷摸摸溜进来另一个人，一个浑身暗褐色、一动不动、几乎隐形的人。递过来的发针正是他们丢掉的那根。
“斯皮勒！”霍米莉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嘶哑地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