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不能移。”
1715年,法国路易十四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9月1日)
他想必是趁着他们拉低树枝的当儿溜进来的——像个影子中的影子。现在,她能看清他的小脸、乱糟糟的头发和他扛着的两只借物袋了,一只是空的,另一只装得满满的。霍米莉心里一沉,发现这正是早上她递给阿丽埃蒂的那两只口袋。
“你对她做了什么?”霍米莉惊恐万状地嚷道,“你把阿丽埃蒂怎么样了?”
斯皮勒朝山洞后方晃了晃脑袋。“她会从那片田野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让她坐船顺水漂下去了。”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霍米莉焦急地扭头看着山洞后方,仿佛能够看穿泥土墙,看到后面的田野似的。那正是他们逃出来的那天,疲惫不堪地跋涉过的那片田野。
“你干了些什么?”波德问道,觉得不可思议。
“让她坐船沿河而下。”斯皮勒解释道,“船是半只肥皂盒子做的。”他有点不高兴地解释道,好像嫌波德太笨。
波德张嘴想说点什么——然而,他瞪着男孩,没有开口。下方的沟渠里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这声音传到山洞前面,砰砰砰地跑过去了,整个河岸仿佛都颤抖起来,铃舌被震得从钉子上掉下来——他们听到人类急促的呼吸声,以及一只狗的喘息声。
“没事了。”斯皮勒紧张地沉默了片刻之后宣布,“他们朝左边拐,走开了。是吉卜赛人,”他简洁地说明,“捕兔子的。”
“吉卜赛人?”波德用袖子擦了擦脑门,迟钝地重复道。
“没事,”斯皮勒说,“他们在小巷那边,有几辆大篷车。”
“吉卜赛人……”霍米莉嘟囔道,突然吓得一声不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好了,”斯皮勒也倾听了一会儿,“他们沿麦地走远了。”
“现在,阿丽埃蒂是怎么回事?”波德结结巴巴地问。
“我告诉你了。”斯皮勒说。
“什么肥皂碟什么的?”
“她没事吧?”霍米莉打断道,“她安全吗?快告诉我们——”
“她很安全,”斯皮勒说,“我告诉过你,是肥皂盒,不是碟。”他纠正了波德,好奇地打量起山洞。“我在那靴子里睡过一次。”他朝靴子点点头,很健谈地指出。
霍米莉按捺住打寒战的冲动。“别管那个,”她赶忙换了话题,“你得继续给我们讲讲阿丽埃蒂是怎么回事。这个肥皂碟子还是盒子的,不管是什么吧,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要根据斯皮勒寡言少语的回答拼凑出整个故事并非易事,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勉强把过程弄清楚了。看来,斯皮勒有一条小船——也就是一只铝质肥皂盒的下面一半,只不过略微有点瘪。站在这条小船里,他可以在小溪里划来划去。斯皮勒有一个夏季营地,或者说一个狩猎小屋——也就是一只发黑的旧茶壶——位于后面斜坡上的田野中,斜斜地插在小溪边的淤泥里。(他似乎有好几个这样的营地,有时也在这只靴子里住住。)他经常从大篷车上借点东西,用小船运走。划着小船,他能飞快地逃走,而且不会留下气味痕迹。逆流而上速度比较慢,斯皮勒解释道,因此他觉得那根发针很好用,既可以用作撑船篙,又可以当鱼叉。他说到发针时是那么高兴,以至于波德和霍米莉也跟着高兴起来,感觉好像他们发自善良的本性,做了件大好事似的。波德很想问斯皮勒是怎么使用那半个指甲剪的,不过没好意思开口,免得破坏眼下纯洁愉快的气氛。
看来,就在今天下午,斯皮勒正忙着运输两块糖、一把茶叶、三只铅质卷发器和一只所谓的耳环圈——也就是打洞的耳朵戴的那种圆形金环。他行驶到小溪比较宽的部分,小溪在那里扩散进田野,变得有点像个池塘。突然(他告诉他们)他看到阿丽埃蒂在水边,光着脚踩在温暖的泥浆里玩耍。她手里抓了一片像羽毛一样大的芦苇叶子,正在逗青蛙。她悄悄朝“猎物”走去,后者正无知地坐着晒太阳呢。等她凑得很近的时候,她就要用手里晃来晃去的魔杖在那只打盹的青蛙背上轻轻一拍。那样一来,青蛙准会呱呱惊叫起来,猛地一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这样她就赢了一分。有时她会被发现——那样一来嘛,当然咯,青蛙就赢了一分。斯皮勒说,她向斯皮勒发出挑战,想和他比赛玩这个,却不知道自己正被一个家伙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吉卜赛人的狗。那是一只杂种灰狗,正蹲在池塘边的木头上,热切地盯着她。他补充道,她也没有听到矮树丛里传来的咔嚓声,那意味着狗的主人就在它身后不远处。
看来,斯皮勒刚好来得及跳上岸,把阿丽埃蒂推进扁扁的肥皂盒,急匆匆地给她解释了一番茶壶的位置,便把小船顺水推了下去。
“可是她能找到吗?”霍米莉屏息问道,“我是说,那茶壶?”
“肯定能找到。”斯皮勒说,他解释道,水流会冲到壶嘴附近,掀起阵阵涟漪——肥皂盒每次都会卡在那里。“她所要做的,”他指出,“就是瞅准时机,把船系好,把货物倒出来,然后自己走回来。”
“沿着煤气管道走吗?”波德问。斯皮勒惊讶地瞥了他一眼。“她能做到。”他简单地回答。
“半只肥皂盒……”霍米莉吃惊地嘟囔道,试图想象出它的样子,“……希望她没事才好。”
“她不会有事,”斯皮勒说,“而且水里不会留下气味。”
“你为什么不进去呢?”波德问,“和她一起逃走,嗯?”
斯皮勒有点窘迫。他把黑乎乎的手在斜纹布裤子后面擦了擦,微微皱着眉头,盯着天花板。“不够两人挤的,”他终于说,“有东西的时候不行。”
“你可以把东西先倒掉嘛。”波德说。
斯皮勒更用力地皱着眉头,仿佛这个话题令他烦恼。“或许吧。”他说。
“我是说,”波德指出,“你自己留在那里,不是吗?留在空地上,没有遮盖。一点货物和这危险比,算得了什么?”
“不错,”斯皮勒点点头,有点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指的是他的船,“它很浅——你都不大能看到它。不够两个人挤的。”
“噢,波德——”霍米莉突然激动地嚷道。
“怎么啦?”波德问。
“这孩子,”霍米莉高声道,“这个——好吧,不管他是谁,他就在这儿哪!”她突然搂住了斯皮勒。
波德打量着斯皮勒:不错,他确实就在这儿,一脸尴尬,邋里邋遢。
“他救了她的命呀,”霍米莉感动得声音嘶哑,“宁愿牺牲自己!”
“他并没有牺牲。”波德愣了一下,沉思地打量着斯皮勒。“我是说,他就在这儿,不是吗?”他想了想,出其不意又合情合理地指出,“可她却不在!”
“她会来的,”霍米莉突然充满信心,“你等着吧,会没事的。他就该拥有那根发针。这男孩是个英雄。”她突然恢复了常态,四下忙活起来。“斯皮勒,快坐这儿,”她热情地招呼他,“休息休息。从水边到这里可不近哟。你想喝点什么?愿意喝点装在半个榛子壳里的什么东西吗?我们储备不多,”她窘迫地笑了一笑,解释道,“我们是新来的,你知道……”
斯皮勒把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进一只深口袋。“我带来了这个。”他把一块相当大、沉甸甸、多汁的东西丢到石板桌子上。霍米莉走上前去,好奇地俯下身。“这是什么?”她敬畏地问。不过,她顿时就明白了:一股隐隐的肉味儿飘进她的鼻子——是肉味儿哟,香喷喷的。突然间,她馋得差点昏过去:这是一块烤熟的腿——
“肉。”斯皮勒说。
“什么肉?”波德问,他也露出一脸馋相——天天吃野玫瑰果,固然是健康食物,但显然不抵饱呀。
“别告诉我。”霍米莉捂住耳朵抗议道。他们俩惊讶地看着她,她一脸歉意,不过还是急切地补充道:“咱们什么也别说,干脆吃吧,行吗?”
他们俩立刻用剃刀把肉切成片大吃起来。斯皮勒吃惊地看着他们。他自己一点肉类食品也不缺,所以根本不觉得饿。“留一点给阿丽埃蒂。”霍米莉不断念叨,突然又想起了礼貌,赶忙招呼斯皮勒也吃一点。
波德非常好奇地不断试探着。“对于田鼠来说,太大了,”他一边沉思着咀嚼,一边嘟囔道,“可是对于兔子来说,又太小了。而鼬是不能吃的……或许是鸟肉咯,当然啦!”
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嚷道:“拜托,波德——”她有点害羞地转向斯皮勒说:“我只想知道,斯皮勒怎么弄熟它的。好吃极了,火候正好。”
不过斯皮勒不上当。“很容易。”他对霍米莉就回答过这么一句。在这样一个没有格栅,也没有木炭或煤炭的野外,如何“容易”法呢?不过,除了这个疑问之外,霍米莉不光觉得感激,而且越来越待见斯皮勒了!她现在相信,其实她第一次见面时就挺喜欢他的。
这场盛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丽埃蒂回来了。她从浓密的树枝中摸索进来,脚步踉跄,突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霍米莉担心极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哟,阿丽埃蒂?怎么啦?你受伤了吗?”
阿丽埃蒂摇摇头。“晕船,”她无力地回答,“脑袋晕乎乎的。”她谴责地瞪着斯皮勒。“你把我打着转推到水流中啦,”她责备地告诉他,“那东西转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啊……”
“好了,够了,阿丽埃蒂,”霍米莉打断她,“要不是这样,我们都要急得乱转了。斯皮勒太好了。你应该感谢他才对。他舍身救了你哟……”
“他又没舍身。”波德不自在地指出。
可是霍米莉没理他。“然后又带着借物袋赶回来,通知我们你没事。你应当谢谢他。”
“谢谢,斯皮勒。”阿丽埃蒂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礼貌却虚弱无力地说道。
“起来吧,”霍米莉吩咐道,“这样才乖。到桌边来。自打早饭后你就没吃过东西,快吃一点吧——这就是你需要的:我们给你留了一块很好的肉呢。”
“一块很好的什么?”阿丽埃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迷惑地问。
“肉。”霍米莉看也不看她,坚定地说。
阿丽埃蒂跳了起来,扑到桌边。她呆呆地看着那片漂漂亮亮的棕色肉片。“可我以为我们是要吃素的……”过了片刻她抬眼看着斯皮勒,眼里充满疑惑。“它莫非是——?”她不高兴地问道。
斯皮勒飞快地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坚决的否定回答,打消了她的疑虑。“我们可不要问这个,”霍米莉突然抿着嘴唇,做出了一个规定,“我们就管它叫吉卜赛人捕到的野味好了,此外就别管了。”
“哪能不管它……”阿丽埃蒂做梦一般嘟囔道。突然间,她好像恢复了正常,理理裙子,走到矮桌边,学他们一样坐到地上,就像吃野餐时一样。她犹犹豫豫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片肉,试探着咬了一口,闭上双眼。它的美味是如此浓烈诱人,她差点浑身颤抖起来。“是吉卜赛人捕到它的吗?”她不敢置信地问。
“不是,”波德说,“是斯皮勒。”
“我也这么想。”阿丽埃蒂说。“谢谢你,斯皮勒。”她补充道。这一回,她的口气听起来可是真心诚意的了——语调活泼,充满了由衷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