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极生悲。”
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0月12日)
按照汤姆·古德因纳福的说法,接下来的六个星期,是阿丽埃蒂在野外度过的最愉快的一段时间了。它谈不上宁静:就像英国夏日通常会有的天气一样——一连几天,田野上笼罩着乳白色的雾气,树篱里结出不少蜘蛛网。有时候天气又热得让人窒息,闷得人难受。有时则下起大雷雨。有一次,一道闪电劈开了树林,霍米莉吓得慌忙把剃刀片埋到地里,念叨着说“铁片会引来闪电”。还有一整个星期都下着大雨,几乎没晴过,让人很不舒服。他们河岸下方的沟渠变成了一段翻腾的河流,斯皮勒驾驶着肥皂盒做的小船,以惊人的驾驶技术和速度,在急流中穿行。这一周里,霍米莉和阿丽埃蒂足不出户,因为波德告诉她们,出去的话会在泥浆地上滑倒、跌跟头。他解释道,要是顺着沟渠滑进拐角处那吞噬人的小溪里,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样会被一路冲下去,漂过低处的田野,被冲进大河,最后,他指出,一直被抛进大海。
“干吗不干脆说漂过大海,被冲到了‘美洲’呢?”霍米莉辛辣地讽刺道,突然想起了阿丽埃蒂的《世界地名词典》。不过她继续打着为冬天准备的毛衣,为男士们准备热饮,在蜡烛上烘干可怜的斯皮勒的衣服。斯皮勒呢,光着身子在靴子里缩成一团,不过至少总算干净了一次。大雨实际上从来没有浇进山洞,但是到处都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潮气,靴子的皮革上蒙了一层白霉,以前从没长过蘑菇的地方也突然冒出了一丛黄色的菌子。又有一天早上,霍米莉打着寒战做早饭时,看到地板上有一条银色的黏液,她把手伸进壁橱摸火柴,突然惊声尖叫起来——壁橱里塞了一条黏糊糊的鼻涕虫。这么大的鼻涕虫可不是借东西的小人容易对付的,不过幸运的是,这一条蜷缩成一团装死,所以他们把它从塞得严丝合缝的壁橱里撬出来,很容易地沿着沙土地面一路滚出门,推到河岸边,让它骨碌碌滚下去了。
此后,直到十月底,确实出现了一些晴朗宁静的日子——有十天左右:阳光明媚,蝴蝶飞舞,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野花也再度绽放。阿丽埃蒂在野外的乐趣简直无穷无尽。她会跑下河岸,穿过沟渠,钻进高高的草丛,在草茎之间摊开手脚,躺着发呆。她渐渐习惯了甲虫,不再害怕它们了。她意识到,她的世界和它们的不一样,而它们对她的世界也毫无兴趣。
蚂蚱们会像史前巨鸟一样飞上她头顶上的草叶。它们是些奇形怪状、穿盔甲的生物,不过完全不会伤害像她这样的人。草茎被它们的重量一压,会突然摇晃起来,躺在下面观察的阿丽埃蒂就可以看到它们咀嚼食物,只见它们的下颚像机器一样切割着。
对阿丽埃蒂来说,蜂子就像人类眼中的鸟儿一样大。如果说蜜蜂像鸽子一样大,那大黄蜂的重量和体积简直可以比作火鸡。她发现,只要不去惹它们,这些蜂子也是毫无危险的。嗡嗡飞着的大黄蜂,正贪婪地吸食苜蓿花呢,只要她用温柔的手指摸摸它毛茸茸的身体,它就会突然听话地停下来。她发觉,只要你温和地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温和地对你。只有恐惧才会引起愤怒。有一次她差点被蜜蜂蜇到,当时她正逗弄着一只蜜蜂,把它关在野金鱼草的筒状花心里,用手指把花瓣一合。被关住的蜜蜂像发电机一样嗡嗡乱响,猛地蜇了一下花萼,幸好没蜇到阿丽埃蒂。
她花了不少时间玩水——划水,观察水里的生物,学着浮水。青蛙纷纷躲开她:阿丽埃蒂一来,它们就呱呱叫着跳开,鼓鼓的眼睛里一副又厌恶又害怕的神情。“瞧啊,又来啦。”它们仿佛在这么呱呱叫着。
洗过澡后,有时候在穿好衣服之前,她会打扮打扮自己:摘许多片紫罗兰叶,把叶柄朝上,用一缕枯萎的耧斗菜梗子拴在腰上,做一条裙子。然后学着仙女,戴一顶洋地黄的钟形花做的帽子。阿丽埃蒂在一个马蹄印里静止的水面上打量自己鲜艳的倒影,觉得这帽子戴在地精、小妖、小鬼等角色的脑袋上倒挺合适,可是说实话,戴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借东西的小人的头上却一副傻相。首先,要是帽檐儿和她脑袋的尺寸吻合,那整朵花就显得太高了,看起来就像一截粉红色的肉肠,或者一顶高高的厨师帽。可是,要是帽檐儿更大一点,那整个花朵就会兜头套住她的脑袋,直接戴到了肩膀上,她看起来就会像个可怕的三K党成员。
要摘到这些花儿也不容易:洋地黄个头都很高。阿丽埃蒂想,仙女们可以抬着下巴,优雅地绷着脚尖飞到它们前面,身后还拖着轻柔的飘带。仙女们干什么都是那么优雅。可是阿丽埃蒂呢,这可怜的小女孩,只好用一根带叉的树枝把枝子钩下来,然后尽可能用力坐在上面,把够得到的花儿都摘下来。有时她压不住枝子,它会一下弹回去。不过,通常她会慢慢在草茎上挪动身体,设法摘下五到六朵钟形花——总够她试戴一阵了。
斯皮勒呢,驾驶着小船,载着煞费心机借来的货物,从她身边划过,总会惊讶地看看她:他根本不赞同阿丽埃蒂的游戏。他几乎总是生活在野外,与自然抗争,所以不理解对于一个童年在厨房地板下度过的人来讲,这种自由意味着什么。青蛙在斯皮勒看来就是肉食而已,草叶是“掩护”,甲虫是麻烦,尤其是那些小虫子。水是用来喝的,不是泼着玩的。小溪就是里面有鱼的公路而已。斯皮勒这个可怜的要谋生的孩子,从来就没有时间玩耍。
不过他是一个勇敢的借东西的小人,这一点连波德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灵巧足以与波德媲美。有次晚饭后,这两位男士就这种包罗万象的技艺展开了一次长谈。波德属于一种比较中庸的流派:每日出击,进行一些小小的掠夺——这里那里跑跑——从不做会引起怀疑的事。斯皮勒却倾向于一种趁热打铁的技术:飞快地弄走所有能弄到的东西,然后迅速撤退。阿丽埃蒂一边帮妈妈洗碗,一边听着,觉得这种态度的不同是可以理解的。波德是个住家借东西的小人,长期以来习惯了传统做法。而斯皮勒主要对付的是吉卜赛人——今天还在,明天他们就消失了——所以必须和他们比速度。
有时,整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一次也没见到斯皮勒,不过他总会给他们留下充足的熟食: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腿肉,或者一点加了野蒜的炖肉。开吃之前,霍米莉会用蜡烛给它加热。面粉、糖、茶叶、奶油,甚至还有面包,现在他们可谓储备丰富。斯皮勒尽管漫不经心,但总会弄来几乎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一片李子色的天鹅绒,霍米莉用它给阿丽埃蒂做了一条新裙子;两支完整的蜡烛,用来补充他们剩下的那截蜡烛头;四个空线轴,他们用来垫高桌子;此外,令霍米莉开心的是,还有六个小贝壳,正好当碟子用。
有次他带来了一个圆圆的小玻璃药瓶。他打开瓶盖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霍米莉皱着脸,闻了闻琥珀色的液体。“一种洗发水?”她做个鬼脸问。
“接骨木花酿的酒,”斯皮勒告诉她,观察着她的表情,“是好酒。”
霍米莉刚打算尝尝,突然改变了主意。“喝酒误事,”她引用着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里的话,教育斯皮勒,“此外,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禁酒。”
“他是在一个水壶里酿的酒,”斯皮勒解释道,“从壶嘴倒出来喝。”
“谁?”霍米莉问。
“‘白眼’。”斯皮勒说。
一阵短暂的、充满好奇的沉默。“‘白眼’又是谁呢?”霍米莉终于问道。她故作轻快地别起脑后的头发,不动声色地从斯皮勒身边挪开一点,轻声哼起歌来。
“就是这靴子的主人。”斯皮勒漫不经心地说。
“哦?”霍米莉说道。她抓起蓟花扫帚开始扫地——尽量既不显得没礼貌,又表示出“现在我得忙家务了”的态度。“什么靴子?”
“这只靴子。”斯皮勒踢了踢靴子尖。
霍米莉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瞪着斯皮勒。“可这是一只绅士的靴子呀。”她平静地指出。
“不错。”斯皮勒说。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明白。”她终于说。
“那是在‘白眼’弄到这双鞋之前。”斯皮勒解释道。
霍米莉笑了起来。“‘白眼’……‘白眼’……谁是这个‘白眼’呢?”她故作轻快地问,决定不能显出着急的样子。
“我告诉你了,”斯皮勒说,“就是弄到这双靴子的吉卜赛人。”
“这双靴子?”霍米莉重复道,挑起眉毛,强调着“这双”。
“过去是一双来着。‘白眼’在储藏室门外面捡到了它们——”斯皮勒晃了晃脑袋,“就是那边那幢大房子。他到那儿去卖晾衣夹,看到这双靴子正搁在卵石路上,有模有样、擦得锃亮,正放在那儿晒太阳……鞋刷什么的都在。”
“哦,”霍米莉沉思着——这听起来倒挺像一次很不错的“借东西”,“那么他把这一套全弄走咯?”
斯皮勒笑了。“‘白眼’才不会。他有鞋就成。”
“明白了。”霍米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么谁又借了这一只呢,是你吗?”
“说起来算是,”斯皮勒说,仿佛为了解释,又补充道,“他养了那只花斑猫。”
“猫和这有啥关系?”霍米莉问。
“一只大公猫有天晚上到那儿乱叫,‘白眼’爬起床,把一只靴子丢向它——就是这只。”斯皮勒又踢了踢这靴子,“很结实,开始还能防水,直到黄鼠狼咬破了靴头。我抓住它,拉着鞋带,把它拖过树篱,弄进水里,跳上船,沿着溪水划到拐弯那里,把它拖到泥地里,又弄到高草丛里晒干。”
斯皮勒笑了。“你真该听听‘白眼’早上怎么嚷嚷的。他记得丢鞋的位置,可怎么也找不到它,气得直骂。”斯皮勒又乐了,“他从没到这里找过,”他继续道,“不过他好好地找过一阵。”
霍米莉脸色刷地白了。“好好找过?”她不安地重复道。
斯皮勒耸耸肩。“有什么关系?他根本想不到要到水这头来找。他记得自己把鞋丢在哪里,所以一直纳闷着哪。”
“哎哟,天哪。”霍米莉不高兴地呻吟道。
“不用担心,”斯皮勒说,“还想要什么?”
“一点羊毛做的东西吧,”霍米莉说,“昨晚我们在靴子里冷极了。”
“羊毛?”斯皮勒问,“小巷边上的荆棘上有的是。”
“什么都行呀,”霍米莉点点头,“只要暖和就成。此外,”——她突然想到一个吓人的可能性——“只要不是袜子。”她瞪大了眼睛,“我可不想要那个‘白眼’的袜子。”
那天晚上,斯皮勒和他们一道吃了一点冷的熟鱼肉和酢浆草色拉。他带来了一团很好的干净的羊毛,还有从毯子边扯下的一块红毡子。波德不像霍米莉这样讲究禁酒,所以给斯皮勒倒了半榛子壳接骨木花酿的酒。不过,斯皮勒不愿碰它。“我有事要忙。”他严肃地告诉他们,他们猜想他又要出远门了。
“要走很久吗?”波德特意喝了口酒,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星期,”斯皮勒说,“十天,或许……”
“好吧,”波德说,“自己小心。”他又喝了一口酒。“味道很好,”他把榛壳递给霍米莉,“尝一口吧。”
霍米莉摇了摇头,抿紧双唇。“我们会想念你的,斯皮勒,”她不理会波德,自顾自眨巴着眼睛道,“真的……”
“你为什么非得走?”阿丽埃蒂突然问。
斯皮勒正打算钻出树叶墙,突然回头看看她。
阿丽埃蒂脸红了。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呀,她突然有点失落地意识到,这下他要几个星期不露面了。不过,这一次斯皮勒好像只是有点迟疑。
“我的冬衣。”他最后开口道。
“哦,”阿丽埃蒂嚷道,高兴地抬起头,“是新的吗?”
斯皮勒点点头。
“是皮毛吗?”霍米莉问。
斯皮勒又点点头。
“兔皮?”阿丽埃蒂问。
“鼹鼠。”斯皮勒回答。
烛光照亮的山洞里突然洋溢起快乐的气氛。这是一种有所期待的愉快感觉。他们三个人都对斯皮勒微笑着,波德举起了“杯子”。“为斯皮勒的新衣服干杯。”他建议道。斯皮勒呢,突然好像很不好意思,飞快地钻过了树枝。不过,树枝做的门帘还没有停止晃动,他们就看到他的脸又冒出来了。“有个女士会缝它们。”他主动说明,旋即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