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有阴晴圆缺。”
1841年,伦敦塔烧毁。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0月30日)
第二天一大早,波德站在山洞口,把阿丽埃蒂从靴子里叫了出来。“快出来,”他嚷道,“瞧瞧这个。”
阿丽埃蒂打着寒战,套上几件衣服,把红毯子裹在肩头,爬出靴子站到父亲身边。太阳已经升起,大地发着微光,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阿丽埃蒂觉得像糖霜的东西。
“就是它了,”波德过了一会儿说,“第一场霜。”
阿丽埃蒂把冻僵的手指塞到胳膊下,把毯子裹紧些。“哦。”她平静地答道,他们俩默默地盯着它。
过了一会儿,波德清了清嗓子。“没必要叫醒你妈妈,”他声音嘶哑地说,“反正不到一个小时,太阳就能把它晒没了。”他又沉默了,陷入深深的思考:“我觉得你或许会想看看它。”
“哦,”阿丽埃蒂又应了一声,出于礼貌又补充道,“挺好看的……”
“现在呢,”波德决定,“我们最好静悄悄地吃点早饭,让你妈妈继续睡觉。她好得很,”他补充道,“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呢。”
“我完蛋啦。”吃早饭时,霍米莉紧紧捧着半个盛满滚烫茶水的榛子壳嘟囔道。因为斯皮勒的缘故,现在他们不用像从前那样节省蜡烛了。“直冷到骨头里啦。我有个想法。”
“什么?”波德说——就应了这么一句。
“我们干吗不到大篷车营地去看看?那里不会有吉卜赛人啦。斯皮勒走了,说明他们肯定已经离开了。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她补充道,“这种天气里,我们总不能闲坐着。怎么样啊,波德?我们可以穿暖和点。”
阿丽埃蒂没说话,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她已经学会掩饰急不可耐的心情。
波德犹豫着。那样算不算越界呢?他考虑着——那里算不算斯皮勒的地盘?“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答应了。
这可不是一次简单的探险。斯皮勒藏起了小船,所以他们只好用一片树皮设法摆渡过河。进了树林以后,他们尽量沿小溪走,一路非常艰难。溪水两岸长满荆棘,仿佛一片有生命的铁丝网组成的树林,拉扯他们的头发,钩破他们的衣服。等他们终于穿过密林,走到小巷边的草地时,三个人全都头发凌乱,遍体鳞伤。
阿丽埃蒂打量着营地,大失所望。他们刚刚费劲穿过的那片树林挡住了最后一丝微弱的阳光。阴森森的草丛一片枯黄,被压得乱七八糟。这里那里散落着一些吃剩的骨头、飘零的羽毛、破布片,树篱上挂着一张肮脏的报纸,时不时被风吹得啪啪响。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打量着四周,嘟囔道,“现在,我不知怎的,可不怎么想要那块红毡子啦。”
“好了,”波德沉默了一会儿道,“来吧。我们四处看看嘛……”他带头走下河岸。
他们厌恶地四处搜寻了一阵,霍米莉担心有跳蚤。波德找到了一口没有底的旧煎锅。他觉得这能派点用场,但又想不起来可以用它做什么。他绕着它走了一阵,思考着,用手里的发针尖头敲敲它,锅子发出喑哑的当当声。最后,他只好走开了,心想,它在这里显然对他没什么用处,要把它弄走的话,又太沉了。
阿丽埃蒂找到了一只废弃的炉灶。它丢在树篱下面的河岸上——深陷在草里,布满铁锈,估计在那儿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她默默地打量了它一阵,对妈妈说,“我们可以住在像这样的一只炉子里。”
霍米莉瞪起了眼。“住那里面?”她厌恶地惊叹道。炉子歪歪的,部分埋在土里。这是一只非常小巧的炉子,有横条做的铁栅,还带有一个专门在大篷车上用的小烤箱。他们注意到,它旁边丢了一堆发白的小骨头。
“没准她说得对。”波德点点头,敲敲铁栅上的横条,“你可以在这里点上火,住在烤箱里。”
“住那儿?”霍米莉嚷道,“你的意思是被活活烤死吧?”
“不是,”波德解释道,“用不着点大火,就一点点火,能够把这地方暖和起来就成。你呢,就待在这里面,”他看看烤箱门上的铜门闩,“就像住在房子里一样安全。它可是铁的呀,”他用发针敲敲炉子,“没什么能咬穿它。”
“田鼠会钻进这些铁栅。”霍米莉指出。
“没准吧,”波德说,“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田鼠,而是,”他不安地停了停,“鼬和狐狸,以及这一类东西。”
“哦,波德,”霍米莉捂着脸,露出一双悲痛的眼睛,“你干吗提这些!为什么要提到它们呢?”她眼泪汪汪地指责他,“为什么呀?你知道这让我有多害怕!”
“好了,这些东西确实存在嘛。”波德毫不怜悯地指出,“实事求是,”他继续道,“我们得承认事实,得面对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可是,狐狸,唉,波德呀。”霍米莉责备道。
“好了,”波德安慰道,“但它们确实存在。这是不容否认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霍米莉打量炉子的眼光不像刚才那样厌恶了,“不过,假如你点燃它,吉卜赛人会看到烟的。”
“不光是吉卜赛人,”波德赞同地打量着旁边的小巷,“任何路过的人都会看到。不成,”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开,“这个炉子不实用。可惜啦——这一块好铁。”
这一天唯一真正令他们开心的发现,是一只滚烫焦黑的土豆:阿丽埃蒂在吉卜赛人烧过火的地方发现了它。火堆的余烬仍旧很热,她用棍子捣了捣,灰堆中便裂开一条像蛇一样弯弯曲曲的火红色裂缝。他们把土豆撬开,里面噗的一声冒出热气。他们尽可能地靠近滚烫的大土豆坐下,快活地吃了个饱。
“真希望我们能带点这种灰回家,”霍米莉评价道,“这就是斯皮勒烹饪的方法吧——我猜想:借用吉卜赛人的火。你觉得怎样,波德?”
波德吹着手里的热土豆。“不成,”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斯皮勒经常煮东西,不管吉卜赛人在不在都煮。斯皮勒肯定另有高招。我真希望知道他是怎么弄的。”
霍米莉朝前俯身,用一根烧焦的棍子搅着余烬。“要是我们让这火不熄呢?”她建议道,“然后把靴子拖到这里?”
波德不安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太暴露了。”他评价道。
“要是我们把靴子安顿在树篱里呢?”霍米莉继续道,“就搁在那炉子旁边。怎么样呀?要是我们把它安顿在炉子里呢?”她突然充满希望,又有点害怕地补充道。
波德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霍米莉——”他顿了顿,好像在努力寻找字眼。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搁在太太的胳膊上,颇为得意地转向女儿说:“你妈妈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激动地说:“永远别忘了这一点,阿丽埃蒂。”
接下来大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他们疯狂地收集柴火和绿叶,同时还要提防着不让灰烬熄灭。他们一会儿冲进树篱,一会儿沿河岸狂奔,一会儿又跑进小树林……他们又拖又拽,跌跌撞撞……很快,一束白烟向铅灰色天空升起。
“哎哟,天哪,”霍米莉喘着气,担心地嚷道,“几英里外就能看到这个!”
“没关系,”波德也喘着粗气,用力推来一根覆盖着青苔的树枝,“别人会以为是吉卜赛人在这里。再堆一些树叶上去,阿丽埃蒂,我们得让火保持到早上才成。”
突然吹起一阵风,把烟刮进霍米莉的眼里,熏得她泪水直流。“哎哟,天哪,”她抱怨着,一下又变得垂头丧气,“看来我们整个冬天都得忙这个了,每天从早忙到晚,直到我们跑断骨头,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样不成,波德。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一屁股坐在一个发黑的锡盖上,伤心地抽泣起来。“总不能下半辈子,”她呜咽道,“都用来烧这篝火吧。”
波德和阿丽埃蒂无言以对。他们也突然意识到,霍米莉是对的。借东西的小人太娇小了,力气也不够大,不可能烧出一堆像样的火来。光线变昏暗了,风越刮越猛,天空像铅块一样沉重,眼看要下雪了。
“还是回家吧,”波德终于决定,“我们已经尽力了。来吧,”他催促霍米莉,“擦干眼泪,我们想点别的法子……”
可是他们没能想出什么别的点子。天越来越冷。斯皮勒还是毫无踪迹。十天之后,他们的肉吃完了,蜡烛也只剩最后一截。(这是他们唯一的热源了。)
“真不知道,”晚上他们钻进羊毛时,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呻吟道,“往后怎么办。我相信我们再也见不着斯皮勒啦,这是肯定的。我敢说,他出事啦。”
然后下雪了。霍米莉缩在靴子里,不愿意起床去看雪。她觉得这意味着末日。“我宁愿死在这里,”她宣布,“裹得舒舒服服的。你和爸爸呢,”她告诉阿丽埃蒂,“愿意在哪里完蛋,随你们好了。”
阿丽埃蒂向她保证,田野看起来可美了,天也不那么冷了,而且她还用波德从灰堆边拉回来的那个发黑的锡盖做了一个雪橇。可是这些都说服不了霍米莉,她已经给自己准备好坟墓啦,决心就躺在里面不动。
尽管霍米莉这样说,可是阿丽埃蒂好像没啥同情心,依旧自顾自玩得很快活,从河岸上坐着雪橇,嗖的一声滑到底下的沟渠里。波德呢,这个勇敢的家伙仍旧出去搜索粮食——尽管在树篱里可吃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而且就连这点残余的浆果,他们还得与鸟儿争。不过,虽然他们明显消瘦多了,可一点病怏怏的样子都没有,阿丽埃蒂的双颊被雪地映照,散发出健康的光泽。
不过,五天后,形势变了。天突然变冷,又下了第二场雪——这雪松松的,又轻又软,上面连一根火柴也搁不住,更不用说站上一个借东西的小人了。所以他们没法出门,大多数时候只好和霍米莉一起待在靴子里。羊毛挺暖和的,不过躺在半明半暗的靴子里,时间可难打发了,日子过得非常无聊。霍米莉偶尔会振作起来,给他们讲点自己童年的故事。面对两个没法走开的听众,她想怎么唠叨就可以怎么唠叨。
他们的食物也吃光了。“没有剩余了,”波德一天晚上宣布,“只剩一块糖和四分之一英寸蜡烛。”
“那个我死也不吃,”霍米莉抱怨道,“我才不要吃蜡烛呢。”
“没人要你吃这个呀,”波德说,“我们还有点接骨木花酿的酒呢。”
霍米莉在床上坐了起来。“哈!”她嚷道,“把糖放到酒里,在那四分之一英寸蜡烛上热一热。”
“可是霍米莉呀,”波德吃惊地抗议道,“你不是禁酒主义者吗?”
“混合饮料不算,”霍米莉解释道,“好了以后叫我。”她又躺下了,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就听她的吧。”波德对阿丽埃蒂嘟囔道。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酒瓶。“酒比我想象的多哟。希望她没事才好……”
这真是一个快乐的晚会呀,至少点燃蜡烛以后是这样的,而且,能围在一起,享受火苗带来的温暖,好舒服哟。
最后,他们浑身暖洋洋,头重脚轻,你挨我我挨你地一头栽倒在羊毛里。阿丽埃蒂心里有种奇特的满足感——一种几乎和希望差不多的愉快感觉。她注意到,波德喝得晕乎乎的,一头睡去,竟然忘了把靴子口扎起来……好吧,或许这没多大关系了——如果这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