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人自有天相。”
1755年，里斯本发生大地震，死亡5万人。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1日）
这并不是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晚。一般来讲，这种事情不大容易发生。不过，这却是他们在地面上的最后一晚。
阿丽埃蒂是第一个醒来的。她感觉头昏脑涨，仿佛没睡够。不过，按照她对汤姆说的，她直到后来才想起自己梦见了地震。她不仅头昏脑涨，而且浑身酸痛，身体处于极不舒服的姿势。周围仿佛比平时亮多了。然后她突然想起，昨晚没有把靴子口扎住。可是，等她撑起身子时，她思忖着，为什么光线仿佛是从上方照射下来的，而且好像是一种被遮挡过的阳光呢？突然间她明白了——总是侧躺在地上的靴子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心突然狂跳起来——是刚刚梦见的地震想必是真的发生了。她看了看波德和霍米莉：他们紧紧地裹在羊毛里，睡得很香，不过躺得东倒西歪的。肯定发生了什么——她确定——除非她这会儿是在做梦。
阿丽埃蒂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尽管靴子敞开着，可她感觉非常暖和——几乎有点憋闷。空气里好像有烧木柴、煮洋葱和别的什么味道——她辨别不出——是人类的味道吗？
阿丽埃蒂沿着靴底爬到靴口，终于能够站直身体了。她朝上一看，发现不是山洞的泥土天花板，而是一些奇怪的金属弹簧和一种条纹板子。她明白了，他们想必是在一张床的下方——她在家里时见过这样的床——然而是什么床呢？又是在哪里呢？
她有点战栗，不过因为好奇，并不怎么害怕。她踩上一个尽可能高的鞋眼，双手拉住鞋带，把自己拉了上去，然后又爬了一步，更用力地一拉——这时她发现已经可以看到外面了——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在她旁边——距离如此近，以至于她可以看到它的内部——那是一只和他们的靴子一模一样的靴子。
她从现在的位置只能看到这个。床很矮，她朝上伸手的话，几乎可以摸到弹簧。不过她听到了一些声音——水壶里咕噜咕噜的水声，火的噼啪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有节奏的声音——一个人的鼾声。
阿丽埃蒂迟疑着。她想叫醒爸爸妈妈，不过又决定暂时不叫，先看看能不能再观察到什么。她把两个鞋眼儿之间的鞋带拉松，从缝隙挤出去，沿着靴子的脚背走到靴子尖。这下她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正如她猜想的，他们是在一辆大篷车里。这双靴子站在一张摇摇欲坠、已经朝一边歪斜的床边。在她对面，与床平行的地方有一个小煤炉，和他们在树篱里看到的那个很像，后面还有一个壁炉台。壁炉台的架子上放了一面镜子，几只彩绘花瓶，一些印有女王加冕像的大口杯，还挂了几串纸花。下面两侧各有一些抽屉和小柜。煤炉上有只水壶正轻柔地咕噜着，格栅后燃了一堆旺火。
在大篷车后部，与壁炉台垂直的位置，她看到另一张床，与下面的柜子固定在一起。她寻找着可以隐蔽的地方，发现柜子下方并没有和地面紧密相连，而是有一道空隙，借东西的小人蜷缩起来的话，是可以爬进去的。柜子上方的床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构成的小山包，她根据鼾声就知道，那准是一个熟睡的人。床头放着一只水壶，壶口套了个锡杯。她想，里面肯定就是接骨木花酿的酒吧——昨晚给他们惹了大麻烦的东西。
她左侧，仍旧与壁炉台垂直的位置，是大篷车的门，上半部分打开着，透进冬日的光线。她判断出，阳光这会儿正对着这门直射进来。门闩边有一道透光的缝隙——她知道如果有胆量走到那里，或许就可以看到外面了。
她犹豫着。离那道缝隙只有一步——最多一码半吧。人形山还在起伏，鼾声直响。阿丽埃蒂从靴尖轻轻滑下，站到磨损的地毯上。她脚上只穿着袜子，踮着脚尖，无声地走到门口。一开始，缝隙里射进的阳光把她的眼睛都照花了，不过她渐渐辨认出一片被融雪浸得湿淋淋的脏草地，草地上摆了两块石头，当中烧着一小堆火。再往后，就在树篱下方，她看到一样熟悉的东西：一只废弃的破炉子。她顿时振作起来。这么说，他们还在原来的大篷车营地咯——并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已经在夜里旅行出好远了。
她把鼻子紧贴缝隙，观察着外面。突然，她感觉身后异样地安静下来，转身一看，顿时呆若木鸡。床上那个人形已经坐了起来。这是一个壮硕的男人，估计没脱衣服就睡觉了，只见他深色皮肤，一头蓬松的鬈发。他眯缝着眼睛，双手握拳，伸展胳膊，大张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哈欠。
她惊恐万状，想找个隐蔽处。她看看右边的床——也就是刚醒来时她头顶上的那张。三大步就可以跑过去了：不过最好还是保持不动，波德经常这样教育她。车门的上半部分打开着，冬天的阳光直射进来，她背靠的这部分门看起来应当是黑乎乎的。所以阿丽埃蒂只是从那道透光的缝隙边悄悄挪开了一点，免得挡住光线，暴露行踪。
那个人打完哈欠，把脚从床上挪到地上，呆呆地坐着，盯着穿袜子的脚看。阿丽埃蒂注意到，他一只眼珠子乌黑发亮，另一只却是淡淡的褐黄色，眼皮奇怪地耷拉着。这肯定就是“白眼”咯——这个壮硕肥胖、样子可怕的男人，此刻正闷声不响地坐着，盯着自己的脚傻笑呢。
阿丽埃蒂观察着，只见他把那双奇怪的眼睛抬起来一点，笑得更得意了：“白眼”正在打量那双靴子。
他俯下身，（长胳膊就那么一伸）从另一张床下把靴子一把抓了过来，阿丽埃蒂紧张地屏住呼吸。只见他爱怜地研究着它们，把它们并在一起，看来看去，然后，他好像觉得重量上有点不对，把其中一只靴子放回地面，轻轻摇晃另一只，把靴口在手掌上扣了扣，什么也没有掉出来，于是他把手伸了进去。
阿丽埃蒂记得，他发出的那声号叫，估计几英里外都能听见。只见他猛地丢下靴子，任它侧着躺在地上。同时阿丽埃蒂惊恐万状地看到，霍米莉和波德冲了出来，消失在他的两腿后面（不过，她意识到，他并没有来得及看清他们），躲进了柜子和地板之间那道矮矮的缝隙里。
一阵紧张的沉默。
阿丽埃蒂已经够害怕了，不过“白眼”看起来比她还要害怕：两只奇怪的眼睛在吓得发白的脸上瞪得老大。寂静中回荡着一个细若游丝的回声，让“白眼”目瞪口呆——刚才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知在哪儿……惊恐万状地嚷了一声：“哎哟，天哪！”
阿丽埃蒂想，这样的表现对霍米莉来讲，已经称得上沉着冷静了：从熟睡中被惊醒，一下掉出靴子，看到两只古怪的眼睛正瞪着自己，还要听到那声雷鸣般的号叫。阿丽埃蒂估计，柜子和地板之间的空间不超过两英寸高，根本没法站直身体。不过他们也只有继续待在那儿啦，没有别的出路。
她自己呢，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倒没那么害怕：千真万确，她正和“白眼”面对面，但是她非常肯定，只要她不动，他是看不到她的。看起来，刚才从他的两脚之间突然不可思议地冒出来又倏忽不见的小人影儿把他吓得不轻。
他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笨拙地趴下，朝柜子底下看去。他露出失望的样子，又爬了起来，找出一盒火柴，擦亮一根，尽可能探到柜子下面，再次搜索了一番。阿丽埃蒂趁着他背对自己，猛地跑完那三大步，溜到了床下。这里有一个纸板盒，她躲到后面。旁边还有几截绳子，一捆捕兔器，以及一个盛过牛奶的黏糊糊的盘子。
她钻进这些东西当中，一直到无路可走为止——到了这张床和另一张床下的柜子挨到一起的地方了。她透过那堆捕兔器朝外看去，发现“白眼”——显然火柴没起作用——已经抓起了一根沉重的棍子，在柜子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一本正经地捣来捣去。阿丽埃蒂的小手紧紧按在胸口，一度觉得听到一声被夹到的呻吟，还有一声压抑住的“哎哟，天哪！……”
说时迟，那时快，大篷车的门突然开了，涌进一阵冷风，一个眼神恶狠狠的女人把脑袋探了进来。天很冷，她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挎着一篮晾衣夹。阿丽埃蒂蹲在捕兔器后面，看到那女人恶狠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冲着“白眼”的后脑勺嚷出了一连串暴风雨一般的话。阿丽埃蒂注意到，那女人在清澈的阳光中呼出一团团白雾，她的耳环摇晃得叮当直响。
“白眼”颇为羞愧地站起身。在阿丽埃蒂看来，他实在太庞大了，尽管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他耷拉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看起来显得挺无助的。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那女人：咕噜咕噜说了好多，嗓门时不时变大，听起来又困惑，又激动。
他拾起靴子给那女人看，指着它说了不少话——阿丽埃蒂觉得，他好像很害怕——他把手伸进靴子，拉出那团羊毛、拆散的袜子，然后——有点吃惊的样子，因为那曾经属于他——又拉出那片红色毡子。他把这些拿给那女人看，后者却一直发出嘲笑的声音，弄得他几乎要哭起来了。突然，那女人笑了起来——一种尖利、刺耳的笑声。阿丽埃蒂觉得，这笑声实在太冷酷、太不友好了。她几乎想帮帮“白眼”，恨不能跑出去给这个不相信别人的女人看看，借东西的小人这样的生物确实是存在的。 （“作为一个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存在的物种，”她后来有一次对汤姆·古德因纳福抱怨道，“有时感觉真无奈！”）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从床的尽头挪到更黑暗的柜子下面为好。
她躲开得正是时候。地毯上传来轻巧的吧嗒一声，在距离她刚才站的地方不到一英寸处，出现了四只猫爪——三只黑爪和一只白爪。她看到它在太阳晒暖的地毯上伸懒腰，打滚，磨蹭长胡须的脸。她看到这是一只黑猫，肚子是白色的，一只眼睛上还有一块白斑。是公猫还是母猫呢？阿丽埃蒂不清楚。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只漂亮的动物，像那些在户外自己觅食长大的猫一样，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她紧盯着那只晒太阳的猫，偷偷摸摸地像螃蟹一样侧着爬到阴影中。突然，她感觉有人抓住她的手，还紧紧捏了一捏。“哎哟，谢天谢地……”霍米莉冲她的耳朵低语道，“谢天谢地，你居然没事。”
阿丽埃蒂按住嘴唇，“嘘。”她悄无声息地低语道，仍旧紧紧盯住那只猫。
“它到不了这里。”霍米莉低声道。阿丽埃蒂看到，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非常苍白，沾了不少灰尘，黑一块白一块的。“我们在一辆大篷车里。”霍米莉仿佛一心想透露这个消息。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她哀求道：“妈妈，我们最好别出声。”
霍米莉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了起来：“他用棍子够到了你爸爸的背。还好只是擦了一下。”她安慰似的补充道。
“嘘。”阿丽埃蒂再次低声提醒。她从这里看不到什么，不过她判断出“白眼”正费力地套上外衣。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手捅到她附近，在床下面摸索捕兔器。那女人在门外摆弄火堆。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习惯了昏暗的光线，看见爸爸正在不远处靠墙坐着。她爬到他身边，霍米莉也跟了过来。
“好咯，大家都在，”波德几乎嘴唇不动地低声道，“而且都活着。”他瞥了一眼霍米莉，补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