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伤人。”
1605年,试图炸毁英国议会大厦的火药阴谋事件未遂。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5日)
他们蜷缩在那里,竖着耳朵。他们屏住呼吸,听到“白眼”拉开门闩,又把门锁上,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一阵沉默。
“只剩我们了,”霍米莉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说话声,“我是说,我们可以出去了。要是没有那只猫的话。”
“嘘——”波德低声道。他听到那女人又对“白眼”抛出了一些嘲弄的问题,“白眼”咕哝着回答,那女人又尖利刺耳地笑了起来。阿丽埃蒂也竖着耳朵听。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低语道,“但是她不相信……”
“那只猫很快也会晓得我们在这里的。”波德回答。
阿丽埃蒂打了个寒战。她后怕地意识到,那猫刚才一定是在床上睡觉来着,而她呢,一直就一个人站在门边。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思考着。“是的,”他最后开口道,“问题很棘手。他肯定是昨天傍晚过来的,来检查捕兔器……结果发现丢掉的靴子嵌在我们的山洞里。”
“我们本该把屏障拉下来的。”阿丽埃蒂低声道。
“不错。”波德点点头。
“我们甚至忘了把靴子口扎住。”阿丽埃蒂继续道。
“没错,”波德叹了口气,“喝酒误事。是这么说的吧?”他问。
“差不多吧。”阿丽埃蒂低声答道。
他们坐在地上,腰部以下都陷在厚厚的灰尘里。“真讨厌哪。”霍米莉忍住喷嚏,抱怨道,“要是我来造大篷车,”她嘟囔道,“我一定不要在床和地板之间留空隙。”
“幸好这车不是你造的。”波德评价道。这时一个长胡须的影子出现在他们前方,挡住了光线:猫终于发现他们了。
霍米莉倒抽一口凉气,波德镇静地安慰她:“别惊慌,这张床很矮,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看到了一只亮闪闪的猫眼,吓得惊叫起来。波德捏了捏她的手,让她安静。
猫在缝隙处闻来闻去,突然侧躺下来,透过缝隙盯着他们。它看起来相当友好,还有点胆怯,好像想劝说他们出来一起玩耍似的。
“它们啥也不懂。”霍米莉低声道,她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猫。
“安静。”波德低声命令。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阳光在磨损的地毯上慢慢挪动着,猫一动不动,好像打起了盹。
“好了,”霍米莉想了想,低声说,“不管怎么讲,能待在室内倒也不错。”
有一次,那女人走了进来,在碗柜里摸索一阵,找出一把木勺,把水壶也拿走了。他们听到她边照料篝火边骂着粗话。还有一次,一股辛辣的烟从门口飘进,呛得阿丽埃蒂直咳嗽。猫被惊醒了,一只眼睛转向他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闻到一阵香味——是浓汤的味道。风向转变时,这味道就直飘向他们,让他们垂涎欲滴,然后又飘走了。
阿丽埃蒂咽了咽口水。
“哦,我饿了……”她叹气道。
“我渴了。”霍米莉抱怨道。
“我又饿又渴,”波德说,“现在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些。”他吩咐她们,“闭上眼睛,想点别的。”
“一闭上眼睛,”霍米莉抱怨道,“我就看到一杯滚烫的热茶,或者想到我们留在家里的那把茶壶,用橡子做的壶身,一根羽毛管做壶嘴。”
“好吧,就想它吧,”波德建议,“那没啥坏处,只要能让你舒服一点——”
“白眼”终于回来了。他打开门闩,把捕兔器抓住的两只兔子丢到地毯上。他和那女人坐在大篷车台阶上开始吃饭,把地板当桌子用。
食物的香味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它把这三个借东西的小人从阴影里引诱了出来,逗得他们一直走到了隐蔽所的边缘。装满诱人浓汤的锡盘就在眼前了,他们一清二楚地看到粉嫩的土豆,还有浓浓的肉汁。“哎哟,天哪……”霍米莉郁闷地嘟囔道,“是雉鸡呀——竟然这么吃!”
有一次,“白眼”把一小块肉丢在地毯上。他们妒忌地看到那只猫跳了起来,轻快地扑了过去,像平时捕猎一样嘎巴嘎巴嚼起骨头。“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又惊叹起来,“瞧那口牙齿!”
最后,“白眼”把盘子一推。猫满怀兴趣地盯着那堆啃过的骨头,上面还残留着不少肉丝呢。霍米莉也盯着它们看:盘子几乎伸手可及。“你敢吗,波德?”她低声问。
“不。”波德回答——声音又响又坚定,以至于猫突然转过身,盯着他看。他们充满敌意地对视了一阵。猫尾巴开始慢慢地嗖嗖摇动。
“快逃!”看到猫蹲下身子,波德一声惊叫。他们三个飞快地退回阴影里,说时迟,那时快,猫扑了过来。
“白眼”猛地转过身。他瞪着眼睛,叫住那女人,指着沙发床,两个人都趴到地上,把脑袋挨近地面,贴着地毯朝里看……阿丽埃蒂和爸爸妈妈一起蜷缩着,背抵大篷车的后墙,感觉他们俩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脸看。她觉得他们肯定看到自己了。然而——“没问题,”波德安慰她们道,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别害怕——只要不动就成。”
一阵安静。甚至那女人也显得有点害怕——猫沿着柜子下面的缝隙来回走动,朝里面窥视着,这引起了那女人的注意。“别动。”波德再次低声警告。
突然,地毯上的阳光中又投下了一个影子。阿丽埃蒂吃惊地发现,在这两个趴在地上的吉卜赛人后面,门口又冒出了一个人。这人比“白眼”矮一些。阿丽埃蒂紧张地缩在爸爸妈妈中间,看到了一件有点脏的条绒马甲上的三颗扣子。穿这件衣服的人弯下腰,于是她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庞,以及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怎么啦?”一个有点嘶哑的声音问道。
阿丽埃蒂看到“白眼”表情一变:突然一脸阴郁而怀疑的神情。他慢慢转过身,不过在此之前,右手先悄悄沿着大篷车的地板滑出,把两只死兔子藏到角落。
“忙什么哪,‘白眼’?”男孩又问道,“你们俩好像见了鬼似的。”
“白眼”耸了耸粗壮的肩膀。“没准真是。”他回答道。
男孩弯下腰,朝柜子下面看来。阿丽埃蒂看到他胳膊下夹了一杆枪。“会不会是一只白鼬呢?”他狡黠地问道。
女人又发出尖声怪笑。“白鼬!”她哈哈笑着,“你才会捉白鼬呢……”她把披巾裹紧点,朝炉火走去。“你以为这猫这副样子,是为了一只白鼬吗?”
男孩好奇地眯缝起眼睛,好越过那只跑来跑去的猫,看到后面的黑暗。“猫一般不会这样。”他沉思道。
“里面有两个小人哪。”那女人告诉他,“穿得漂漂亮亮——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她又爆发出一阵尖声大笑。
男孩没有笑。他一直冷静地盯着柜子下面的缝隙看。“穿得漂漂亮亮……”他重复道,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只有两个?”
“你还想要几个?”那女人问,“五六个吗?两个就够啦,对不?”
“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呢?”男孩问。
“对付他们?”女人傻乎乎地看着男孩。
“我是说,要是你抓住他们的话?”
女人好奇地看了看他,仿佛在怀疑他的话。“可这里啥也没有呀。”她说。
“可你刚才说——”
女人又尖声笑了,一半生气,一半困惑。“是‘白眼’说看到了他们——可不是我。没准是他瞎编的!其实根本啥也没有,告诉你吧……”
“我看到他们了好不好,”“白眼”把食指和拇指张开说,“有这么高,我得说——一个像男的,另一个像女的。”
“我看看行吗?”男孩问。他一只脚迈进了房间,把枪搁到地上,阿丽埃蒂看到他把手伸进口袋。他的动作有点偷偷摸摸的,她突然心怦怦跳了起来。“啊!”她倒抽一口凉气,抓住爸爸的衣袖。
“怎么了?”波德低下头悄声问道。
“他的口袋——”阿丽埃蒂结结巴巴道,“口袋里有个活的东西!”
“是白鼬!”霍米莉忘了要压低声音,“我们完蛋了。”
“嘘——”波德恳求道。男孩听到了什么,他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朝前俯身,目光越过褪色的地毯,朝他们看来。波德看到,霍米莉一嚷嚷,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表情变得警觉。
“低声说话还有啥用呢?”霍米莉抱怨道,不过还是压低了嗓门,“我们完蛋啦。这会儿哪怕唱歌也没关系了……”
“嘘——”波德又提醒她。
“你打算怎么弄他们出来?”男孩正在问。他的眼睛盯着缝隙看。阿丽埃蒂看到,他的右手仍旧在口袋里摸索。
“容易得很,”“白眼”解释道,“把柜子清空,然后把柜子底的木板抽出来。”
“听到啦?”霍米莉几乎是胜利般低声道,“我们现在做啥都无所谓啦!”
波德无言以对。“那你唱歌好了。”他疲惫地建议道。
“那些板子钉死了,不是吗?”男孩问道。
“没有,”“白眼”解释道,“闹过老鼠之后,我就把它们弄松了。可以整块拆下来。”
男孩低着头,盯着空隙看。阿丽埃蒂从自己趴着的地方,可以直接看到他的双眼——这是一双温和的蓝眼睛,充满深思。
“要是你捉到他们,”男孩说,“打算咋办?”
“什么咋办?”“白眼”困惑地反问。
“你打算怎么对他们?”
“对他们?关进笼子呗,还能咋办?”
“关在啥笼子里?”
“就这个笼子,”“白眼”捣了捣鸟笼,弄得它悠悠转起来,“还能关到哪里?”
(“而且喂我们吃草,一准是的。”霍米莉小声说道。)
“你想养着他们?”男孩问,眼睛一直盯着缝隙里的阴影。
“养他们,哈!卖还差不多。”“白眼”嚷道,“那样一来,准能卖上不少便士哩——连笼子带人的。”
(“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嘟囔道。
“安静,”波德低声道,“笼子总比白鼬好。”
“不要啊,”阿丽埃蒂思忖道,“宁可被白鼬吃掉算了。”)
“你喂他们吃啥呢?”男孩正在问。他好像在拖延时间。
“白眼”放肆地大笑起来。“随便啥都成。剩饭剩菜啥的……”
(“你听,你听!”霍米莉气愤地低声说道。
“好啦,今天可是雉鸡呀。”波德提醒她道。不过,他很高兴她生气了,生气能让她变得勇敢。)
“白眼”趴在他们前方,挡住了阳光。“挪开,”他吩咐男孩,“我们得开柜子了。”
男孩装模作样地动了动。“猫怎么办?”他问。
“不错,”“白眼”点点头,“最好把猫弄出去。来吧,虎子——”
可是猫和男孩一样,好像对借东西的小人也挺感兴趣。它躲开“白眼”的手,跳到床上,又从床头跳到柜子上。(阿丽埃蒂根据头顶上突然响起的一声轻巧的吧嗒声判断出来。)“白眼”追着它。他们只能看到他的一双大脚就站在缝隙口——他们那只亲切的靴子就在眼前,上面还带着波德打的补丁呢!看到它穿在这样一只可怕的脚上,真是不可思议。
“最好让你老婆弄走它,”“白眼”终于抓住了猫,男孩提议,“要是不抓住它,它会再跑回来的。”
(“千万不要啊——”霍米莉压低嗓门哀求道。
波德有点困惑。“你在和谁说话?”他低声问。
“和他——‘白眼’呀!他一走出大篷车,那男孩就要放白鼬咬我们了。”
“好了,听我说——”波德劝道。
“记住我的话好了,”霍米莉惊恐地低声道,“我现在晓得他是谁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是小汤姆·古德因纳福呀。我在厨房下的老家时常听到人家谈论他来着。我想,十有八九我们在窗外看到的那人就是他——我们逃走的那天,记得不?可怕的恶魔,他总是带着那白鼬的……”
“安静点,霍米莉!”波德劝道。
“干吗?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出不出声都一样,有啥差别?”)
“白眼”突然咒骂起来,可能猫挠了他一下。“把它弄出去,”男孩又说话了,“让她抓牢它。”
“别操心啦,”“白眼”说,“我们把门关上就成。”
“那没用,”男孩说,“我们总不能把上半部分的门也关上,那样就太暗啦。”
“白眼”站在门口迟疑着。“啥都甭碰。”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噔噔噔走下楼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好像滑了一跤,借东西的小人听到他发出咒骂。“这该死的靴子。”他们听到他骂道,还抱怨了一番鞋跟什么的。
“你没事吧?”男孩敷衍了事地嚷了一句。回答他的是一声咒骂。
“堵住耳朵,”霍米莉对阿丽埃蒂低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呀,他刚才骂的你都听到了不成?”
“是啊,”阿丽埃蒂顺从地回答,“他说——”
“哦,你这坏孩子,野孩子!”霍米莉气愤地嚷道,“竟然听这些话,太不像话了!”
“安静点,霍米莉。”波德又恳求道。
“可是你晓得出啥事了吗,波德?”霍米莉激动地低声道,“靴子跟掉下来啦!在沟里那会儿,你拔钉子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啥来着?”她暂时忘记了危险的处境,轻声咯咯笑了起来。
“瞧啊。”阿丽埃蒂突然屏住呼吸,拉了拉妈妈的手。他们全都抬头看去。
男孩盯着柜子和地板之间的黑暗缝隙,用一只胳膊肘撑着,朝他们俯下身来。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偷偷摸摸地动着——那是猎场看守的衣服上通常会有的那种鼓起来的又大又深的口袋。
“哎哟,我的老天爷……”霍米莉嘟囔着。波德抓住她的手。
“闭上眼睛,”波德说,“没必要跑,你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白鼬速度很快。”
他们沉默了片刻,气氛既紧张又庄严,三颗小心脏猛烈地跳动着。霍米莉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努力做个好老婆来着,波德。”她带着哭腔说道,一只眼睛听话地紧闭着,另一只眼睛却谨慎地睁着。
“你是个一流的好老婆。”波德一直盯着男孩。逆着光看不大清楚,不过他的手里有什么在动弹:他从口袋里抓出了一个动物。
“有时候我抱怨多了些。”霍米莉谦虚道。
“那没关系。”波德安慰道。
“对不起哟,波德。”霍米莉说。
“我原谅你啦。”波德心不在焉地回答。突然,地毯上投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白眼”走上台阶了。波德看到那女人悄悄跟在他后头,把猫裹在披巾里抱着。
男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过身。“到我的口袋里来……”他盯着缝隙,冷静地说。
“你说啥?”“白眼”吃惊地问。
“到我的口袋里来,”男孩又说了一遍,“听到没有?”他突然把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地毯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霍米莉一把抱住波德,号叫起来。
“那是什么呀?”过了片刻,她瞪大双眼,迷惑地问道。它看起来是个活的东西,但是显然不像白鼬……动作比白鼬慢多了……也没那么灵巧……而且好像是站着的……而且……
阿丽埃蒂惊喜地喊道:“是斯皮勒!”
“什么?”霍米莉几乎有点不高兴地嚷道——她感觉受骗了,尤其是在想出了那些动人的“遗言”之后。
“是斯皮勒呀,”阿丽埃蒂欢天喜地地嚷道,“斯皮勒……斯皮勒……斯皮勒……”
“太可笑了。”霍米莉说。事实上,他看起来确实非常古怪,有点像条香肠,因为他穿了一身硬邦邦、鼓鼓囊囊的新衣服。他大概得再花不少时间,才能把这身衣服穿得服帖一点。
“还等什么?”斯皮勒问,“你们听到他的话了。快,行动起来!”
“那个男孩?”霍米莉问道,“他是在和我们说话?”
“还能和谁说?”斯皮勒反问,“他总不会要‘白眼’进他的口袋吧。快来吧。”
“他的口袋!”霍米莉气愤地低声说道,她转向波德,“现在,我们来把事情说说清楚:小汤姆·古德因纳福想要我——”她拍拍自己的胸膛,“跑出去,跑到没有遮挡的地方,爬上他的裤腿,爬过他的屁股,乖乖地跑到他的口袋里去?”
“不光是你,”波德解释道,“是我们大家一起。”
“他真是疯啦!”霍米莉趾高气扬地宣布,抿紧了双唇。
“好了,听我说,霍米莉。”波德开口道。
“死也不干。”霍米莉断然道。
“那就确实死路一条喽。”波德指出。
“记得上回的挂衣袋吗?”她提醒他道,“我可受不了这个,波德。再说他又想把我们带到哪里呢?你倒是说说?”
“我怎么知道?”波德说,“好了,快来吧,霍米莉,就照他说的做,这才是我勇敢听话的大女孩……斯皮勒,拉住她的手,她必须和我们一块……阿丽埃蒂,准备好了吗?好啦,冲啊——”突然之间,他们全体一道冲进了没有遮挡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