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助勇者。”
1864年,谢尔曼远征开始。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11月13日)
那女人看到他们,吓得尖声怪叫起来,她手一松,把猫丢到地上,自顾自逃了出去,沿着大路飞快地跑开了。“白眼”也大吃一惊,一屁股栽在床上,两脚举在空中,就好像地毯上泛滥起一场可怕的水灾似的。猫呢,它被周围的喧闹弄得晕头转向,疯狂地冲上壁炉台,一路撞下了两个杯子、一个相框和一把纸玫瑰。
波德和阿丽埃蒂飞快地攀上男孩的裤子褶皱,爬过鼓起的臀部,可是可怜的斯皮勒还在对不合作的霍米莉又推又拽,结果干脆被男孩一把抓起,丢进了口袋。霍米莉被斯皮勒抓着手腕,吊在半空中,幸好男孩的手指敏捷地抓住了她,把她也一把收进口袋。收得真是时候,因为这会儿“白眼”恢复了神志,突然一把抓了过来,就差那么几英寸,不然就抓住她了。(“他差点把我们俩掰开哩,”事后她回忆道,“就像掰开两根香蕉似的!”)她躲在深深的袋底,听到他怒吼道:“你把四个都抓走了。来吧,公平交易——把开头那两个给我!”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周围黑乎乎的,乱成一团。估计是两个人扭打起来了——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模糊不清的咒骂声,口袋摇来晃去的。然后,他们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知道男孩正在逃跑,“白眼”呢,跟在他后面嚷嚷着,一边诅咒着自己掉了跟的靴子。他们听到这些嚷嚷声被落在了后面,根据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们又判断出男孩正穿过树篱。
口袋里的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四个全都晕头转向。最后,头上脚下地陷在口袋角落里的波德终于把嘴里塞的那些毛絮絮弄了出来。“霍米莉,你还好吧?”他喘着气问。霍米莉和斯皮勒与阿丽埃蒂紧紧地挤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好不好。波德听到轻轻一声哼哼。“我的腿麻了。”霍米莉闷闷不乐地回答。
“没有断吧?”波德担心地问。
“啥感觉也没有。”霍米莉回答。
“能动动吗?”波德问。
斯皮勒惨叫了一声。霍米莉回答道:“动不了。”
“要是那是你掐的那条腿,”斯皮勒指出,“那你当然动不了它。”
“你怎么晓得?”霍米莉问。
“因为那是我的腿呀。”斯皮勒回答。
男孩的脚步放慢了,他好像正在上坡。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大手伸到了他们中间。霍米莉呜咽起来,不过手指从她身边滑开了:它们是在寻找斯皮勒。衣服被拽到男孩面前,袋口掀开,这样男孩就能看到他们了。“你没事吧,斯皮勒?”他问。
斯皮勒咕哝了一声。
“哪个是霍米莉?”男孩问。
“最吵的那个,我告诉过你了。”斯皮勒回答。
“你好吗,霍米莉?”男孩问候道。
霍米莉很害怕,一声不吭。
巨大的手指又来了,一路滑进口袋。
斯皮勒叉开腿站着,背靠一道竖缝线,简单地命令道:“别惹他们。”
手指不动了。“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都没事。”男孩解释道。
“他们都没事。”斯皮勒说。
“真想让他们出来,”男孩说,“我想看看他们。”他朝开着的袋口看进去。“你们都没死吧,啊?”他急切地问道,“你们全都活着吧?”
“我们要是死了,又怎么能开口告诉你呢?”霍米莉不高兴地嘟囔道。
“别惹他们,”斯皮勒又开口道,“这里很暖和,不要突然把他们弄到外面的冷风里。等我们进了屋,”他安慰男孩道,“你会经常看到他们的。”
手指听话地撤走了,他们又陷入黑暗。口袋摇晃起来,男孩站起来了。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沿着口袋底部的缝线从这头滑到那头,直到停在另一头的角落里。这里积了不少干面包屑,像干土一样又硬又粗糙。“哎哟。”霍米莉不高兴地嚷嚷起来。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尽管也摇摇晃晃,可是仍旧站着。她猜想,斯皮勒肯定坐口袋旅行过。男孩又开始走路了,现在口袋按照一种比较有规律的节奏摇晃起来。“再过一阵,”阿丽埃蒂想,“我也要试试自己站起来。”
波德尝试着掰开一块锯齿状的面包屑,耐心地吮吸了一阵,终于嚼得动了。“我也要吃一点,”霍米莉伸出手说。她恢复了一些精神,顿觉饥肠辘辘。
“他要带我们去哪里?”过了一会儿,她问斯皮勒。
“绕过树林,翻过小山。”
“到他和爷爷住的地方吗?”
“不错。”斯皮勒说。
“我对于猎场看守不大了解,”霍米莉说,“也不晓得他们和,比如说吧,借东西的小人有什么相干,也不知道这个男孩是哪种人,我是说,”她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婆婆有过一个舅舅,有次被关在一只盖子上开了四个洞眼的锡盒里,用滴管一天喂他吃两顿饭……”
“他不是那种男孩。”斯皮勒说。
“滴管是什么?”波德问。他以为那是什么新奇的技术或者手艺。
“此外还有卢皮的表兄,奥金,你记得的,”霍米莉继续道,“他们在洗手间的一个旧锡澡盆里,给他搭了一个像外面一样的天地:草地呀、池塘啊什么的。他们给了他一辆小车在里面骑,还有一条蜥蜴做他的同伴。可是澡盆四壁都是光秃秃、滑溜溜的,他们晓得他没法逃走……”
“卢皮?”斯皮勒好奇地问,“有两个同名的人吗?”
“这一个嫁给了我哥哥亨德列里,”霍米莉说,“哎哟,”她突然激动地嚷道,“你该不会是认识她吧?”
口袋不晃了。他们听到一些金属声响,以及门闩拉开的咯吱声。
“我确实认识,”斯皮勒低声道,“她给我缝了冬天的衣服。”
“安静,”波德提醒道,“我们到了。”他听到开门声,也闻到了来自室内的味道。
“你认识卢皮?”霍米莉没注意到口袋里光线变得更暗了,“可他们在做啥呢?他们住在哪里——她和亨德列里?我们还以为他们连大人带小孩都被狐狸吃掉了……”
“安静,霍米莉。”波德请求道。男孩好像在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开门、关门。他现在走路蹑手蹑脚的,口袋几乎一动不动。
“快告诉我们,斯皮勒,”霍米莉催促道,不过顺从地把声音压低了,“你肯定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呀?”
斯皮勒迟疑着——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好像在微笑。
“这里。”他回答。
男孩好像跪了下来。
手指伸到他们中间摸索着,霍米莉惊叫起来。“没事,”看到她蜷缩着躲到面包屑里,波德悄声安慰她道,“冷静点——我们总要出去的。”
斯皮勒第一个出去。他从他们中走出——毫不在乎地抱住一根手指,甚至头也不回就出去了。接下来轮到阿丽埃蒂。“哎哟,我的天哪……”霍米莉嘟囔道,“他们要把她弄到哪去哟?”
接下来轮到波德。不过霍米莉决定紧跟着他。最后一刻,她挣扎着爬到大拇指下面。他们几乎没来得及感到头昏(呼地一下穿过空间是霍米莉向来非常害怕的),就被非常仔细、轻柔地放下了地。
这个小小的人群站在壁炉边,背靠高大的木制墙面,淡淡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后来,他们才发现,这堵墙是柴火箱的一面。他们挨得紧紧地站在一起,惶惶不安,忍不住想逃走。他们注意到,斯皮勒已经不见了。
男孩单膝跪下,朝他们俯下身——看起来真是一座庞大吓人的大山。火光在他的脸上闪烁。他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别担心,”他安慰他们道,“你们现在不会有事了。”他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就好像一个收集者观察着一个新发现的物种。他的手悬在他们上方,好像很想摸摸他们,或者抓起他们中的一个,仔细地打量打量。
波德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斯皮勒在哪儿?”他问。
“他马上回来,”男孩说,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这里已经有六个了。”
“六个什么?”霍米莉紧张地问。
“六个借东西的小人呀,”男孩解释道,“我猜想我是两个郡里最出色的借东西的小人收集者了。此外,”他补充道,“我爷爷一个也没看见过。尽管他眼睛很好使。可他一个借东西的小人都没有见过哩。”
波德又清了清嗓子。“他本来就不该见到。”他说。
“我这里有几个——”男孩冲着柴火箱晃了晃脑袋,“我也没见过他们。他们怕我。有人说,你永远不可能让他们驯服。据说你可以给他们提供地方住,可他们永远不会出来和你来往。”
“我会。”阿丽埃蒂说。
“给我放乖点。”霍米莉警惕地厉声道。
“斯皮勒也会。”阿丽埃蒂说。
“斯皮勒是另一回事,”霍米莉紧张地看了一眼那男孩——她感觉斯皮勒是这男孩的指导者,充当着男孩和这组稀奇的收藏品之间的联络人,“他本来就不正常,难怪呢。”
“他来了。”阿丽埃蒂盯着柴火箱的一角说。
他无声地走到他们中间。
“她不肯出来。”斯皮勒对男孩说。
“喔,”霍米莉惊奇地说,“他说的是卢皮吗?”
没人回答她。斯皮勒一声不吭,看着男孩。男孩皱着眉头思考起来,好像很失望。他又打量了他们一阵,从头到脚把他们每个人都看了一阵,好像舍不得他们走似的。然后他微微叹口气。“好吧,带他们进去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