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英国女诗人安娜·希瓦德1809年去世。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3月25日)
“说到空置产业,”梅太太在车里问道,“那个老人家,他真的要走吗?我忘记他叫什么了……”
“老汤姆·古德因纳福吗?不错,他是要走的。我们已经给他安排了个养老院的位置。不过,”比胡得先生干巴巴地一笑,补充道,“可不是说他就配得上。”
“为什么?”凯特没好气地问道。
比胡得先生吃惊地瞪着她,好像听到小狗开口说话。“因为呢,”他假装无视凯特,径直对梅太太解释道,“要问原因嘛,他是个讨厌的老骗子。”他又那样得意地干巴巴一笑,“他可是方圆五个郡里最大的骗子了——在村里名声坏透了。”
石头小屋位于一片原野上,地势很高,背靠树林。他们费力爬着坡朝它走去。凯特觉得,它看起来像座被抛弃的小屋,不过茅草屋顶倒还挺结实的。前门边有个大水桶,有点漏水,桶身上长满青苔。砖面小路黏糊糊的,一条细细的水流渗进杂草中。小屋远处那头搭了一座木棚,凯特看到,木墙上钉了好几张小动物的毛皮,在太阳里晒着。
“真没想到走这么远。”梅太太喘着气说。比胡得先生在油漆斑驳的前门上快速敲了几下。梅太太用橡胶头拐杖冲绿草茵茵的斜坡上那条沉陷下去的小路挥了挥。“我们得在那儿修条像样的小路才成。”
凯特听到屋里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比胡得先生猛敲起门,不耐烦地嚷道:“快点哟,老汤姆,快开门。”
门咯吱咯吱开了。凯特看到一个老头儿——高高瘦瘦,不过肩膀挺宽的。他把脑袋低着,又偏了偏,所以笑的时候(他一见到他们就露出了笑容)显出一副狡黠的模样。他有一双聪明的黑眼睛,亮得出奇,它们立刻就盯住了凯特。
“哎,汤姆,”比胡得神气活现地问,“你怎么样啦?我想是好点了吧?这位是梅太太,她现在是这小屋的主人了。我们可以进来吗?”
“这儿没啥见不得人的。”老头儿回答,一边稍微朝后让了让,好让他们进门,不过他一直只冲着凯特笑。凯特觉得,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比胡得先生。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过他身边,进了客厅。里面很简陋,不过收拾得挺整洁,只是石头地板上堆了一堆木刨花,窗边还放了一堆凯特认为是引火柴的东西。一道熏黑的格栅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估计又做烤箱用。
“看出来了,你收拾过了,”比胡得先生打量着四周说,“不过还是不咋地。”他偏头对梅太太补充道,但是音量一点也没有压低:“建筑工人来以前,我要是你,会把这整个地方清洗一遍,好好熏一熏。”
“我觉得这儿挺可爱的。”凯特气愤地嚷道。她觉得比胡得先生太没礼貌了,真讨厌。梅太太也忙不迭地表示同意凯特的意见,友好地看着老头儿。
不过,老汤姆对这些好像毫不在意。他一言不发,自顾自低头看着凯特,对她狡黠地微笑着。
“楼梯在这里。”比胡得先生带她们走到前面的门边。“这个,”她们听到他说,“是储藏室。”梅太太跟他走了两步,在门槛前迟疑地停了下来。“凯特,你不想跟我一道看看这房子吗?”
凯特固执地站在原地。她偷眼瞥了瞥老头儿,转过头干脆地谢绝了梅太太:“不了,谢谢。”梅太太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跟着比胡得先生走进了储藏室。凯特走向那堆刨去皮的木棍。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俩都没有说话。
“你在做什么?”凯特终于怯生生地问。老头儿好像突然醒了过来。“它们吗?”他和蔼地说,“是些木楞子——做茅草屋顶用的。”他拿起一把小刀,用粗糙的拇指试了试刀刃,拖过一条矮凳坐了下来。“到这来,”他建议道,“到我身边来,我做给你瞅瞅。”
凯特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默默地看着。只见老人拿起一根她以为是引火柴的榛木棒,把它劈开。过了一会儿,他头也不抬,轻轻地说:“你甭搭理他。”
“比胡得先生?”凯特说,“我才不理他呢。‘庇护的’!这名字真太可笑了。我是说,和你的名字比起来。”她热情地补充道,“你叫古德因纳福,这个名字还差不多。”
老人警告地朝储藏室方向偏了偏脑袋。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他们上楼了。”凯特也竖起耳朵,脚步声上了木头台阶。“晓得我在这小屋住了多久吗?”老人问,他的耳朵仍旧竖着,随时注意着楼上的脚步声,他们想必是在他的卧室走来走去。“快八十年咧。”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他抓起一根刨了皮的小树枝,用力抓住两头。
“那你现在要走了吗?”凯特问,只见老头儿抓着树枝的双手继续使劲。
老人咧开嘴,好像她刚说了个笑话似的。凯特注意到,他笑的时候不出声,只是摇晃着脑袋。“那是他们说的。”他快活地说道,像拧湿毛巾一样双手一绞,把坚硬的树枝对折起来。“可我才不走咧。”他补充道,把折好的树枝丢到那堆棍子上。
“可他们不会真赶你走的,”凯特说,“要是你不想走的话。”她谨慎地补充道,“至少我想梅太太不会的。”
“她?”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朝天花板瞥了一眼,“她和他还不是一个鼻孔出气。”
“她以前在这儿住过,”凯特告诉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你知道吗?就在那幢大房子里。它叫费班克庄园,不是吗?”
“嗯哪。”他回答。
“你以前认识她吗?”凯特好奇地问,“她以前叫阿达小姐来着。”
“我当然认识阿达小姐,”老头儿回答,“她姑妈我也认识,还有她弟弟——”他又笑了,“想起来了,我认识他们那些人来着。”
他说话的时候,凯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以前听到过这样一个老头儿说这样的话,而且,她好像还记得,也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初春阳光明媚,不过还是冷飕飕的一天,在一幢阴暗的小房子里,一扇阳光照耀的窗户边。她疑惑地四下打量,看看周围的白墙——墙灰有点剥落,这个她好像也记得。甚至磨损的砖地上那些缝隙和空洞也显得分外熟悉——真奇怪,因为她(非常确信)自己从没到过这里呀。她回头看看老汤姆,暗暗鼓起勇气。“你认识克兰普弗尔吗?”她迟疑片刻道。他还没有回答呢,她就知道答案了。“我当然认识克兰普弗尔了。”老头儿挺得意地答道,而且狡黠地笑着,灰白的脑袋直点。
“还有厨娘德赖弗太太?”
老汤姆好像觉得这些问题太可笑了。“嗯哪。”他无声地笑着,差点喘不过气。“德赖弗太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你认识罗莎·皮卡哈切特咯,”凯特继续问,“就是那个女用人,吓得尖叫的那位?”
“不认识,”老汤姆笑得直点头,“不过听说过——人家都说,她把房子都要叫塌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凯特激动地嚷道。
他摇摇头说:“俺觉得吧,她那样大惊小怪,根本没什么道理。”
“可是,你不知道吗?她在客厅壁炉台上看到了一个和陶瓷丘比特差不多大小的小人,她以为那是个装饰品,想用羽毛掸子给他掸掸灰——突然他打了个喷嚏!换了谁都会吓得嚷嚷的。”凯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
“为啥呢?”老汤姆灵巧地把树皮从树枝上剥下来,就像从手指上抹下手套一样,“他们又不会伤害你,借东西的小人不会伤人,也不会惹麻烦。他们可不像田鼠。俺从来就不明白,人们干吗对借东西的小人大惊小怪的,一见到他们就又跳又叫,闹腾个没完。”他用手指在剥皮的树枝上试了试。“用烟熏他们出来,拿他们当猎物一样。根本不用这样对付借东西的小人。他们要是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肯定会安安静静溜开的,用不着赶他们。现在说到田鼠嘛——”老人停下话头,拧起树枝,因为要使劲,暂时屏住了呼吸。
“可别,”凯特嚷道,“拜托!我是说,我们继续说借东西的小人嘛。”
“没啥可说的啦,”老人回答,把手中的棍子抛到那堆东西上,随手又抓起一根新的树枝,“借东西的小人和人类一样,没啥差别。对人有什么好说的呢?还是说田鼠吧——这些小坏蛋,要是其中有哪个找到一条进你家门的路,按照俗话说的,你可就有麻烦啦。它们可不像一群鸟儿那样好对付,你只好时刻待在家里看着。这下好了!甭想把它们弄出去。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说真的,蝗灾都没那么麻烦,”他继续道,“在家里,要是闹田鼠,可比借东西的小人麻烦多了。在家里呀,”他重复道,“借东西的小人离你远远的,就好像他们住在树林尽头似的,一点不碍事,还可以给你做个伴。”天花板上传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楼上的地板咯吱作响。老头儿抬头看了看。“他们这是在做啥?”他问。
“在丈量尺寸。”凯特回答,“他们很快要下来了。”她匆忙道,“我想打听点事——重要的事。要是他们打发我明天出来散步——我是说,他们忙他们的公事,我自个儿出来——我可以来这找你吗?”
“有啥不可以的?”老头儿说,忙着对付起又一根树枝,“要是你带一把锋利的小刀来,我可以教你做木楞子。”
“你知道,”凯特警惕地盯着天花板,激动地说,“她弟弟,梅太太的弟弟,或者阿达小姐,或者随便你叫她什么的弟弟——在那幢大房子里看到过那些借东西的小人!”她顿了顿,盯着老头儿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那算啥?”老头儿无动于衷地说,“把眼睛睁大点不就行了?想当年,我看到过比那些家伙还要奇怪的东西呢。比如说獾——你明天来的话,我给你讲些獾的事,你准不相信,可我亲眼见过来着……”
“可你见过借东西的小人吗?”凯特焦急地嚷道,“你在大房子里看到过他们中的哪个吗?”
“就像马厩里的那些?”
“不,住在厨房地板下面的那些。”
“哦,他们啊,”他回答,“被烟给熏出来啦。不过那个不是真的……”他突然抬起脸,凯特发现他如果不笑,便显得一脸悲伤。
“什么不是真的?”
“他们说我把白鼬放出来赶他们。我哪会那么做,不是我干的。我才不会对借东西的小人干那种事呢。”
“啊!”凯特惊叹道,激动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你就是那个有白鼬的男孩?”
老汤姆扭头瞥了她一眼。“我过去是个男孩,”他谨慎地承认道,“而且我是有只白鼬。”
“可他们确实逃走了,不是吗?”凯特急切地追问,“梅太太说他们钻过格栅逃走了。”
“没错,”老汤姆回答,“穿过砾石路,爬上河岸,逃走了。”
“可你怎么能肯定呢?”凯特问,“你没有亲眼看到他们逃走吧,或者,会不会你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
“我很肯定,怎么啦,”老汤姆反问,“不错,我是透过窗户看到了他们,但是……”他迟疑了,盯着凯特。他看起来颇为得意,不过还是挺警惕的。
“拜托,告诉我吧,说吧……”凯特哀求道。
老头儿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你知道他是干啥的吗?”他朝上面偏了偏头问。
“比胡得先生吗?是个律师。”
老头儿点点头。“不错。我可不愿让人把啥都写下来。”
“我听不明白。”凯特说。
老头儿叹口气,抓起削皮刀。“我告诉你,你再告诉他,他可就要统统写下来喽。”
“梅太太不会说的,”凯特解释道,“她呀……”
“她和他一个鼻孔出气,这个我可认准了。你要说不是这样,我才不信。现如今,祸从口出。你晓得为啥?”他看看凯特,“因为啥都写下来啦。”有点奇怪的是,他突然变得气呼呼的,用力把可怜的树枝对折。凯特困惑地瞪着他。“如果我保证不讲出去呢?”最后她怯生生地问。
“保证?”老头儿嚷道。他瞪着凯特,大拇指朝天花板晃了晃。“她的姑爹,也就是老蒙塔古爵士,保证过要把这幢小屋留给我。他说过:‘它一辈子是你的,汤姆,保证!’”他愤怒地重复道,几乎一脸鄙夷的表情,“‘保证’一钱不值。”
凯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好吧,”她说,“那就别告诉我好了。”
老汤姆愣住了。“别哭哟,小姑娘。”他吃惊地劝道,神情变得挺狼狈。
令凯特羞愧的是,她一时停不下来。眼泪流下脸颊,鼻尖传来熟悉的酸酸的感觉,好像肿起来了。“我只想知道,”她抽泣着,摸索着手帕,“他们是不是平安无事……他们是怎么设法……还有他们找到獾洞没有……”
“他们找到獾洞啦,”老汤姆说,“别哭啦,小乖乖,快别哭啦。”
“我马上就好。”凯特擤了擤鼻涕,带着重重的鼻音保证道。
“听话啊,”老头儿焦虑不安地劝道,“擦干眼泪,别再哭啦。老汤姆给你看个东西。”他笨拙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像保护小鸟的大鸟一样朝她俯过身,耷拉着肩膀。“你准会喜欢的。怎么样,嗯?”
“好的。”凯特狠狠抹了把眼泪答应道。她把手帕收好,挤出个笑容说:“我不哭了。”
老汤姆把手伸进口袋,突然小心地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又改了主意。听起来,楼上的人已经朝楼梯走去了。“没事。”凯特竖着耳朵听了听,低声道。他继续摸索起来,掏出只扁扁的小锡盒,有点像吸烟斗的人放烟草的那种盒子,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盒盖。最后盒子总算打开了,老头儿沉重地呼吸着,把盒子倒着一扣,里面有个东西掉了出来。“接着……”他说,凯特看到他长满茧子的大手中躺着一本小书。
“喔……”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地盯着它。
“接着,”老汤姆吩咐道,“它又不会咬你。”见凯特犹犹豫豫不敢伸手,老头儿乐呵呵地解释道:“这是阿丽埃蒂的日记本。”
可是凯特早就知道它是什么了。甚至在看到那几个褪色的镀金小字“日记和谚语手册”之前,她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它饱经风霜,相当破旧,一翻开封面,中间的纸页就从书脊处脱落开了,墨水、铅笔或者树汁——或者阿丽埃蒂用来写字的随便什么东西——已经褪成了各种棕色、褐色和奇怪难看的黄颜色。尽管如此,她仍旧一清二楚它是什么。它打开在8月31日,凯特看到这一天的谚语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下面写着单调的说明:“1866年,美国查尔斯顿发生大地震。”这些纸页上,阿丽埃蒂用潦草的字迹记着坚持了整整三年的每日三项记事:
储藏室的蜘蛛。
D夫人跌落了锅子。汤汁——天花板漏水。
和斯皮勒说过话了。
凯特想,谁是斯皮勒呢?8月31日?那是他们离开大房子之后的事。她意识到,这个斯皮勒想必是在他们的新生活,也就是野外生活中出现的。她随意翻了几页:
妈妈发脾气。
穿成串的绿珠子。
爬树篱。蛋坏了。
爬树篱?阿丽埃蒂想必掏鸟窝了——鸟蛋呢,大概捂坏了吧(凯特看了看日期)……是的,还在8月,这一天的格言是:贪多必失。
“你哪来的这本书?”凯特目瞪口呆地问道。
“我找到的。”老汤姆回答。
“可是在哪里找到的呢?”凯特嚷道。
“这里。”老汤姆说。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壁炉。
“就在这间房子里?”她不敢相信地嚷道,抬头看着老头儿难以捉摸的脸。她耳中突然响起比胡得先生恶狠狠的声音:“五个郡里最大的骗子。”不过现在她手里抓着的,是真真切切的一本小册子呀!她低头盯着它,脑袋里乱了套。
“你还想看看别的东西吗?”老头儿突然有点敏感地问,好像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过来。”凯特慢慢从椅子里站起身,梦游一样跟着他走向壁炉。
老汤姆弯下腰,喘着气拖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它挪开以后,一片板子松了,咔嗒一声倒在地上。老头儿吓了一跳,赶忙抬头看看天花板。凯特呢,自顾自弯下腰,看到木板原先遮住了墙上的一个小洞,洞口形状是哥特风格的,挺像一扇打开的教堂大门。
“看到啦?”老汤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拖箱子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们就是穿过这里到储藏室的:在这里弄火种,到那里弄水。他们在这儿住了很多年。”
凯特跪下来,盯着洞口。“在这里?在你的房子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满腹狐疑,“你是说……波德?还有霍米莉……还有小阿丽埃蒂?”
“不错,也有他们,”老汤姆回答,“最后他们也来了。”
“可是他们不是住在野外吗?那是阿丽埃蒂一心想做的呀……”
“他们确实住到野外了,”他呵呵一笑,“如果那也能算过日子的话。或者,想想吧,如果那也能算野外!可你瞧这里,”他轻声道,语调中充满按捺不住的得意,“……在墙里头的高处,他们在木板和灰泥之间安了窝,装了楼梯,是些像模像样的房子哩——足足有六层楼高,每楼都有水。看到没?”他用手点着一根生锈的管子,“从屋顶的蓄水池出来的,一路通到储藏室。他们在六个不同的地方装了水龙头,一滴水也不漏!”
他沉默了,陷入沉思。随后他把板子放了回去,把木箱推回老位置。“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他深情地说道,叹了口气,挺直腰杆,拍拍手上的尘土。
“可是住在这里的是谁呢?”凯特急切地低声问(楼上的脚步声已经走过地面,正走向楼梯呢),“不会是我问的那几个吧?你说他们找到獾洞了呀。”
“他们找到獾洞了,没错。”老汤姆呵呵一笑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长凳时,她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老汤姆坐下来,拣了根树枝,好像故意逗她似的,不紧不慢地试了试刀刃。“她告诉我的。”最后他终于说道,一边把树枝砍成三段。
“你是说你和阿丽埃蒂说过话!”
她声音太高了,他警告地看看她,挑起眉毛,晃了晃脑袋。凯特听到脚步声已经费力地走下了木头楼梯。“不要告诉那个人,”他低声吩咐,“免得她多嘴。”
凯特目瞪口呆。哪怕他刚用柴火箱里的柴火敲过她的脑袋,她也不会比这更吃惊了。“那她一定什么都告诉你了!”她屏息说道。
“嘘!”老头儿看着门提醒道。梅太太和比胡得先生好像已经走到了楼梯末端,从他们的声音听来,他们又进了储藏室,可能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至少要两个水池。”他们听到梅太太公事公办地说。
“我估摸着,她啥都没瞒我吧。”老汤姆低声道,“她夜里经常溜出来。”他微笑着朝壁炉看去。凯特看着他的脸,好像突然看到了那一幕:炉火烧得暖暖的小屋,孤独的男孩子削着木棍,那个小小的人儿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到,或许她正坐在一个火柴盒上,那音乐般动听的声音说了又说……凯特想,时间一长,他可能几乎都注意不到它了:它已经与这屋子里安静的生活融为一体了,就像锅子的咕嘟声、大钟的嘀嗒声一样。一夜又一夜,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或许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是的,凯特意识到(她这会儿仍旧目瞪口呆的,都没注意到梅太太和比胡得先生已经走进了房间,正大声地讨论着水池的事),阿丽埃蒂想必确实把什么都告诉汤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