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借东西的小人在野外( > 《借东西的小人在野外(借东西的小人系列之二)》作者:[英]玛丽·诺顿.txt

第五章

作者: 当前章节:88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00

“稳步上山。”

蒙特利尔维多利亚管道桥1866年通行。

(摘自阿丽埃蒂的《日记和谚语手册》,8月25日)

好吧,起初,他们好像只知道跑,不过方向倒是对的——朝着杜鹃花河岸跑,穿过岸顶上高高的草丛。上一回,正是在这里(那好像已经是好多好多个月以前的事了),阿丽埃蒂第一次遇到了那个男孩子。至于他们究竟是怎样穿过这片草地的,霍米莉后来经常说,她可根本不记得了——到处都是草茎,密不透风。还有虫子——霍米莉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种虫子:突然挂下来的慢吞吞的虫子,速度飞快的虫子,还有那些(它们最可怕了)瞪着你,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后退的虫子(霍米莉说,它们好像本打算扑上来咬你,只是突然谨慎地改变了主意,但还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坏蛋,”她说,“它们就是些坏蛋。哦,坏蛋,坏蛋,坏蛋……”

他们在高高的草丛里挣扎着前进,花粉从头顶上倾泻而下,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有些叶子晃来荡去,像小提琴琴弓在琴弦上拉过一样,慢慢划过他们手上的皮肤,它们看起来厚厚软软的,却有锋利的边缘,割得他们鲜血直淌。还有些像稻草一样干枯纠结的草茎,缠住他们的腿脚,害得他们踉踉跄跄跌个大跟头。他们时不时踩上带着银色发丝一般的长刺儿的软叶子——这些刺儿随时都可能竖起来戳到他们。高草……高草……没完没了的草……从此以后,霍米莉时常做这样的噩梦。

然后,跑到果园之前,他们得先钻过女贞树树篱,发黑的女贞树枝下方积了一层厚厚的枯叶……枯叶和枯萎腐烂的浆果一直堆到他们的腰部,他们不得不一路挣扎着。此外,枯叶之下是一片湿地,给他们踩得咕叽咕叽响。这里也到处是虫子:它们要么翻过身子,要么突然跳起,要么悄悄滑走。

然后要穿过果园——这个容易多了,因为放养的鸡群已经把地面弄成了“平地”——一片平坦的红褐色泥土:空空荡荡的。不过,如果说他们能看清周围,那么别人也一样能看到他们。这里的果树间距很大,几乎无法遮挡他们。随便哪个人,只要从庄园一楼窗户往外一看,说不定就会惊奇地大喊起来:“正穿过果园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呀?靠右边第二棵树那儿——有点像风吹动的树叶。可这会儿没有风呀。也有点像被绳子拖着的什么东西——动作挺平稳的,不可能是鸟儿……”波德一边催促霍米莉快跑,一边就想象着这一幕。“哎哟,我跑不动啦,”霍米莉诉苦道,“我得坐下来歇会儿。就一会儿,波德呀——求求你啦!”

可他毫不留情。“一到灌木林,”他一边嚷着,一边抓住她的胳膊,硬拽着她跑过碎石路,“你就可以坐下了。阿丽埃蒂,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千万不能让她停下!”

总算跑进灌木林了。他们瘫倒在踩得扁平的小路边,精疲力竭,就连找个好一点的隐蔽所的力气都不剩了。“哎哟……天哪,哎哟……天哪,哎哟……天哪!”霍米莉没完没了地嘟囔着。(其实只是信口嘟囔着,因为这是她的口头禅。)他们透过她脏兮兮的脸上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看得出她并没有真的累糊涂,其实正努力动着脑筋呢。“我们不用这样乱跑,”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平稳了一些,终于开口道,“没人看到我们离开。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还困在地板下,就像关在陷阱里一样。”

“我可不能这么肯定,”阿丽埃蒂说,“厨房窗子那儿有张人脸。我们爬上河岸时,我看到它来着。看起来是个男孩子,还带着一只猫一样的动物。”

“要是有人看到我们,”霍米莉指出,“我敢说,他们会追上来的。”

“不错。”波德说。

“好吧,我们从这儿往哪里去呢?”霍米莉打量着树干之间的缝隙。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头发也乱蓬蓬的。

“我们最好先理一理我们背的东西,”波德建议,“看看我们都带出来些什么。阿丽埃蒂,你的借物袋里有些什么?”

阿丽埃蒂打开包裹,这一突发事件之前两天,她才匆匆忙忙收拾好它。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到硬邦邦的泥地上,看起来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三个大小不一的锡药瓶盖,正好可以一个套一个收起来。挺长的一段蜡烛和七根火柴,几件替换的内衣和霍米莉用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拆开的毛线袜子和几根织补针给她打的一件外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她从舞蹈课上弄来的铅笔和她的《日记和谚语手册》。

“你为啥要带这玩意儿呢?”波德瞥了一眼这本厚厚的大书,也倒出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和你的原因一样呀。”阿丽埃蒂看着波德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暗暗回答道,“你不也带上了你的制鞋针,用铃舌改装的锤子,还有一大团麻线吗?”这些全都和波德的爱好有关,是他喜欢的手工活儿必不可少的工具。(阿丽埃蒂觉得自己的爱好是文学。)

除了制鞋工具之外,波德还带上了半个指甲剪,一片薄薄的剃刀片,一片也是薄薄的线锯,一个装满水、螺旋口盖子拧得紧紧的药瓶,一小团保险丝和两枚钢发针,他把短点的那枚递给霍米莉。“上山时撑着这个,”他吩咐道,“我们可能要爬上一阵了。”

霍米莉带来的是她的毛线针,拆掉一半剩下的那点袜子,三块糖,女式小山羊皮手套上的一个手指,里面装满了盐和胡椒混合物,口子用棉线扎紧,几片消化饼干碎片,一个本来是装唱片针的小锡盒(现在装满茶叶),一块肥皂,还有她的卷发器。

波德闷声不响地打量了一番这堆东西。“看来,我们倒也没带错东西,”他评论道,“不过现在它们都没啥用处。还是都收起来吧。”他带头收拾起东西,继续道,“咱们出发吧。阿丽埃蒂,你想到把这些锡盖子一个套一个,这个做法很好。不过,要能再多两个盖子就更好啦。”

“我们不是只要赶到獾洞就够了吗?”阿丽埃蒂辩解道,“我是说,卢皮舅妈那里什么都有,不是吗?比如饭锅什么的?”

“我想,再多几个盖子是没有坏处的。”霍米莉说。她把半截袜子塞进口袋,用一段蓝色绣花线把袋口扎紧。“尤其是住在獾洞里的时候。还有,谁说你的卢皮舅妈还在那里?”她说,“她说不定走失了,在田野里散步迷路了什么的。”

“可她到现在估计已经被找回来了吧,”波德说,“她出门散步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不是吗?”

“还有,不管怎么说,”阿丽埃蒂指出,“她总不会随身带着饭锅去散步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可真不知道,”霍米莉站起身,试了试背包的重量,“也想不明白,你舅舅亨德列里干吗要娶卢皮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够了,”波德制止她,“我们别再谈这个了。”

他站起身,把口袋挂在钢发卡上,甩过肩膀。“好咯,”他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你们俩都可以上路了吧?”

“说实话,倒也不是说,”霍米莉不依不饶道,“她心地不善良啥的,问题是她的态度……”

“你的靴子怎么样?”波德问,“穿着舒服吗?”

“嗯。”霍米莉说。“现在还好。”她补充道。

“你的呢,阿丽埃蒂?”

“我没问题。”阿丽埃蒂回答。

“接下来,”波德说,“有一段长路要走。我们不能慌。不用赶,但也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发牢骚,明白吗?”

“明白了。”阿丽埃蒂回答。

“眼睛睁大点,”他们沿着小路出发,波德叮嘱道,“要是看到什么东西,就跟我学——警惕点。我们可不能跑散了,也不要乱叫。”

“知道了。”阿丽埃蒂调整了一下背包,不耐烦地答道。她走在最前面,好像想摆脱这唠叨声。

“你以为你明白了,”波德在她身后嚷道,“但你其实啥也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怎样隐蔽,你妈妈也一样。隐蔽是一项需要训练的技术,也是一种艺术,就像……”

“我知道了,”阿丽埃蒂说,“你告诉过我啦。”她瞥了一眼路边浓密的荆棘。空中有一只大蜘蛛趴在看不见的网上。它好像正盯着她看——她能看到它的眼睛。阿丽埃蒂挑衅似的瞪了回去。

“五分钟可不够说明问题,”波德顽固地嚷嚷道,“你得从经验里学习。孩子,我带你出去借东西那天教你的那些,连入门都谈不上呢。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全都是因为你妈妈要我这样做。可是瞧啊,有啥用哟!”

“好了,波德,”霍米莉喘息着说(他们行进的速度对她来说太快了),“没必要老谈过去。”

“这就是我要说的,”波德说,“过去就是经验,你得从中学习。你看,说到借东西……”

“但是你已经有了一辈子的经验了呀,波德,你受过训练——阿丽埃蒂才刚刚起步……”

“这就是我要说的,”波德固执地嚷道,他停下脚步等霍米莉,“关于隐蔽。要是她懂点皮毛……”

“小心!”跑在头里的阿丽埃蒂突然尖声嚷道。

传来一阵快速的啪啦啪啦声,一个阴影投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突然之间,小路上只剩下了波德一个人,与一只巨大的黑乌鸦面面相觑。

鸟儿张着巨嘴,恶狠狠地瞪着他,犹豫地缩了缩爪子。波德一动不动,回瞪着它。鸟儿大概觉得他是路上长出来的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矮矮壮壮的怪蘑菇。只见它好奇地把脑袋转到另一面,换只眼睛打量了一番波德。波德仍旧一动不动,回瞪着鸟儿。乌鸦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很轻,又困惑地朝前走了几步。波德没有动弹,任它蹒跚地走近两步,然后——仍旧一动不动——突然发话了:“你给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像在和它聊天一样,鸟儿迟疑起来。“我们可不想和你多啰唆,”波德平静地说,“你这内八字的家伙!乌鸦都是内八字。刚知道这个的时候,我还奇怪了一阵呢。你这样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看人……你准以为这样挺好看吧……”波德愉快地说,“……其实一点也不,这种大嘴才不好看呢……”

鸟儿呆若木鸡,表情不再好奇了。它变得非常吃惊,全身僵硬,眼里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去吧,快走吧!”波德突然嚷嚷着冲上前去,“走开……!”大鸟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波德用袖子擦了擦脸。霍米莉浑身颤抖,从一片洋地黄叶子下爬了出来。“噢,波德,”她喘着粗气道,“你真勇敢,太了不起了!”

“没什么,”波德回答,“关键是要保持冷静。”

“可它那么大呀,”霍米莉嚷道,“它们飞在空中的时候,你根本想不到它们有那么大!”

“大小不是问题,”波德回答,“它们害怕人说话。”他看到阿丽埃蒂从一截空树桩里爬出来,正拍打身上的尘土呢。她抬起头,他却掉开了目光。“好了,”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宣布,“我们还是上路吧……”

阿丽埃蒂笑了。她犹豫了一下便朝波德跑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干吗干吗?”波德无力地抵抗道。“哦,”阿丽埃蒂搂住他说,“你该得一枚奖章呢——你面对它是那样勇敢哟。”

“不对,孩子,”波德说,“你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你是想指出,我一边大谈什么隐蔽,一边却被捉个正着——结结实实地捉住了。”他拍拍她的手,“你是对的,我们得正视这个问题。你和妈妈反应都很快,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他松开她的手,把包裹甩到肩膀上。“不过,下次一定要记住,”他忽然回过头补充道,“……不能躲到树桩里。里面或许是空的,但不一定总是如此,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万一里面有东西,你就无路可逃了……”

他们沿着工人挖煤气管道时走出的小路走了又走。他们顺着树篱边微微上升的斜坡上的小路,穿过了两片田野牧场。他们轻而易举地钻过所有栅栏门下的最低一条横杠,小心地走过一个个被阳光晒干的牛蹄印,这些蹄印形状像弹坑,不过质地松脆。背着沉重包裹的霍米莉就在那儿滑了一跤,擦伤了膝盖。

在第三片田野上,煤气管道斜斜地朝左边延伸,波德朝前望去,看到地平线上有一个栅栏门。他决定,他们可以不必跟着管道走了,现在树篱边的小路已经很安全了。“不会太远了,”他安慰请求休息的霍米莉说,“但是我们得走下去。看到那个栅栏门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走到那里。”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上路,霍米莉觉得这段路最难挨了:她双腿疲倦,只能像剪刀一样机械地迈着;腰都快要被包袱压弯了。每次看到一只脚迈向前,她都很吃惊——它看起来不再像她自己的脚了;她迷迷糊糊地好奇着,它怎么会朝前迈的呢?

阿丽埃蒂真希望他们看不到那个栅栏门。他们的步伐太小了,好像永远也没法走近它。她觉得还是盯着地面比较好,这样每过一阵,她一抬头,总能发现多少前进了一点。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坡顶。右边,榛木树篱外面的麦子地那头,坐落着一片树林。他们前方,地面先是凹陷,随后上升成一片广袤的坡地,太阳渐渐沉到树林后面,在坡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们站在这片田地的边缘发呆。它那么广袤,一角翘向玫瑰色的天空,他们都看呆了。这片由不断拉长的影子和梦幻般的草地构成的无垠海洋上,漂浮着一座树林的小岛,已经湮没在暮色中。

“这就是了,”波德过了很久才开口,“‘帕金河的牧场’。”他们三个全都站在栅栏门下方,好像不愿离开它的庇护。

“帕金什么?”霍米莉不安地问道。

“‘帕金河的牧场’,你知道,这就是这片田地的名字。这是亨德列里一家住的地方。”

“你是说,”霍米莉顿了一顿说道,“獾洞就在这里吗?”

“不错。”波德看着前方回答。

霍米莉疲倦的脸在黄昏的金色光线下显得有点苍白,她张口结舌,嘟囔道:“可在哪儿呢?”

波德挥了挥胳膊说:“某处。反正就在这片田地上。”

“在这片田地上……”霍米莉盯着昏暗的四周和远方模糊的树林,机械地重复道。

“嗯,我们得找找咯。”波德不自在地解释道,“你不会认为我们本打算径直走向它吧,嗯?”

“我以为你知道它在哪里。”霍米莉说,声音嘶哑。阿丽埃蒂站在他们中间,始终古怪地沉默着。

“好了,我带领你们走了这么远了,难道不是吗?”波德说,“最糟的情况无非是,我们今晚露营,明天早上开始找。”

“小溪在哪里?”阿丽埃蒂问,“这里该有条小溪才对。”

“在前面,”波德说,“就在那里流淌着呢,在远处的树篱边,然后——看到没——穿过远处的麦子地。那片浓密的绿色——看到了没有——是灯芯草。”

阿丽埃蒂眯缝起眼睛。“看到啦,”她不确定地回答,又补充道,“我渴了。”

“我也是。”霍米莉说着突然瘫倒在地,好像泄了气一样,“爬上那座山坡的时候,一步接一步,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一直安慰自己:‘别担心,我们一到獾洞,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好好喝一壶茶。’——就这样我才撑到现在的。”

“好啦,会有茶喝的,”波德说,“阿丽埃蒂带了蜡烛。”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霍米莉盯着前方,继续道,“我可不敢走上那片田野。哪怕你送给我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也不干。我们只能从边上绕过去。”

“好啦,我们就是要这么走来着,”波德安慰道,“反正獾洞又不会安在田地中央。我们要绕着边走,有计划地走,一点一点,明天早上就开始。不过今晚我们只能睡个囫囵觉,这一点也是肯定的咯。临时凑合凑合吧。天就要黑了,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天上有乌云,”阿丽埃蒂盯着落日说,“而且移动很快。”

“要下雨?”霍米莉吃惊地嚷道。

“嗯,我们快点行动吧,”波德把包袱抛上肩膀,“来吧,把你的也给我,这样你会轻松点。”

“我们往哪儿走?”阿丽埃蒂问。

“我们沿这道矮树篱走,”波德边走边解释,“走向水边。要是下雨之前赶不到那里,我们就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

“什么样的隐蔽处呢?”霍米莉跟在他后面,踉踉跄跄地穿过草丛,“小心点,波德,这些是荨麻呀!”

“我看得出。”波德说(他们正走在一条浅沟里),“一个空洞之类的,”他继续道,“比如说,那里就有一个洞,看到了吗?就在那个树根边上。”

霍米莉走到他身边,朝洞里看去。“喔,我可不进去,”她说,“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或者我们可以干脆钻进树篱。”波德回头嚷道。

“树篱里可没什么隐蔽处。”阿丽埃蒂说。她一个人走在高处的地面上,这里的草比较矮。“我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全是草茎和树枝。”突然刮起了风,树篱的叶子抖动起来,干燥的绒草也被吹得摇来晃去,粘成一团一团的。阿丽埃蒂打了个寒战。“乌云已经很厚了。”她嚷道。

“不错,天就要黑了。”波德说,“你最好回到我们这里来,别迷路了。”

“我不会迷路,我从这里看得更清楚,瞧啊!”她突然喊道,“这里有只旧靴子。它有用吗?”

“一只旧什么?”霍米莉不敢相信地嚷道。

“或许有用,”波德打量着四周,“在哪儿?”

“你左边,那里,在高高的草里……”

“一只旧靴子!”霍米莉看到他把借物袋放下,不由得嚷道,“你怎么啦,波德——你疯了吗?”她说着,雨就下起来了——这是一场夏季的大雨,打得草地噼里啪啦直响。

“拿起借物袋,躲到那片牛蒡叶下去——你们俩都去——我在这儿看看。”

“一只旧靴子——”霍米莉不敢相信地嘟囔着,和阿丽埃蒂一起挤在牛蒡叶下面。她不得不提高声音——敲打在摇晃的叶子上的雨点现在不是噼里啪啦响,而是轰隆轰隆响了。“听哟!”霍米莉抱怨道,“阿丽埃蒂,进来点,不然会得重感冒的。哎哟,我的天哪……雨灌进我的衣服了!”

“看哪,他在招呼我们。”阿丽埃蒂嚷道,“快!”

霍米莉低头从晃动的叶片下朝外瞥去。只见波德站在几码远开外,几乎消失在草叶之间,雨帘挡住了他的身影。“真像热带的风景呀!”阿丽埃蒂想起了读过的《世界地名词典》,也想起了与自然、丛林沼泽、雾气袅袅的森林搏斗的人们和她想象中的探险家李维斯通先生……“他想干啥呢?”突然她听到妈妈嘟囔道,“我们哪能走出去哟——瞧这雨!”

“雨水已经漫进来了,”阿丽埃蒂提醒她,“看不出来吗?我们站在一条沟里呢。快点,我们得跑过去。他在招呼我们呢……”

她们猫着腰冲进倾盆大雨中。波德把她们拉进比较高的那片草地,抓过阿丽埃蒂的借物袋,上气不接下气地嚷了些指示,她们便跟着他,跌跌撞撞地在阿丽埃蒂认为是“灌木丛”的地方钻来钻去。

“到了,”波德说,“快进去。”

靴子侧放在地上,他们得四肢着地才能爬进去。“哦,天哪,”霍米莉一边不停地感叹,“哦,天哪,天哪……”一边害怕地向黑乎乎的内部望去,“真不知道以前穿过它的是什么人。”

“进去,”波德吩咐道,“到里面去,别担心。”

“不行,不行,”霍米莉抗议道,“我不能再往里面去了:说不定鞋尖那儿会有什么东西。”

“没事儿的,”波德说,“我已经检查过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靴子尖头上有个洞罢了。”他把借物袋在靴子深处摞成一堆。“可以靠在上面。”他解释道。

“真想知道是谁穿过这靴子。”霍米莉爬到里面,用湿漉漉的围裙抹着湿漉漉的脸,不安地四处打量。

“那有啥关系?”波德打开了最大的那个包裹。

“至少可以知道他干净还是肮脏呀,”霍米莉说,“还有他是怎么死的。万一他是得传染病死的呢?”

“干吗认为他死了?”波德问,“他为啥不可以健健康康地活得好好的,这会儿刚洗完澡,正坐下来准备享用茶点呢?”

“茶点?”霍米莉惊叹道,脸庞一下亮了起来,“波德,蜡烛在哪里?”

“这儿,”波德说,“阿丽埃蒂,给我一根火柴,再给我那个中号药瓶盖。我们得小心地准备茶点,你知道,我们必须事事谨慎。”

霍米莉伸出一根手指,捣了捣磨损的鞋子上的皮革。“等到早上,我要好好打扫这只靴子一番。”

“它很不赖呢,”波德取出半个指甲剪,感慨道,“要我说,我们能找到这样一只靴子,已经很不错了。没啥可担心的,它消过毒啦,别害怕——太阳晒,风吹雨淋,成年累月的。”他把指甲剪的尖头塞进一个鞋眼里,用一段旧鞋带捆紧。

“你这是干什么,爸爸?”阿丽埃蒂问道。

“把盖子架起来呀,”波德解释道,“做蜡烛上的支架用。我们没有三脚架。现在,把盖子里装满水,这才是个乖女孩——外面有的是水……”

外面确实有的是水:雨水倾泻而下。不过,靴子口正好背着风,通往那里的靴帮是干燥的。阿丽埃蒂用一张大大尖尖的洋地黄叶对准瓶盖,很容易就把雨水聚拢,盛了一盖子。她周围全是单调的雨声,靴子内部的蜡烛点起来了,把外面的黄昏衬托得更加昏暗。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空旷的荒野的味道,草丛和树叶的味道。她端着装满水的锡盖转过身,又闻到了另一种味道——带点酒味儿,香香甜甜的,好闻极了。阿丽埃蒂暗暗记住了它,打算早上去找找看——是野草莓的味道呀。

他们喝完热茶,吃了大半块甜甜的消化饼干碎片,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挂在蜡烛上方的指甲剪把手上。然后他们挨在一起,把半截儿旧羊毛袜子裹在肩上,讨论了一阵。“这可真有趣啊,”阿丽埃蒂指出,“裹在袜子里,再塞在靴子里。”不过波德盯着蜡烛的火苗,显出担心浪费的表情,等衣服上蒸腾起一点点水汽,他就把火弄熄了。他们精疲力竭,终于在借物袋当中躺下了,因为冷而挤作一团。雨水单调地敲打在空空的靴皮上,吧嗒吧嗒,阿丽埃蒂听着这雨声,渐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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