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丽埃蒂第一个醒来。他们三个人和着衣服睡在那么一大堆被子下面有点太暖和了。她在夜里醒过一次，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砰、啪嗒，然后是一阵颤音，一阵静默之后又是一阵汩汩的声音。波德和霍米莉也都被惊醒了，不过谁也没作声。
“那是什么？”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波德哼了一声，便继续侧身躺着了。“是管子，”他迷迷糊糊地答道，“热水管。安静，乖孩子。我们昨天睡得有点晚，我和斯皮勒……”他拉过被子盖住了耳朵。
“嗯，好的。”阿丽埃蒂说道，想起了那些取暖器。“有点老式。”波德告诉他们，但是她想任何看房子的人都得让屋子里保持干爽；那是他们的职责。
她小心翼翼地从铰链已经锈死、只留了一条狭窄缝隙的炉门边钻了出来。她意识到这是个绝妙的藏身之所。她下到有点脏的瓷砖上，那里还落有她昨天从架子上扫下来的灰。她藏在用来垫炉子的砖中间，谨慎地往外张望，就像在费班克她和波德躲在钟底下往外张望一样。
一切看上去都像前一天一样：堆在一起的花盆，带裂纹的玻璃格，外面的花园。水龙头的水有节奏地滴着。不，有点不同：现在的声音更细一点，不是啪嗒啪嗒的，而是啪啦啪啦了。阿丽埃蒂又往外探了探，不过还是小心地隐蔽着自己。水龙头下面的栅格上似乎有个蓝色的东西。她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件很蓝的东西。一种容器，一种水滴到里面时会发出啪啦而不是啪嗒声的东西。
她满怀好奇，小心地向前迈了一步，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一个玻璃的洗眼杯，以前他们在费班克的储藏室里也有一个。不过霍米莉从来没用过，因为它的重量和尴尬的形状：她没那个耐心。这儿一定有谁有这份耐心，而且（阿丽埃蒂激动地意识到）这个人一定是个借东西的小人。
刚开始，她想冲回去叫醒爸妈。但很快又否定了那个想法。不，她要待在这儿盯着，守着。过一会儿洗眼杯里的水就会装满，那个把它放在这儿的人就会回来拿。阿丽埃蒂坐了下来，双手抱膝靠在砖柱上。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等着。
她的思绪开始飘散。她想到了斯皮勒。想到了他待人的友好和漂泊不定的生活，想到了他含蓄而独立的性格，想到了他神乎其神、百发百中的箭法。她也很想学会射箭，但是，她深知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杀害任何有生命的东西的，除非出于自卫，就像波德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用帽针做武器一样。不过——说来惭愧——有多少次，饥饿的他们是那样心怀感激地吞咽下斯皮勒给他们带来的猎物。他们从来没问过什么——至少她不记得问过——只是把那些猎物看作他们餐桌上的一盘菜。她想知道：斯皮勒会和他们一起住在这个房子里，帮他们借东西吗，甚至在波德老了的时候代替他？她自己会学着去借东西吗？不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而是变得无所畏惧，熟知那些原则，学会用那些工具……直觉告诉她，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能”：斯皮勒那个在外面游荡惯了的家伙是不会在房子里安定下来的，他是绝对不会加入他们的。但是他会帮助他们，永远都会帮助他们——这一点她很确定。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她很清楚自己会学着出去借东西，并且能做得很好。时代在变化，借东西也会有新方法、新技术的。作为新一代的一员，说不定她自己也能有一两样发明。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是个极细微的声音，似乎是从隔壁的图书室传来的。阿丽埃蒂站了起来，身子藏在砖柱下朝外探望着。
周围一片静悄悄的。她看着外面，等待着。从站的地方，她能看见水龙头，以及它左边直到瓷砖和图书室的木地板交接的地方。图书室里的情况她也能看见一些：部分壁炉和从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但看不见窗户本身。她站在炉子底下，像承载着炉子的砖柱一样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接下来的声音非常微弱，她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那是一种细微的连续不断的轧轧声，就像有什么人在摆弄机器或转动很小很小的摇柄一样。声音越来越近，但并没有越来越响。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惊得几乎忘了呼吸。
那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毫无疑问——是个跛腿的小人，身后拖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拖着走得很轻松——简直像变戏法——不像斯皮勒的肥皂盒，会一颠一颠的。眼前，一颠一颠的是那个小人。他每走一步，右肩就往下一沉：他瘸得厉害。他向水龙头走来，阿丽埃蒂注意到他很年轻。他有着一头柔软的浅褐色头发，脸色非常苍白。他拖着的那个东西下面有轮子。多么聪明的办法啊，阿丽埃蒂心想：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可以这么做呢？她记得自己听说过费班克游戏室的壁橱里堆着很多旧玩具，其中肯定有带轮子的。她意识到发出那幻境般的轧轧声的就是这四个轮子。
年轻的小人走到排水道旁边，将四轮小车掉了个头，车尾对着洗眼杯，弯腰掬了点水喝。喝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朝通向花园的玻璃门走去，阿丽埃蒂见状连忙往回缩了缩。他背对着阿丽埃蒂，在玻璃门前伫立了许久，凝望着外面。“他在看鸟儿，”她想，“也可能在看今天是什么天气。”今天的天气很好。阿丽埃蒂也能看见。风和日丽的，鸟儿们开始筑巢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洗眼杯旁边。他弯下腰想把它搬起来。但它好像很重，也很滑，因为有水。怪不得霍米莉没耐心用这么个东西：那上面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他又试了一遍。她忽然很想去帮他，但她怎样出去才不会吓到他呢？她轻咳了一声，他迅速转过身，僵在那里。
他们都看见了对方。阿丽埃蒂仍然没动，她知道他的心一定跳得和她的一样厉害。过了一会儿，她才冲他笑了笑。她竭力想说点什么。“嗨！”听起来可能会有点唐突。或许应该说“早上好”？是的，没错。“早上好。”她说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还有点嘶哑，于是连忙又用清晰活泼的声音加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他还是盯着她，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阿丽埃蒂也盯着他，依然没动。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是吗？”她又加了句。
他突然尴尬地笑了一声，坐在了下水道的边上。他用手悲伤地捋了捋头发，又笑了一声。“你吓了我一跳。”他说。
“我知道，”阿丽埃蒂说，“很抱歉……”
“你是谁？”
“阿丽埃蒂·时钟。”
“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我们昨晚才来的。”
“我们？”
“我爸爸妈妈，还有我……”
“你们要在这儿住下来？”
“我不知道。要看——”
“看什么？”
“看这儿是否安全，还有好不好，还有——你知道的……”
“哦，这儿很好，”他说，“相比——”
“相比什么？”
“相比其他地方来说。以前是安全的……”
“现在不安全了吗？”
他冲她微微地、略带悲伤地笑了笑，耸了耸肩。“谁说得准呢？”
“这倒也是，”阿丽埃蒂说，“谁也不知道……”她喜欢他的声音：每个字都说得那么清楚，干脆利落，总的听来又那么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笑了笑，将垂在眼睛前面的头发向后一甩。“他们叫我皮尔格林。”他说，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像怕她笑话似的。
阿丽埃蒂哦了一声。
“拼作P—E—R—E—G—R—I—N—E。”
阿丽埃蒂想了一下。“皮尔格林。”她念道。
“是的。”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直坐在地上，连忙站了起来。“抱歉……”他说。
“为什么？”
“为那样跌坐在地上。”
“你的确被吓了一大跳。”阿丽埃蒂说。
“是的，”他承认道，又加了一句，“谁教你认字的？”
“我——”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件事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于是说道，“就是那样学会的，我爸爸认得一些字，然后我就自学……”
“你会写吗？”
“会，小菜一碟。你呢？”
“也会，”他笑了笑，“一碟小菜。”
“你是谁教的？”
“呃，我不知道。所有壁炉台家的都会读书写字。人类的小孩以前就在那个图书室里上课——”他的头朝对开门那儿偏了偏，“那是好几代人以前的事了。听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那些书总是留在桌子上……”
阿丽埃蒂脸上露出欣喜好奇之色，不由得从砖柱下走了出来。“你是壁炉台家的？”
“是的，在我从壁炉台上掉下来之前。”
“太棒了！我不是说你从壁炉台上掉下来。我是说你是壁炉台家的太棒了！没想到我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壁炉台家的。我还以为已经没有——”
“嗯，现在是没有了，我想。”
“壁炉台家的皮尔格林。”阿丽埃蒂轻轻地念道，“多么可爱的名字……壁炉台家的皮尔格林！我们只是时钟家的——时钟家的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听起来就不带劲，是不是？”
“要看是什么钟了。”皮尔格林说。
“是一只落地大座钟。”
“很古老吗？”
“嗯，我想是的。”她想了一下说道，“没错，它很古老。”
“嗯，那也很了不起啊！”皮尔格林笑着说道。
“但是我们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厨房下面。”
皮尔格林又笑了起来。“啊哈。”他说道，脸上露出一副淘气的表情。阿丽埃蒂很疑惑：她开玩笑了吗？皮尔格林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你住——”她刚说了一半，便用手捂住了嘴。她突然想起不应该问陌生的小人他们住在哪儿：他们的家，必然也必须是隐蔽的、秘密的——当然，如果他们碰巧是亲戚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皮尔格林似乎并不介意。“我目前没有住在哪儿。”他坦然说道，回答了她只说了一半的问题。
“但你总得在某个地方睡觉啊。”
“我正在搬家。确切地说，是已经搬好了。不过暂时还没有住到那边去。”
“我明白了。”阿丽埃蒂说道。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天色不如先前那么明媚了，未来更难以预测了。“你要走很远吗？”
他思索地看着她。“这要看你说的‘很远’是多远了……”他朝洗眼杯转过身去，手放在杯沿上。“满了点。”他说。
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为什么不倒掉一点呢？”
“我正想那么做呢。”
“我来帮你。”她说。
他们一起使杯子倾斜。它两边各有一个口。水汩汩地流进下水道，他们把它放正。皮尔格林走过去把他的小车拉近了一点。阿丽埃蒂跟在他身边。“我爸爸会喜欢这辆车的。”她说，手指摸着小车前部弧形的边缘：小车的后部像没有后挡板的卡车。“这是什么做的？”
“是卡片盒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我也有。但是那部分没有轮子。不过，在他们有地毯的时候，它还有用的。”
“当谁有地毯的时候？”
“以前住在这儿的人类。将壁炉台拆掉的那些人。我就是那个时候从架子上掉下来的。”他走回洗眼杯旁，“我抓着这边，能请你帮我抓着那边吗？”
阿丽埃蒂按他说的做了，但她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事：壁炉台没了，一种生活方式就那样彻底被毁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要那样？皮尔格林的父母现在在哪儿呢？他们的朋友以及其他的孩子呢？他们将洗眼杯搬到车上去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说。搬完之后她下意识地问道：“你从壁炉台上掉下来的时候有多大？”
“当时我还很小，大概五六岁吧。我掉下来，摔断了腿。”
“没人下来救你吗？”
“没有，”他说道，“我想他们当时没有注意到。”
“一个小孩从架子上掉了下来他们却没有注意到？”
“要知道，他们都在收拾行装。大家都一片恐慌。当时是晚上，他们知道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也许他们后来想起了我……”
“你是说他们丢下你自己走了！”
“嗯，要知道我当时不能走路。”
“但是你怎么办呢？”
“其他一些小人收留了我。地板下的小人。他们也要走，但是他们照顾着我，直到我的腿好了点。他们走的时候，把他们的住处让给了我，还留了些吃的。他们给我留的东西不少，让我勉强可以活下来。”
“但是你的腿受伤了啊！”
“嗯，但我爬起来并不碍事，只是不太会跑，所以我很少去户外。在外面总是会遇到一些让你不得不跑的事。不过没关系，我有书……”
“你是说图书室里的那些书？但是你怎么能上得了那些书架呢？”
“嗯，很简单，所有那些书架都是可以调整的。书架的壁板上刻有凹槽，爬起来就像在爬很陡的台阶一样。你挑出想要看的那本书，将它推下来就行了。只是你没法将它们放回去。我房子里现在堆满了书。”
阿丽埃蒂没吱声，心里想着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他们怎么样，那些人类——那些把壁炉台拆掉的人？”
“很可怕。他们总是把一些东西拆掉，然后又建起别的东西。让你没法知道自己第二天是在哪儿。那是个噩梦。他们将原来开放式的炉膛封掉，弄了个小壁炉来代替……”
“是的，我已经看到了。”阿丽埃蒂说道。连她都觉得那破坏了整个房间的风格，小壁炉周围贴着一圈光亮的瓷砖，瓷砖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郁金香——像蛇，那些郁金香。
“新艺术。”皮尔格林告诉她，但她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原来的壁炉会透风进来，不过那倒是真的。站在里面，你抬起头来可以看到外面的蓝天。有时候雨水也会顺着流下来，但并不经常。以前，他们放进里面去烧的是巨大的圆木——像树一样，大人们过去常这么说……”
“他们还做了些什么？我是说那些人类。”
“他们在走之前，把电话装进来了。还有中央制暖设备。还有电灯，都是些现代的新玩意儿。”他笑道，“他们甚至还在教堂里安了一个小型发电机。”
“发电机是什么？”
“一种能产生电光的东西。它能让教堂里所有的灯腾地一下都亮起来。不像煤气灯，还要一盏一盏地点。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还是走了。说这个地方太阴森了。你永远无法知道住在这所房子里的那些人类下一步会怎么做。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什么事？”阿丽埃蒂问。
“所有住进来的人最后都会走。”
“为什么？”
“因为鬼。由于某些愚蠢的原因，人类对鬼怕得要命。”
阿丽埃蒂咽了一口唾沫。她伸出手扶住小车的边，似乎那样才能站稳。“这儿……这儿有很多鬼吗？”她有点结巴地问道。
“就我所知，只有三个。”皮尔格林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一个是看不见的，你只能听到脚步声。它不会伤害任何人。”
“那其他的呢？”
“呃，以后你自己会看到的。”他冲她一笑，捡起绑在小车上的绳子，“嗯，我得走了。威特利斯夫妇七点钟就会起来。”
阿丽埃蒂加大力气抓住小车的边缘，似乎还不想让他走掉。“我们能和鬼讲话吗？”她急忙问他。
“嗯，能。但是我怀疑他们会不会理你。”
“真希望你不这么急着走，”阿丽埃蒂松开抓着车子的手说道，“我真想让你见见我爸妈。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他们！”
“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在那个炉子里睡觉。我们都累坏了。”
“在炉子里？”听起来他很惊讶。
“他们有被子。”
“那就让他们睡吧，”他说，“我待会儿还会再来的。”
“什么时候？”
“等威特利斯夫妇出去之后。”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比如说，大约下午两点钟？那会儿威特利斯太太通常会去教堂，而威特利斯先生会去厨房那边的园子。”
“那太好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拖着小车朝对开门走去，消失在图书室那边。那幻境般的轧轧声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