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闯入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反应。霍米莉只说了句：“没必要那样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似乎正想着别的事。阿丽埃蒂进来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他们全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不，确切地说，斯皮勒没有坐着——他背靠着墙，悠闲地用一团蜂蜡擦着他的弓弦。
她拖过一块瓷砖，背对花园坐下来。一小盘食物丝毫未动地摆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为什么大家都不吃呢？谁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谁注意到她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发生什么事啦？她很想知道。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了？
终于，波德说话了。“嗯，我是这么想的。”他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是对的。”霍米莉沮丧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怎样。我们不能一直占着斯皮勒的小船……他很快就会需要它的。就像你说的，他得靠帮别人借东西为生。”霍米莉没有回答，斯皮勒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头去看他的弓了。“今天晚上月色会很好，”波德接着说，“而且我们基本上没什么要打包的。”
是这么回事儿：他们要走了！他们发现这座可亲可爱的房子不适合住。虽然开始时它看上去那么好，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它并没有那么好。阿丽埃蒂觉得眼泪涌上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以免让人看到。
“当然，我们也可以去教堂那儿看看。”波德说，“亨德列里一家似乎在那儿过得还可以……”
霍米莉猛地抬起头，目光凌厉。“不，”她高声叫道，“坚决不，波德。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和卢皮住在一起了！就算是带着火翅膀的野马跪下来求我也不行！还记得上次我们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情形吧！”
“嗯，我并不是说和他们住在一起。”波德说，“那个教堂很大，霍米莉。”
霍米莉的眼睛里依然含着怒气。“只要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不行，”她坚定地说，“不管有多大……”
波德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没有用。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霍米莉坐在那儿，头重新垂了下去。她看上去那么沮丧，那么疲惫。阿丽埃蒂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所有的决定都做得这么突然。
她妈妈接下来的话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我们为什么不在这儿再住一晚再说呢，波德？”她疲惫地建议道。
“因为天气可能会变。”波德说。
阿丽埃蒂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抬起头。突然，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看着图书室的对开门：是皮尔格林！他有点腼腆地站在那儿，犹豫着，仿佛随时都准备溜开！
“皮尔格林！”她大声叫道，跳了起来。
波德和霍米莉迅速转过身。连斯皮勒都挺直了腰。
“爸爸，这就是皮尔格林！我今天早上遇到的。皮尔格林，这是我爸爸和妈妈，还有我们的朋友斯皮勒。皮尔格林，过来啊。快……”
“是的，”波德慢慢地站起来，说道，“过来坐会儿。阿丽埃蒂，帮他拿块瓷砖……”
皮尔格林点了点头。他怯生生地一跛一跛走过来的时候，那原本苍白的脸上微微现出了一点红晕。“你们好！”他和他们打招呼道。阿丽埃蒂拿了块瓷砖给他。他有点拘谨地挨边坐下了。
大家都尴尬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波德说了句：“今天天气很好，不是吗？”霍米莉只是盯着他看。
“是的。”皮尔格林答道。
“不过我今天还没出过门。”波德接着说道。
“我出去过了，”阿丽埃蒂半点也不拘束地插了进来，“我还爬上了外面的那丛灌木。那儿美极了。你能看到几英里远的地方。”
皮尔格林笑了。“这么说你已经发现我的瞭望台了？”他说道。
“你的瞭望台？”波德重复道，似乎很感兴趣。
“是的。”皮尔格林答道，谦恭地转向他，“你会发现它很有用的——事实上，几乎是不可缺少。我走路不太利索，但幸运的是，我还能爬树。”
霍米莉看上去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说他就是壁炉台家的！和她以前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啊，或许除了声音，她觉得他的声音很做作。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吗？”波德很有礼貌地问道。
“我生下来就住在这儿。”
“那么这儿里里外外你都知道啰？”
“可以那么说，”皮尔格林微笑着回答，“但是要我自己说的话，我对里面比对外面知道得多。我不太出去——除了必要的时候。”
“这是一座很不错的老房子。”波德说，“很遗憾我们要离开了。”
皮尔格林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但是这位年轻的小姐……您女儿……嗯，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才刚搬来啊？”
“没错，”波德说，“但出了点麻烦……”他叹了口气。
“真遗憾。”皮尔格林说道，脸上依然是不解的表情。出于礼貌，他没有问到底是什么麻烦。
“嗯，是这样的，”波德开口道，他犹豫了一下，但是看着那张单纯、孩子气的脸，他感觉受到了鼓励，于是接着说道，“是这么回事儿：这里的一楼似乎没地方，的确没地方可以让一家子小人安全地住在里面。没地方让我们安顿下来，开始新的生活。我喜欢这房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你得面对现实，尽管也许很难。而且那的确会很难，如果我们……”
皮尔格林坐在位子上向前探出身子。“我……我也许有个建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说出来听听。”波德说，但是听上去没抱多大希望。
“我不知道你会觉得怎么样。那儿不是很大，而且很不方便，我想，但是我以前的房子现在空着，我很欢迎你们住进去。至少，可以暂时住着……我是说，在你们找到更好的地方之前。”他看上去似乎很尴尬，脸上的红晕更加深了。不过，他脸上挂着微笑，流露出热切的神情。
“谢谢你的好意，”波德说道，并没有急于表态，“真的。但是你瞧，我和我太太很快就老了，我们住的房子只能是在一楼。”
“但是我的房子就是在一楼啊。”皮尔格林说道。
“我想不出来在哪儿。”波德说。
皮尔格林的头朝对开门那边一偏。“就在那儿……”
“在图书室？不可能！”波德叫道。
皮尔格林微微一笑。“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不远……”他说着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波德说。他看上去很是不解。他察看过图书室里的每一条缝隙——看过好几遍。
“一点也不麻烦，”皮尔格林说道，“我来带路。”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将弓往身上一背，正朝花园门口走去。她追上去几步，问道：“你不来吗，斯皮勒？”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她问便转过身摇了摇头，然后就从洞口消失了。
阿丽埃蒂有点失望地跟着其他人走进图书室，发现他们都聚在那个不搭调的新式壁炉前面。斯皮勒为什么不来呢？她想不明白。是腼腆吗？还是有点怀疑皮尔格林？或者作为一个在户外生活的小人，他对户内的任何小窝都不感兴趣？
阿丽埃蒂走到他们中间的时候发现就在皮尔格林站的地方，淡颜色的木头地板上有一块很大的暗斑。皮尔格林朝地上扫了一眼。“是的，”他说道，“他们以前在这儿放了一小块垫子。这个我以后解释给你听……”他转过身对波德说：“要记住，是从这边数第三块瓷砖。”他走过壁炉，在他说的那块瓷砖上轻轻踢了一脚。没什么动静，于是他又踢了一脚，比刚才略微多用了点劲。
这下瓷砖顶部翘出来了一点。皮尔格林伸出手，手指掰着瓷砖翘出来的部分，用力地把它往外拉。波德生怕瓷砖会倒下来，连忙走上前去帮忙，但皮尔格林说道：“没关系，不会倒下来的。这些瓷砖都卡得很牢。”他又用力拉了拉，刮擦声响过之后，那块瓷砖终于脱出来了，波德在正面顶着它，皮尔格林在旁边顶着。他们略停了一会儿，喘口气。然后皮尔格林说道：“行了，只要把它往旁边推一点……”他们把它往旁边推了一点之后，将它轻轻地靠在旁边的瓷砖上。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很深的洞，里面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我明白了，”波德说道，“很聪明。”他用手摸了摸瓷砖的边缘，问道：“你把水泥刮掉了？”
“是的。其实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本来水泥就不是很多——”
“是的，不需要那么多，”波德说，“这些瓷砖本来就排得很紧。”
“韦恩斯科兹夫妇是谁？”阿丽埃蒂问。
“就是收留了我的那两个小人。我带你们进去吧。”他对正朝洞里面张望的波德说道：“入口处的这一段有点黑……”
“谢谢。”波德说，“跟上，霍米莉。”他伸出一只手去扶她。阿丽埃蒂走在最后面。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那个洞穴。阿丽埃蒂注意到它是用手挖出来的，像一段短短的隧道。走了一会儿，他们到了一个宽敞但光线晦暗的地方，那儿通风很好，比起阳光充裕的暖房来说有点冷。她抬头看了看光线照进来的地方，看见了一小块湛蓝的天空。他们现在应该是在那个老烟囱里面的某个地方。
“这附近应该有一些旧蜡烛头，”皮尔格林说道，“我通常会留一些在这儿的，应该还有一些安全火柴。实际上，”他一边说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在附近摸索着，“我自己不大从这个入口进来。”
“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吗？”波德问道。
“是的，但那儿也不好走。哈！”他高兴地叫了一声。他找到了蜡烛，把它点亮了。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地方啊！一个有点像大教堂的地方，被烟熏黑的墙壁一直向上延伸着，天空像一顶遥远的华盖。地上有裂缝，落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角落里是一堆堆得高高的灰。阿丽埃蒂惊讶地发现，灰堆旁边放着的正是皮尔格林的那个洗眼杯。但是皮尔格林举着蜡烛向远处的墙走去，她只能跟着烛光走。“这才是我想让你们看的。”只听皮尔格林说道，将蜡烛举得高高的。阿丽埃蒂看见一把没了手柄的手叉，两端分别架在两堆石板上：她意识到这是用来除杂草的那种草耙，可能是女士用的，像孟奇思小姐。她突然想起来，孟奇思小姐的确有一把这样的叉子，不过她的那把手柄还在，而且她总是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但是这把，在摇曳不定的烛光里看上去又脏又旧。
“可以在这上面做饭，”皮尔格林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在暖房里找到的，可以当烤架。”
霍米莉听他这么说，凑近了一些。看过之后她脸上露出一种极为不屑的表情。这可不是她想要的做饭的炉子，这个空荡荡、乱糟糟的洞穴也不是她想要的厨房。
“但是烟怎么办？”她轻轻地问波德。
“不会有什么烟的，”波德告诉她，“至少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有这么大的炉膛和那么高的烟囱，那么点烟还不够这些墙壁吸收呢。你想想，我们的火和这个烟囱原来设计的火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的火？”霍米莉极不情愿地小声咕哝道。波德真的以为她会同意住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吗？
“他们到底用什么来做饭呢？”这是霍米莉第二次直接问皮尔格林的话。
“多数时候是用铁盖子，”他的头朝黑暗中的一堵墙偏了一下，“那边还有些放东西的架子。”他把蜡烛举得高高的，转身离开烤架，“行了，现在我带你们去别处看看——这儿就是这样了。小心这些小树枝，”他提醒他们，一边将几根树枝踢到旁边，“都是寒鸦弄下来的。每年春天都有一些寒鸦试图在烟囱口筑巢，但每年它们都失败。烟囱口太宽了。”他领着他们朝进来的那个洞口走去，“只要这些寒鸦仍然来这儿筑巢，你们就永远不会缺柴火。而它们肯定还会来的……”
波德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柴堆。“可以重新堆好一点。”他说。
皮尔格林停下来，朝那堆乱糟糟的东西看了一眼。“我觉得麻烦，”他说道，“要知道，我不会做饭——就算偶尔做做，也是极少的。我只是在那个烤架上烧烧水。用来洗澡，”他补充道，“或偶尔泡点茶喝。”
阿丽埃蒂看着烛光中的皮尔格林，心中暗暗地点头，这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感到惊讶的：他浑身上下看上去非常干净。她多想自己也洗个澡啊。或许以后可以吧。
皮尔格林走到通向图书室的洞口边，停了下来。他转向阿丽埃蒂问道：“可以帮我拿一下蜡烛吗？”
她从他手里接过蜡烛，尽量把它举高，看着他在地上那块有裂缝的石板上跪了下来。那儿放着一块扁平的东西——刚才进来的时候因为里面完全看不见，她还以为那是一块地垫呢。现在她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本皮革包装的书的封底。他将它推到一边，底下露出一个洞，通向下面。阿丽埃蒂往后缩了一下，失望地倒吸了一口气。皮尔格林家的其他部分是在地板下吗？如果是这样，那就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了。她想起了早些年在费班克的那些日子，灰扑扑的过道、光线微弱的房间、漫长而单调的日子，还有那种混杂着恐惧的被囚禁的感觉。她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能渐渐习惯那种生活，只是因为她那时不知道生活还可以是别的样子。现在她已经体验过了自由、奔跑的快感、攀爬的乐趣。她喜欢鸟儿、蝴蝶、花儿——还有阳光、雨水和露珠……不，她再也不要回到地板下了，不要！
皮尔格林温柔地从她手里接回蜡烛，对着洞口照了照。她感到他已经觉察出她的退缩了，只是误以为她是害怕。“没事儿的，”他安慰她道，“只要下几个台阶……”他慢慢地从视野中消失了。波德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霍米莉——像阿丽埃蒂一样很不情愿。他们大约下了六级用石头砌成的整齐的台阶。
情况正如她所担心的一样：地板（应该是图书室的）下面的横梁之间果然有一条长长的、黑黢黢的过道；它那么直，似乎永无尽头，像费班克的一样落满了灰尘，还有老鼠屎的味道。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感觉眼泪已经流到脸上了。她伸手到口袋里去掏手帕，却没掏到：她把它落在炉子里了。她感觉自己的盟友就只有她妈妈了，不过她妈妈不喜欢的不是这儿的黑黢黢，而是那个糟糕的厨房。波德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终于，皮尔格林在另一段台阶前停了下来——这次台阶似乎是向上走的。他稳稳地举着蜡烛，直到他们都赶了上来，然后又继续走在前面。
“这些台阶做得不赖。”波德说道，“我想不出来这些石头是怎么粘在一起的。”
“这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皮尔格林在上面说道，“他是个木匠，但他做石匠活儿更在行。他用了一种很黏的东西。”波德赶上他时，他继续说道，“他把那种东西和杉树的树脂掺杂在一起。”
“树脂……”波德喃喃地重复道。当初他在费班克地板下做房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过树脂呢！那儿有那么多杉树……
皮尔格林将蜡烛递给波德，两个手忙着在做什么。突然，一束光线从上面照下来，小小的楼梯口顿时变得亮堂了。让阿丽埃蒂惊喜的是，那是自然光！波德将蜡烛吹灭。
他们一个跟一个地上到了一个在他们看来非常长的空间里。阿丽埃蒂突然意识到这是那几个窗座下的一个封闭的空间。根据他们在地板下走的路线来看，应该是中间正对着壁炉的那个。它实际上比乍一眼看上去更长，因为它的一端被一堆几乎堆到了天花板的书占去了不少地方。不过，它还是很宽敞，一尘不染。一缕缕的阳光从嵌在外墙上的通风格里照进来。她记得费班克也有这样的通风格。她以前把那儿叫作她的格栅窗，常常连续几个小时透过格子凝视外面那个与她隔绝的世界。她的情绪一下好了起来：或许，哦，或许，一切都可能好起来的……
波德抬头仰望着木天花板。“可以在这儿再建一层，”他说道，“高度足够……”
“是的，韦恩斯科兹也这么想过。”皮尔格林告诉他，“但是最后还是觉得有点太费材料了。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些东西给弄进来。”
“说不定我们能想到。”波德说。
阿丽埃蒂的情绪更高了。从父亲说话的声音和他环顾四周的样子，她就知道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这些事了。他已经走进了装着通风格的凹室。重帘子收拢了，垂在两边。阿丽埃蒂想，它们冬天应该可以挡住冷风。
“我会把窗帘留下来，”皮尔格林走到波德身边说道，“我要搬去的地方用不着窗帘。”他要搬去哪里呢？阿丽埃蒂心想。
“我不是在看窗帘。”波德说。他正盯着凹室上方低矮的天花板。那儿装着一个上面串着绳子的滑轮。
“哦，那个啊！”皮尔格林说道，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热情。阿丽埃蒂走近了想看看清楚。在波德脚边，她看到了一个老式的铁秤砣，顶部有一个方便提的把手，上面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穿过滑轮的内槽固定在通风格的顶部。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用的呢？
“这个东西还能用，”皮尔格林郁闷地说道，“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儿找到这个滑轮的。”
“我知道，”波德笑道，“是从老式落地大摆钟里找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皮尔格林问道。
“因为，”波德答道，脸上依然带着大大的笑容，“在费班克的时候，我们的房子就在一座钟下面。那种落地大座钟里的东西没有多少是我们不熟悉的。那会儿我就把它研究了个遍。我们不是叫时钟家的吗？”
“啊，对。”皮尔格林说道，像刚记起来似的。
“滑轮上穿着的那根绳子——在钟里是电线，不是绳子——连着两个那样的铁秤砣。那样重物就能拉起来放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钟里面的其他部件现在在哪儿呢？”
“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皮尔格林答道，“很有可能是在原来的猎物储藏室里。那儿有一大堆破旧没用的东西。但它已经不走了。”
“当然不会走，”波德说，“没了那个滑轮。”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猜那个通风格不是固定的？”
“以前是固定的。”皮尔格林说，“但是韦恩斯科兹把它弄松了。它现在完全是靠自己的重量立在那里的。”
“所以它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我是说，借助那个滑轮？”
“是的，”皮尔格林说道，“在顶部推一下，让它打开一点点，然后抓着绳子，把它慢慢地放下去。它可以完全打开，架在外面的一块砖上。”
“非常聪明，”波德说，“你的朋友刮石灰很在行。不过，”波德朝通风格下面探视着，继续说道，“我不太清楚外面的那块大砖……”
“砖是一定要的，”皮尔格林解释道，“可以架着通风格。否则你可能就没法把它再拉起来。它很重，是铸铁的。”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波德说道，“只是从小到大我们都清楚，绝不能用——比如说在建房子的时候——任何人类可能移动的东西。”
“没人动它，”皮尔格林说道，“至少，从我出生以来就没有。那上面都长青苔了，被杂草什么的给挡住了，你可能注意不到……”
“不过——”波德刚想说。
“而且我从来没有把它完全打开过。”皮尔格林接着说，“我只是把它打开一点点，可以钻出去就行了。当然，最近这几天除外，因为我要把我的东西搬出去。”
“是的，那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儿。”波德说道。
“哦，爸爸，”阿丽埃蒂插嘴道，“他有辆小车！事实上，是一辆相当大的车——用半个卡片盒做的。有轮子。”说完她又很热切地补了句，“四个轮子！”
“小车？嗯，”波德说道，更加敬佩地看着皮尔格林，“有轮子的？”
“不是我做的，”皮尔格林连忙解释道，“是韦恩斯科兹夫妇做的。我对手工活儿不太在行。”他瞥了眼铁秤砣和滑轮，“我讨厌那装置。这也是我离开这里的原因之一。”
波德转回来，对着通风格。“嗯，我们试试这个看吧，”他说，“你说呢，霍米莉？”
“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她怯怯地说道。她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观察得却很仔细。阿丽埃蒂说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焦虑，有希冀，也有害怕。她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变白了。
波德走到通风格前，握起拳头用力地捶了捶顶部。通风格向前倒去，地板上的秤砣开始慢慢离开地面，波德迅速闪到一边。有点太快了，铁秤砣撞上滑轮时阿丽埃蒂想。通风格完全打开了，看上去好像是架在那块砖上。阿丽埃蒂发现从这儿就能直接走进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
“嗯，是这样的，”波德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手，刚才捶通风格的时候太用力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倒得慢点呢？”
“哦，你可以用手抓住这根绳子，把它往旁边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样你想让它倒到什么角度都可以。想让它停住的话，你可以把绳子在这个东西上缠上两圈。”皮尔格林一边说一边用手碰了碰墙上的一个金属物，“一个钩子，他们都这么叫它。”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德说，“刚才没注意到。”
“这东西很有用，”皮尔格林告诉他，“特别是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我很少把这个通风格完全打开。”
“那么你怎么关上它呢？”波德问道。
“拉这个铁秤砣就可以了。”皮尔格林答道。
“我明白了。”波德说，他看上去兴致勃勃的，“你觉得怎么样，霍米莉？”
“很好，”霍米莉有点疑惑地答道，“只是……”
“只是什么？”波德问道。
“把铁秤砣拉回地面上之后，怎样才能阻止再次被拽起来呢？”
“等铁秤砣被拉回地面后，通风格就已经回到原位了，绳子上也就没有拉力了。”
波德转身面向现在已经空荡荡的通风口处的高台，两只手在上面一撑，纵身一跳，坐到了上面。阿丽埃蒂注意到他这么做的时候动作几乎像以前一样敏捷。她自豪地看着他，只见他双腿向上一抬，转眼便站在了通风格上。她觉得他似乎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激动地转过身，想对妈妈说些什么，但是眼前的情况却让她说不出来。霍米莉也正凝视着波德。她似乎在笑，但嘴唇却分明在颤抖，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见阿丽埃蒂看着她，霍米莉张开双臂，阿丽埃蒂扑进她的怀里。两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