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埃蒂一声不响地跟着皮尔格林从暖房的西边绕过。她心中那种宽慰和欢快的感觉几乎按捺不住了。他们会留下来——这很明显!一种新的生活,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自由,这一切就要开始了——已经开始了!
刚转过暖房的拐角,皮尔格林说了声“请等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在干枯的羊蹄草和荨麻丛中摸索着,拉出了一块脏兮兮的破玻璃。“我在收集这个。”他解释道,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进了黄杨灌木丛中。“走这边安全一些。”他说道。
阿丽埃蒂兴趣盎然地看着路那边爬满了常青藤的墙壁,教区长住宅的这部分她还没看过。那些常青藤长着小小的叶子,纵横交错地紧紧攀附在暗红色的砖墙上。木质的枝干像蛇一样在这古老的墙体上朝各个方向蔓延。她意识到,那些像根须一样的藤蔓会有多么好爬。皮尔格林的新房子会不会在楼上呢?不会的,他说过它就在食物间附近。这时,她看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长长的笼子般的突出物。它看上去牢牢地固定在红色的旧砖墙上。走到跟前时,皮尔格林停了下来。它是几根金属竖条和横条做成的框架,周边围着已经锈蚀的铁丝网。里面似乎有几棵已经枯死的小树,有些枝条都烂掉了。角落里立着一个长满苔藓的水桶,里面的水太满了,沿着桶边溢出来。这些水是从屋顶伸下来的水管里流出来的。这是个什么地方?水果篮?
“这是个废弃的鸟舍。”皮尔格林说道。
“哦。”阿丽埃蒂含糊地应道,她并不是很清楚鸟舍是什么。
“他们把鸟儿养在里面,”皮尔格林解释道,“各种各样的鸟儿。稀有的品种。真希望我见过它当年的样子……”
他们站在那儿对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阿丽埃蒂注意到那些常青藤已经像一块破地毯一样覆盖了整个鸟舍的地面,只有正中央那一块除外,那儿有一个圆形的石水槽,被簇拥在层层叠叠的常青藤叶子之间。
“那是鸟儿洗澡的池子。”皮尔格林告诉她,“实际上没有看上去那么深;底部是拱起来的。走吧,我带你去看食物间的窗户。”
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之后,阿丽埃蒂就看见了深藏在常青藤里的窗户。是那种带斜条格子的窗户。从她站的这个角度费力地看去,似乎有一扇窗户是微微开着的。
“窗户是开着的。”她对皮尔格林说道。
“是的,他们常常让它开着——好让食物间通风。从这儿看不清楚,他们在窗框上加了一层铁丝网——我想是从鸟舍那儿弄来的,防止猫进去,他们以前养过猫。我已经把铁丝网下面的一角弄松了,进去的时候掀一下就可以。没人会注意到的——也没人会烦那些事儿——现在这儿已经没有猫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阿丽埃蒂说道,“我表姐埃格尔蒂娜曾经差点被猫吃了。不过,她最后逃脱了。但自那以后,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可以理解……”皮尔格林说道。
“猫和猫头鹰,”阿丽埃蒂接着说,“我想这才是小人真正害怕的两样东西。就像人渣子怕鬼一样。”
“别说‘人渣子’。”皮尔格林说道。
“为什么?”阿丽埃蒂问道,“在费班克的地板下时我们一直是这么叫他们的。”
“听起来有点傻,”皮尔格林说道,“而且也不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如你所说,住在厨房地板下面的时候,你们一定学会了一些奇怪的词语。”
“我想是的。”阿丽埃蒂几乎有点自卑地说道。她想自己或许有很多需要向皮尔格林学习的。他学识是那么渊博,而且又是个真正的壁炉台家的小人。“不过,”她继续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相信有些词既然我爸妈可以用,那我也没什么不可以用的。”她眼神冷峻地看着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皮尔格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歪歪嘴,文雅地微微一笑:“是的,你说得没错。还有句话……”
“哦?”
“你没说出来的话,我觉得也是对的:我是个讨厌的人,自以为是!”
阿丽埃蒂笑了。“嗯,你只是一个壁炉台家的。”她俏皮地说道,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不带我去看看这个食物间吗?”
“我想先带你去看看我的房子。”他带她沿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先前看过的那个鸟舍前面。“那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他说道。
阿丽埃蒂疑惑地看着那些金属柱子和锈迹斑斑、破败不堪的铁丝网。
“往上面看一点。”皮尔格林说道。
阿丽埃蒂抬起眼,看见了一排鸟巢箱,固定在爬满常青藤的墙壁上,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它们中的一些半藏在常青藤叶子之间,一些完全暴露在外面。每个箱子正面都有圆形的小洞,正好适合小人的小洞。
“那些盖子都能掀起来,”皮尔格林告诉她,“可以从上面把东西搬进去。”
阿丽埃蒂惊奇地说不出话来。“太了不起了。”她许久才回过神来,“这个主意真是太妙了!”
“还行吧。”皮尔格林谦虚地说道,“它们都是用柚木做的——永远也不会坏。”
“永远吗?”阿丽埃蒂重复道。
“嗯,可以这么说。不管是日晒还是雨淋,都不会像其他木头一样烂掉。做这些鸟舍的人不缺钱。”
“教区长都很有钱吗?”阿丽埃蒂问道,仍然一脸钦佩地看着那些箱子。
“现在不了,”皮尔格林说道,“但是据我所听说的以及从书上看到的,以前有些教区长的确很有钱——他们有马、马车、仆人,等等。而且,那时候的钱更值钱。”
阿丽埃蒂知道仆人是怎么回事儿:德赖弗太太以前就是。但是钱是什么她就不太知道了。“钱是什么?”她问道,“我一直都弄不太明白……”
“你永远也不需要弄明白。”皮尔格林笑着告诉她。
过了一会儿,还是一脸神往地凝视着那些鸟巢箱的阿丽埃蒂问道:“你打算住在哪个箱子里呢?”
“嗯,第一个箱子将成为我的起居室,旁边那个做夏天的卧室,再旁边那个用来放书和纸,接下来的那个放画画的东西,最后那个离食物间最近,我打算把它用作餐厅。”
这样的生活阿丽埃蒂做梦都没有想过:简直太舒服,太享受了——而这一切都属于一个独自生活的年轻小人!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家具。”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不,没什么家具,”皮尔格林答道,“好的房间不需要很多家具。”
“你用画画的东西干什么呢?”阿丽埃蒂又问道。
“画画啊。”皮尔格林答道。
“在你说的纸上画吗?”
“有时候是。但我在图书室的书架顶上找到了一卷帆布。纸很难得。我尽量把它们留着写东西。”
“写信?”阿丽埃蒂问。
“是诗。”皮尔格林说着脸又红了,“我看的大多数书都是诗集,”他接着说,似乎在为自己辩解,“就是那些小一点的书,我搬走的那些——”他朝上面的鸟舍点了一下头,“——现在都在那上面了。”
“你能让我看看你写的诗吗?”阿丽埃蒂很害羞地问道。
皮尔格林的脸更红了。“我写得不好。”他简洁地答道,有点急着转开了身,“来吧,现在我带你去看那个食物间。”
他敏捷地左右看了看,确保附近没有人,然后抓起阿丽埃蒂的衣袖,拉着她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小路。他用力地拽着她钻过铁丝网上的一个豁口,钻进了笼罩在他们头顶上、在她看来无异于一座森林的常青藤叶丛中。“对不起,请等我一下。”他突然说道,推开一簇淡绿色的常青藤叶子,把刚才捡的那块玻璃放在一堆非常隐蔽的玻璃中。
“你打算拿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他回来时阿丽埃蒂问道。
“我可以把它们拿到鸟儿洗澡的池子里洗干净,然后装在鸟巢箱上的洞口。”
“为了挡住风?”
“不,为了挡住鹪鹩、蓝冠山雀和其他可能会闯进去的东西,比如田鼠……”
“穿过小路的时候你为什么着急呢?你不是说人类都出去了——”
“不能抱侥幸心理。至少在户外的时候不能。可能会有客人来,或者听差的伙计,或者邮差……来吧,我们要沿着常青藤爬上去了。跟着我。”
阿丽埃蒂发现爬常青藤几乎和爬那棵瞭望灌木一样有趣。皮尔格林正朝最后的那个鸟巢箱爬去,就是他打算用作餐厅的那个。他们一直爬到了那附近。两个人都累得有点喘了,于是坐在微微有点倾斜的箱盖子上歇着。阿丽埃蒂朝下看了看。“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从小路上经过的人。”
“我知道。”皮尔格林说道。他从鸟巢箱盖子上滑到了一根比较粗壮的常青藤藤蔓上。“行了,现在我们要往旁边走一段了。很容易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到达了食物间窗户的窗台上。阿丽埃蒂不由得想,皮尔格林能想到这一切,真是聪明!他掀起锈蚀的铁丝网的一角,让她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么自豪!他跟在后面也钻了进来,他们一起站在窗内窄窄的窗台上。“嗯,就是这儿啦!”他说道。
这是一个长条形的狭窄房间。房间的一边是宽宽的石板架子,另外一边是一排带斜盖的木箱,和外面那些鸟巢箱很像。事实上,阿丽埃蒂觉得差不多就是大一号的鸟巢箱,只不过是连在一起的。
皮尔格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个,那是他们以前用来存放谷物的——米、晒干的豆子、给家禽吃的玉米、面粉——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一块一块的岩盐。那些东西都必须保持干燥。要知道,这堵墙背面就是老厨房的炉子。这些箱子里很暖和。它们以前都是锁着的,但是现在锁都坏掉了——只有我们下面的这最后一个除外。这个锁打不开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现在都不用这些箱子了。和以前不同了:现在的人都不储存太多食物了。他们都是需要多少就买多少。”
“我想,是用钱吧?”阿丽埃蒂若有所思地说道。
皮尔格林笑了。“是的,用钱。”
“我还是不太明白钱是怎么回事儿。”阿丽埃蒂不解地说道。她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宽宽的石板架子。
架子中间那层主要放着一些罐装的水果、果酱、泡菜、番茄酱和用布条扎着的各种大小的碗。上层的架子比下面的主架要窄一点,上面放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所以从他们站的角度看不出那是些什么东西,主要是因为那些东西不是用干净的白色餐巾盖着,就是用金属网菜罩罩着。天花板上的钩子上吊着一串串的洋葱头和大束大束的月桂叶,还有百里香。在架子和铺着石板的地面之间放着一个蜂巢状的东西,据皮尔格林后来的解释,那是酒架——不过放在那儿的酒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酒都存放在地窖里),而是家酿的。以前的厨子常常在合适的时节酿上一些,像接骨木花酒、蒲公英酒、欧洲防风酒、醋栗酒,等等。不过现在一瓶也没有了。房间另一端的门用一个秤砣挡着,半开着,那个秤砣和连在皮尔格林的滑轮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要大得多。以前的人类用的秤该有多大啊!
皮尔格林越过她,沿着窗台走过去,下到了架子上。那些架子和窗台差不多高。“瞧,”他说道,伸出一只手鼓励她也过去,“很容易!”的确很容易,这一点阿丽埃蒂也同意,而且很有趣!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威特利斯太太在这些菜罩下面都放了些什么……”皮尔格林接着说道。
他们抬起了第一个金属网菜罩(令阿丽埃蒂惊讶的是,它很轻),从下面朝里看:是两只鹧鸪,拔了毛、剥了皮做熟了等着上桌。他们迅速放下了那个罩子:两个人都不喜欢那种气味。接下来他们掀起了一块白色餐巾的一角:一个微微泛着油光的金黄色脆皮馅饼。“这个我们吃不了,”皮尔格林说道,“除非他们先把它切开。”不过,阿丽埃蒂还是从上面掰了一小片脆皮下来。它轻得像羽毛一样,味道很好。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饿极了。先前斯皮勒带来放在烟灰缸里的食物,她和她爸妈都没动,而那也已经是很长时间以前的事了。
他们在另一个菜罩下面发现了一块没吃完的烤牛腰肉。阿丽埃蒂把掉在盘子上的几小块烤得脆脆的肉吃掉了。在烤牛腰肉后面的一块砧板上,他们又发现了一大块切达干酪,看上去很诱人。阿丽埃蒂和皮尔格林把旁边的碎屑捡起来吃掉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沾满黄油的纱布盖回去。架子上还有一玻璃罐脆脆的、筋撕得干干净净的芹菜,他们从上面弄了一小截下来。阿丽埃蒂渐渐饱了。他们绕过了一块带肉的大骨头,尽管那上面还有不少肉,但一个金属盘里新烤好的、散发着香味的葡萄干糕饼对他们的诱惑力更大。“这些糕饼我们不能动太多,”皮尔格林提醒道,“这儿一共是十二块。少了一点她肯定会奇怪的。”于是他们各自从上面抠了一个葡萄干下来,就接着朝一排小小的玻璃罐走去。那些罐子里装着一些玫瑰色的东西,顶上漂着一层黄油。“她做的肉酱,”皮尔格林说道,“她把酱拿到村子里去卖,味道很好。但是现在我们不能动它们,因为上面的黄油已经冻住了。你看够了吗?”
“那个棕色的碗里是什么?”阿丽埃蒂一边问,一边踮起脚朝里面看,但是那个碗沿太高了,她踮起脚也看不到什么。
“鸡蛋。”皮尔格林答道,“不过它们对我们也没什么用。你没法带着生鸡蛋到处爬来爬去。”他已经穿过盘子朝斜格子窗走了。“来,我告诉你怎么从这儿爬下去。”
阿丽埃蒂跟在后面,很惊恐地问道:“下到地面吗?”
“是的,我们可以从老厨房那边回去。而且我还想带你去看点别的东西。”
顺着旧架子爬下来不费吹灰之力:先顺着朝上的木条飞快地滑到放酒的圆洞边上,在那儿略微歇一歇,再滑上一两段,就到了地面。往上爬可能会难一些吧,阿丽埃蒂心想,但皮尔格林指给她看一根系在架子下一根铁钉上的绳子:打着结,布满了灰尘。在窗台的阴影下,绳子沿暗色的木板垂下,几乎看不出来。“你拉着绳子,脚踏在那根固定在墙里的立柱上,就像走差不多,一会儿就上去了。和攀岩很像,只是这要容易得多……”
阿丽埃蒂想起了波德的忠告。“人渣子可能会把那个弄掉的。”她说道。(她依然决定叫他们人渣子。)
“是可能,但他们不会。”皮尔格林说道,“他们几乎很少看食物架以下的地方,除非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但他们并不经常打扫卫生。”他正穿过那些铺了石板的地面,朝离窗户最近的那个锁着的箱子走去。“这就是我想要让你看的。”他走到箱子前面和刷过石灰水的墙壁交接的角落里。阿丽埃蒂走到他旁边。那是一个很暗的角落,罩在窗台投下的阴影里。“就是这个。”皮尔格林伸出一只手说道。阿丽埃蒂看到地面木头和墙壁交接的地方旁边有一条缝隙。“这条缝隙原来就有,”皮尔格林说道,“只是我把它弄宽了一点:这样我们刚好可以挤进去。”他说着便真的挤了进去。“进来啊。”他在箱子里说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嗡嗡的。缝隙有点小,但她还是跟着挤了进去。他刮掉了一些石灰把缝隙弄大了点,可是他并没有把它弄大多少。
里面黑咕隆咚的。她发现里面很空、很大,有一种干净的、有几分熟悉的味道。但是里面很暖和。“你来摸摸后面这堵墙。”皮尔格林说道。她跟着他做,将手放在光滑、看不见的墙面上。“很暖和,是不是?”皮尔格林小声地说道,“她把火开得挺大的。”
“他们以前把什么储藏在这儿?”阿丽埃蒂问道,声音也很小——也许和这个黑暗空间的密封性和宽敞度有关。
“肥皂,”皮尔格林说道,“厨房里用的肥皂。以前,那些肥皂都是他们自己做的。先做出软软的长条形,再放进这里来烘干。有个角落里现在还有一条。现在已经硬得像块铁一样了。以后我会指给你看的,等我弄到了蜡烛……”
“你要拿这个地方做什么用呢?”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问道。
“冬天的时候取暖用。我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把它收拾好。我要拿些蜡烛头进来,食物是不成问题的。如果我能弄到更多的纸,我很可能要在这儿继续写我的书。”
阿丽埃蒂对他越来越刮目相看了。他会写诗,画画,现在还在写书!“关于什么,你的书?”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嗯,”他随口答道,“我想是一本有关壁炉台家的小人的历史的书。毕竟,他们在这座房子里生活的时间比任何一批人都久。一代又一代,他们见证了所有的变迁……”
阿丽埃蒂沉默了,手覆在墙上,沉思着。“谁会来看你的书呢?”她最后问道,“我是说,认得字的小人并不多。”
“那倒是真的。”皮尔格林郁闷地承认道,“我想主要得看你是在哪儿长大的。以前的时候,在这样一座房子里,人类的小孩都有先生、家庭女教师和教科书。借东西的小人很快就学会了那些东西。我祖父就懂希腊语和拉丁语两门语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补充道,似乎想说得更切合实际点,这时他似乎高兴了点,“但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人会呢?”
阿丽埃蒂似乎更不确定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慢慢地说道,“他说我们正在消亡。借东西的小人这整个种族正在消亡。”她想起了费班克的那个男孩。
皮尔格林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道:“或许吧。”他突然做出一副似乎要将所有想法都抛开的样子,说道:“但是,不管怎样,此刻我们还在这儿!来吧,我带你从老厨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