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食物间的门,阿丽埃蒂静静地站在门口,环顾着四周。皮尔格林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托在她的胳膊肘下护着她。他们的面前是一条铺着石板的过道,过道尽头好像是一扇通到外面的门。在那旁边,有一道光秃秃、磨损的木楼梯;楼梯下面,似乎有一个嵌在墙里的碗柜。“这些楼梯是通向他们卧室和其他几个房间的。”皮尔格林小声地说道。为什么他们还要小声说话呢?阿丽埃蒂想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都觉察到了这座房子陌生的区域了吧,一个属于那些可怕的人类的活动区域。
在过道的左手边挂着一只铃铛,铃铛旁边有个壁橱。她知道那是什么。在费班克的时候,她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铃声将德赖弗太太召唤来。过道的另一边,正对着铃铛的地方是几扇门,全都关着。靠近他们右手的地方也有一扇微微开着的门。那扇门对面,也就是他们的左手边是另外一扇门。门关着,但是没有插销。阿丽埃蒂注意到门顶上有一根铁丝绑在一颗钉子上。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道。
“那是以前的猎物储藏室。”皮尔格林告诉她,“他们现在已经不用了。”
“我可以看看里面吗?”她已经看到,尽管用铁丝系着,但那门并没有关紧。
“如果你想看的话。”皮尔格林答道。
她踮起脚,先从门缝朝里面打量,然后溜了进去。皮尔格林跟在她身后。
那是一个宽敞、幽暗、乱糟糟的地方,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她看见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排排的钩子。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看上去像一条长长的圆木,用两根链子吊在两个非常结实的钩子上。
“那是什么?”她问道。
“挂猎物的。它可以挂得起一整头鹿——一边一条腿地绑着。”
“一整头鹿!干什么?”
“吃啊——要等它变得有点味道了之后。”他想了一会儿,“或者四条腿绑在一起。我也不是很清楚。要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只知道他们将一个大盆放在下面接血。”
“太可怕了!”
皮尔格林耸了耸肩,说道:“他们是很可怕的。”
阿丽埃蒂耸了耸肩,将视线移到挂在墙上的几排鹿角上。她想更多的死鹿是用来挂其他的猎物的。她转身扫视着乱七八糟堆在地板上的东西:坏掉的花园椅,用旧的碗橱,用了一半的漆和石灰水,一个少了一只脚歪在那里的旧式炉子,旧式的石暖壶,两只溅满了漆点的四角凳——一只高点、一只矮点——还有一座落地式大摆钟的顶部,各种各样装着工具的袋子,磨损的铁桶,纸板箱……
“真是够乱的。”她对皮尔格林说道。
“但或许会有有用的东西。”他回答道。
她明白这一点。她爸爸会觉得这是一座宝库。“这些就是你用来画画的颜料吗?”
“不,”皮尔格林笑了,并没有嘲讽的意味,“曾经有个搞艺术的家伙在这儿住过,他留下了许多没用完的颜料,”他接着说道,“还有不少帆布。我们得继续走了,我们说过不会出来很久的……”
他们侧着身子溜了出来,又来到了过道里。皮尔格林指着一扇扇的门说道:“右手最近的那扇门以前是专供商人进出的,威特利斯夫妇现在用的就是那扇门——正门他们几乎不开。楼梯旁边的那扇门是通向仆人厅的,那儿现在是威特利斯夫妇的起居室。接下来是仆役长的配餐间,再旁边那扇门后面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而这边这扇——”他穿过过道,走向猎物储藏室对面的那扇门,“就是老厨房的门了。”
阿丽埃蒂第一眼看到它时就注意到那扇门也微微开着。“万一他们把门关上了呢?”她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我是说,如果你想从老厨房去食物间的话?”
他停了下来。“那也没关系。”他说道,“那些石板上有很多裂缝,已经很破了,因为年复一年,厨子和厨房的女仆们穿梭于厨房和食物间之间。韦恩斯科兹将门下一小块碎片抽走了。即便门关上了,你也可以从那儿钻过去。不过,有时候会有点不方便,要看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阿丽埃蒂低头一看,果然少了一块小石头的地方有一个小坑。
进了厨房,他们发现那里几乎和猎物储藏室一样暗,只有远处的墙上有一扇窄窄长长、高高在上的窗户。地板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铺在上面的石板被难看的混凝土补得一块一块的。她站在门口,见右手边有一个很大的黑色炉子。和猎物储藏室里废置的那个相比,这个式样看上去要新一点,表面要亮一点,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量。旁边是一张制作简陋、铺着油布的餐桌,上面放着一只插木勺的陶罐。炉头上放着一口很大的铜汤锅,也被擦得亮亮的,微微泛着光。锅盖边上冒出一小缕水蒸气,闻着香喷喷的。
“一般来说,”皮尔格林说道,“我们最好沿着厨房的墙壁绕过去。但是现在人类都出去了,你家里人又在等你,我们从空旷的地板中央穿过去,你觉得可以吗?”
阿丽埃蒂朝那宽广的地方望去,知道走那里是不能有任何遮蔽物的。她能隐约看到对面很远的地方有扇门。“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她不太确定地回答。她想起皮尔格林没法走快。
“那就走吧。”他说道,“我们冒一次险好了。沿着那些墙走,还不知道得走到哪一年呢。”
那是一段漫长的征程。为了配合皮尔格林的步子,阿丽埃蒂不得不使劲地克制住想跑的冲动。她这一辈子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暴露在外,横穿这么一个空旷而辽阔的厨房,一路上唯一可以遮挡的东西只有炉子和木桌。
当他们终于靠近远处那扇门的时候,阿丽埃蒂看出门的表面松松地挂着几块布。绿色的台面呢?是的,没错。那扇门上覆了一层(或者说曾经覆了一层)台面呢,就像以前费班克的门一样。是的,她已经看到当初用来固定它、现在已经生了锈的铜钉了。以前的房子,厨房门上都有这样的布,她不知道这是否是为了隔除厨房的声音和油烟。不过这扇门上的台面呢已经油腻腻的,而且被虫蛀得破破烂烂的了。走到更近的地方时,她注意到门被一股气流推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阿丽埃蒂突然停在那里,抓住了皮尔格林的胳膊。她听到从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钥匙插进锁眼里的声音。皮尔格林也听到了。接下来,他们又听到了人低低的说话声,两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然后是远处的门合上的声音,重重的脚步声在铺石板的过道里响起。另外一扇门打开了,随后脚步声消失了。
“没事了,”皮尔格林轻轻地说道,“他们到旁边的房子里去了。快走!我们得快点——”
但是他们刚走了三步,便又僵在了那里。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说话的声音清楚多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对她身后的什么人说的:“……得看一下我炖的东西。”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皮尔格林连忙拉着阿丽埃蒂一起扑倒在地板上。“别动,”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千万别动。”他们像雕像一样趴在那里。
阿丽埃蒂的心跳得厉害。她听到木头刮过石板的声音。厨房的门,就是他们刚才溜进来的那扇门,被打开得更大了。脚步声停住了,突然停住了。他们被看见了。
有一刻周围一切都显得格外地安静,脚步声一点点地向他们靠近。阿丽埃蒂趴在皮尔格林旁边,吓得手脚僵硬,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际:“威特利斯太太看见了地上有什么,但是这里光线这么暗,她又离得那么远,不可能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炉子上突然传来咝咝的响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溅出来的声音和锅盖跳动时发出的噗噗声,空气中传来油脂烧焦刺鼻的气味。她趴在那里,什么也看不到,更不能转过头去,只听到那脚步声突然急急地朝炉子奔过去,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掉在了灶台上,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咝咝的声音停止了,阿丽埃蒂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嗷叫,脚步声沿着过道匆匆远去了。
皮尔格林立刻跳了起来,动作敏捷得让阿丽埃蒂简直不敢相信。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自己旁边。“快来。”他说道,“快,快!”
他们到了挂着破台面呢的门前,皮尔格林轻轻碰了一下,它就猛烈地晃了晃。然后,他们奇迹般地站在了长长的主大厅的阳光下。
阿丽埃蒂脸色苍白,浑身战栗着靠在外面的门框上。
“很抱歉,”皮尔格林说道,“真的很抱歉。我们应该沿着墙壁走的——”
“发生什么事了?”阿丽埃蒂声音虚弱地问道。
“她被火烧到了,也可能是被汤烫到了,也可能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威特利斯太太得去弄她的手了。没事了,阿丽埃蒂。他们两个都不会再来这边……至少暂时不会。”他用手托着她的胳膊,带她朝大厅走去。他看上去还有点惊魂未定,却还是尽力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再想刚才的事情。他停在主楼梯脚下,说道:“从这儿上去是一个画室,他们过去把它叫作沙龙。那上面还有一些别的房间。有些我们可以从外面顺着常青藤爬进去……”
但是阿丽埃蒂的眼神看上去很茫然。她惊恐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空气中依然夹杂着烧焦的炖肉汤的刺鼻味道。那些贴了台面呢的门正是为此而设:阻挡这一类的异味。
“这是正大门,”皮尔格林接着说道,“我想你已经从外面看到过它了。那边窗台上摆着的是电话,旁边是记事簿。我的纸和铅笔头就是从那里借的。”
这时,阿丽埃蒂突然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大大的。“万一电话铃响了呢?”
“他们不会理睬的,”皮尔格林说道,“走吧。”一路上,他把经过的几扇门都是通向哪儿的一一告诉了她:餐厅、猎具室、吸烟室,等等。“全都锁着。”他告诉她。
“那边那扇开着的门是通向哪儿的呢?”
“你应该知道的。”皮尔格林说道。
“为什么?”
“因为那就是图书室。”
阿丽埃蒂脸上梦游般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了。“这么说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她大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们已经转了一圈了。现在你应该知道你爸爸怎么能不出房子就去食物间了吧。”
“这是我无法忍受的。”走向那扇开着的门时,阿丽埃蒂说道,“一想到我爸爸要穿过那么大、那么空旷、那么可怕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
“他会在晚上去——那时他们都上楼了,睡着了。我就是经常那么做的。一旦上楼,他们就不大下来。他们那时已经累得像狗一样了。”
一进图书室,阿丽埃蒂就感觉轻松了。从房间的这头看去,这个长方形的房间显得有点奇怪。从玻璃门那儿,她能看到暖房的一部分和外面的花园。阿丽埃蒂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危险地带。以后,他们要尽量小心避开这个地方。
她在那儿停住,朝中间那扇窗户的窗座看了一会儿。爸妈还在里面吗?她心里想。波德已经完全掌握了开关通风格的诀窍了吗?站在壁炉旁边的皮尔格林看出了她的心事。“他们已经不在里面了。”他看了看壁炉周围,说道,“我们移开的那块瓷砖已经放回原位了。你爸爸是个聪明的人,”他接着说,“他不会让那个通风格就那样开在那里的。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在暖房里了……”
穿过玻璃门,阿丽埃蒂注意到所有的地板砖都已经放回原处了。她妈妈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显得很大的铁烟灰缸。“哦,你终于回来了!”她大松了一口气说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还留了点东西等你回来吃。我正要把它收起来呢。你爸爸现在非常反对把东西随处乱放。”
“爸爸在哪儿?”阿丽埃蒂问道。
霍米莉冲花园点了下头。“出去了,他有点担心斯皮勒——”
“斯皮勒一直没来过吗?”
“影都没见。”
“哦,天哪……”阿丽埃蒂不高兴地叫道。她也开始有点担心了。她转向皮尔格林,却发现他已经不在旁边。他正一跛一跛地穿过图书室朝通向大厅的门走去。“哦,皮尔格林,”她大声叫道,“你要去哪儿?回来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他转过身,有点羞涩地看了看她,又朝她妈妈看了看。“我待会儿再来。”他含糊地说道,转身接着走了。
阿丽埃蒂突然意识到他现在不想面对她父母中的任何一个。他使他们的宝贝女儿身陷险境,此刻正内疚呢。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离去,心里想着待会儿得安慰安慰他。
霍米莉还在念叨着。“不知道是不是斯皮勒或他的船出了什么事……”
“行了,行了!”阿丽埃蒂打断她,“我去找一下爸爸。”
“你可别也不回来了。”阿丽埃蒂朝门下的洞口走去时,霍米莉在她身后喊道。
阿丽埃蒂灵活地穿过杂草丛,看见波德就在路边。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爸爸。”她从草丛里钻出来,轻声叫道。他没有转身。
“我在看月亮。”他说道。阿丽埃蒂走到他身边,觉得很疑惑,因为现在还是白天呢,只听波德接着说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天上一点云也没有!多么可惜啊……可惜啊!”
阿丽埃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月亮。它苍白地挂在空中,像一只网球。
“我们可能再也碰不上这样的月色了。”波德说道,“如果我们不抓住机会的话。穿过草坪去河边……把我们的行李卸下来。如果只用斯皮勒的肥皂盒,得来回好几趟。我们需要抓紧时间。而且今天也没有雨。明天天气可能就变了……”
阿丽埃蒂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说道:“皮尔格林有一辆小推车。”
“但是,”波德说道,“小推车并不会发光。我们需要的是光。现在的问题是,斯皮勒在哪里呢?”
阿丽埃蒂突然用力地拽了拽爸爸的胳膊。“瞧那!那不是他吗?他来了……”
波德惊讶地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那的确是斯皮勒,他正从房角转过来,身后拖着那个肥皂盒!波德像变成了石头似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走近。阿丽埃蒂感到他此刻的轻松是无以言表的。
“啊,你来了。”斯皮勒来到他们跟前时,波德用尽量平淡的口气说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的工具。”斯皮勒说道,“我还做了一个新的箭筒。”斯皮勒的箭筒向来是用小段的空心竹子做的,那种竹子在湖边的湿地里多得是。
“你已经去过船那边了?”波德大声问道。
“我把船划到这边来了。”
“这边!你是说这边的湖里?”
“就在那边的灌木丛中。我想近一点,卸起来也快一点。”
“这么说你今天就是去干这个了!”波德盯着他,“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决定留下来呢?”
“他给了你们房子啊。”斯皮勒简洁地答道。
他们惊讶得无话可说: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接受的。她意识到斯皮勒以他敏锐的直觉,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他们。现在,满载行李的船就在附近,他使得他们的搬运变得多么轻松啊!
“嗯,我没想到!”波德说道,微笑慢慢地在脸上绽放,“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天黑……”他深深地、愉快地舒了一口气,“你吃过东西了吗?”
“喝了一只知更鸟的蛋液。”斯皮勒答道。
“那可不够。最好进去,看看霍米莉能找到些什么吃的。”他朝肥皂盒点了点头,“那个可以推进草丛里。”
他们一起从洞口走进暖房,阿丽埃蒂迫不及待地奔向妈妈,用双手抱住她。“哦,妈妈,好消息!斯皮勒回来了!他还把船划到了这边的湖里,停在草丛中。这花了他一整天的工夫。爸爸说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搬了——一切都近在咫尺!而且——”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霍米莉刚想说什么,听到铃响惊讶地转过身。她一直站在炉子旁边。他们四个都静静地呆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图书室的门。电话铃响了四次,然后才有重重的脚步声慢慢地传来。他们谁也没动。
只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喂——”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个深沉的声音接着说道:“今天不行。”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在阿丽埃蒂的想象中,一定是某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讲着什么。之后又听见威特利斯说道:“她的手受伤了,所以……”又是沉默。然后威特利斯说道(一定是威特利斯):“也许后天吧。”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威特利斯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他不太爱接电话),然后便听到他把听筒放回原位。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回来了。”当一切又归于寂静的时候,波德说道,“至少他是回来了。”
霍米莉满面喜悦地转向斯皮勒。“哦,斯皮勒!”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我得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她向他跑过去,却突然停住了。她是想要亲他吗?阿丽埃蒂心想。那不太可能,她立刻告诉自己,妈妈以前曾多次表示过对他的不满。不过,霍米莉的事,谁也说不准……
波德看上去好像在想什么。“如果我们在外面等,”他最后说道,“或许会更安全一点。”
“等什么?”霍米莉问。
“等天黑。”波德答道。
他抬头看了看玻璃窗格子外面。“天色正在渐渐变暗。我们不需要等很久。现在,霍米莉,你和阿丽埃蒂先出去。带点东西裹在身上。就坐在路边的草丛里等。我和斯皮勒很快就会去找你们的。斯皮勒,你可以过来帮我一下吗?我想趁着房间里还有点亮,把那个通风格打开。”
他们默默地按他的话做了,谁也没有异议,虽然将孟奇思小姐做的鸭绒被从洞口塞出去有一点费力。对四月初来讲,这是一个温和而美妙的夜晚,那暖暖的空气让人愉快。她们在草丛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被子披在身上。阿丽埃蒂抬头看着月亮。它渐渐地变成了金色,旁边的天空开始显得灰蒙蒙的。对面的灌木丛中,鸟儿也开始归巢了,发出一些睡意蒙眬的啁啾声,偶尔夹杂着几个尖锐的、表示不满的高音。阿丽埃蒂伸手抓住妈妈的胳膊,安慰性的捏了一下。霍米莉也同样捏了捏她的胳膊。她们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里的事。
波德和斯皮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很亮了。“但是影子会很黑,”波德坐下的时候说道,“我们可以把影子当作隐蔽物。”斯皮勒也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手里拿着弓,后背背着装满箭的箭筒。
波德双手抱着膝盖,轻轻地吹着口哨。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但阿丽埃蒂早就熟悉了:这表明他很高兴。不过,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说道“嘘,爸爸……”并把手放在他膝盖上。她听到另外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她说道。
那是一种微弱的轧轧的声音,非常微弱,但是渐渐清楚起来。听了一会儿之后,她辨认出了这是什么声音。“是皮尔格林和他的小推车。”她轻声说道。他们张望着,等待着,终于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小路中央出现了,在黄昏的微光和月亮光下显得很模糊。他犹豫不决地在暖房门前停了一会儿。他们都半藏在草的阴影里,所以他没看到。
“皮尔格林。”阿丽埃蒂轻轻地叫道。他吃了一惊,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向他们走来。见他们并排坐在那儿,他显得很惊讶。
“我们今天晚上要搬东西了。”阿丽埃蒂小声地告诉他。
“我猜你们会的。”他说道,挨着她坐了下去,“斯皮勒经过房子转角时我看见了他,另外我看到今天的月色很好。”他用脚指了指他的小推车,“所以我就把它带来了。”
“它会派上大用场的。”波德说着,探过身来看清楚。
“如果你们想要的话就给你们了。”皮尔格林说道,“我住的那个地方不太用得上它。”
“嗯,我们一起用吧。”波德说道,身体又向前倾了倾以看清皮尔格林,并描述了船的位置以及斯皮勒的热心帮助。“通风格已经打开了,我们有五个人,我想那些东西我们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搬完。”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在日光和月光交融的奇怪光线下,一切都显得很模糊。“我不明白,”他转向他们说道,“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干。要知道——”他突然打住了,跌坐在地上。一只猫头鹰在附近凄厉地叫了一声。
“哦,我的天……”霍米莉轻轻叫道,更用力地抓住了阿丽埃蒂的胳膊。
皮尔格林很镇定。“没事儿,”他说道,“但是现在最好别动。”
“他为什么说没事儿?”霍米莉用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阿丽埃蒂。
皮尔格林听到她问,便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你们看那棵雪松顶上。”
他们都朝雪松看去,月色照亮了那里。波德平静了一点,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轻轻问道:“有很多只吗?”
“不,”皮尔格林轻轻说道,“目前只有那一只。但是山谷那边还有一只。这只还会再叫一声。过一两分钟,那只母的就会回应它。”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他们附近的这只猫头鹰又叫了一声,紧张地等了几秒钟后,他们就听到了远处那只的回应:一声微弱的回应。“这一只还会再叫一会儿。”皮尔格林说道。果然,一连串的叫声回荡在沉浸在梦乡的田野上。不过,它们真的沉入梦乡了吗?夜晚活动的那些东西出来了吗?阿丽埃蒂不安地想起了狐狸。“谢天谢地,”霍米莉轻声说道,“我们不需要穿过整个草坪。”
“它走了……”皮尔格林说道。阿丽埃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或许是她的幻觉呢?但是波德真切地看见了。“是一只茶色的猫头鹰,”他说道,“很大。”他站了起来,“现在我们可以行动了。”
皮尔格林也站了起来。“是的,”他说道,“拂晓之前它是不会回来的。”
“如果说山谷那边的那只是它的心上人的话,”霍米莉松开阿丽埃蒂的手说道,“我希望它搬过去和它一起住。”
“它或许会的。”皮尔格林笑着说道,一边扶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