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特夫妇也看到了月亮。他们正在厨房里忙活,为第二晚的守夜做准备。普拉特太太已经做好了三明治,坐在那儿等炉子上咕嘟咕嘟沸腾着的蛋煮好。普拉特先生坐在她对面,正在给一把钢丝剪上油。“我们可以把吃的放在猫篮里。”他说道。
普拉特太太吸了吸鼻子,说道:“哦,西德尼,我的感冒已经很严重了,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去。”
“不能告假,梅布尔。你也看到天上了。你也看到那月亮了。”
“我知道,西德尼,但是……”她还想说以她的体格,不太适合连续几个小时坐在那样的一艘小船里,在一条窄窄的木凳上,但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她知道那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她转而说道:“如果你一个人去的话,我可以做好一顿丰盛的早餐等你第二天早上回来吃。”普拉特先生没有作声:他正忙着试那把剪刀呢。于是普拉特太太鼓足勇气,接着说道:“而且我有预感,今天晚上他们不会在那儿。”
普拉特先生用一条油腻腻的抹布仔细地擦钢丝剪上的油。擦完后,他将它放在桌上猫篮旁边,坐回原位,看着对面的她,眼神凌厉。“你怎么会那么想?”他冷冷地问道。
“因为,”普拉特太太说道,“他们可能已经来过又走了。或者——”
普拉特先生拿起一把断了尖头的凿子,手指滑过它的锋刃。“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道。
“哦,西德尼!你打算干什么?”
“把他们的屋顶掀掉。”他说道。
这回轮到普拉特太太瞪大眼睛了。“你是说要闯进那个模型村庄!”
“就是这个意思。”普拉特先生答道,将凿子放在一边。
“但是你走不进那个村庄的,”普拉特太太说道,“那些该死的街道太窄了,根本落不下脚。”
“我们可以试一试。”普拉特先生说道。
“我们肯定会弄坏什么的。大家都只是在街道外面看……”
“我们可不是大家。”普拉特先生说道。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俯向她,冷冷地怒视着她沮丧的脸。“梅布尔,我想,”他说道,“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们的将来可全在于我们能否抓住那些家伙!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将猫篮打开。”
“在抓到他们之前我们不也过来了……”普拉特太太畏缩地说道。
“是吗?”普拉特先生说道,“真是那样吗,梅布尔?你知道那会儿河畔茶亭已经不行了,多半客人都跑到阿贝尔·珀特那儿去了。说什么他的模型村庄的景致更美之类的屁话。我们的要现代得多。而且,你自己也应该注意到了,最近一直都没有什么葬仪。镇公所的房子建成之后,也没有新房子要建。现在我们手头唯一的活计就是替马林斯太太清理檐沟……”
普拉特先生的表情中有些让普拉特太太害怕的东西:她从来没见他这样激动过。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那个前面带玻璃的漂亮笼子,他原以为可以将那些未见过的物种放在里面展览的,他的整个态度中还包含了一种冷冷的深深的绝望。
“我们又不是很缺钱,西德尼。”她提醒他,“我们不是还有一些积蓄吗?”
“我们的积蓄!”他自嘲地叫道,“我们的积蓄!我们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积蓄和现在掌握在我们手里的这笔财富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伸开双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普拉特太太看上去越来越惊恐了:他们的积蓄,据她所知,也有好几千英镑了。“有一点你得好好记着,梅布尔,”他接着说道,“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有那样的物种的,除非亲眼看到他们行走,讲话,吃东西……”
“还得他们别去洗手间,西德尼。你给他们做了一个小洗手间。但是——但是你得知道,他们可能会一直躲在那里面不出来,就像动物园里的那些动物一样。”
“嗯,我会想到办法让他们出来的——至少在有人参观的时候。或许用个电动的什么东西吧。至于午夜,只要他们第二天早上出来,我才不管他们晚上干什么呢。”
“但是我们怎么能说一定能找到他们呢,亲爱的西德尼?”她依然觉得他的情绪很吓人,“万一他们不在模型村庄里呢?他们只有五六英寸高,可以钻进任何一个角落里。”
“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不管花多少时间,因为我们是当今世上唯一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孟奇思小姐也知道他们的存在。”
“孟奇思小姐算个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个愚蠢的老处女,胆小怕事,对鹅也不敢说个‘呸’字!”他笑了起来,“而且,就算她说了,鹅也不屑于理会她。不,我不会怕她或者她那一帮人的。”他从桌边站了起来,她很高兴看到他平静了一些。“嗯,我们该出发了。今天晚上很暖和……”
他将钢丝剪和凿子放进猫篮里。普拉特太太将三明治、鸡蛋和一瓶冷茶也放了进去。“你要吃块蛋糕吗?”她问。但是他像没听到似的,于是她拿起外套,默默地跟着他走出了大门。
天气暖和,月色如水,一路上也没出什么状况,但普拉特夫妇的那一晚过得却并不是特别愉快。先是阿贝尔·珀特迟迟没有熄灯。“今天睡得晚,”普拉特先生小声地咕哝道,“但愿不是来了什么客人……”后来,在珀特先生的小茅屋后面的那段坡路上他们看见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的身影。那人经过的时候——他骑得极慢,让普拉特先生很不舒服——普拉特先生认出了他头上戴着的警盔。庞弗瑞特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普拉特先生心里泛起了嘀咕。
“也许,”普拉特太太说道,她很不舒服地待在那个窄窄的位置上,“他每天晚上都这样出来巡查一圈呢?”
“嗯,不管怎样,”自行车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之后,普拉特先生说道,“我们可以先悄悄地把铁丝网剪开。”
他们把船系在一根固定着铁丝网的铁柱上。剪第一下的时候,铁丝弹了回来,发出了很大的响声。在周围的一片寂静之中,普拉特夫妇觉得那动静简直和开枪差不多。“我们最好等他熄灯之后……”普拉特太太轻轻地说道。
普拉特先生坐了下来,紧张地用钢丝剪拍打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看着珀特的窗内不受欢迎的灯光。“不如我们先吃点晚餐吧?”普拉特太太小声地建议道,“那样我们的猫篮也能多空出一点地方来。”
普拉特先生不耐烦地点了点头。但即便是打开包裹拿出三明治(今天晚上是冷熏肉三明治)也发出了一阵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响的窸窣声。普拉特太太忘了拿杯子,所以他们只能就着瓶子喝一点冷茶。他们当然希望能喝上点热的,但是保温瓶那时候才刚发明,属于昂贵的奢侈品——外面包裹着皮,顶部是银制的。普拉特夫妇还没有听说过它们。
灯还亮着。“这么晚了他还在干什么呢?”普拉特先生喃喃说道,“他一般最晚八点半就上床了。一定是有客人在……”
但是珀特先生并没有接待客人。他们不知道,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工作台旁,木腿伸在前面,眯着双眼审视手头细致的活计。他正在给心爱的模型村庄前面小花园的门重新刷一遍漆,那些小门各种形状、大的小的都有。复活节的时候,他的模型村庄就要重新向公众开放了,到那时一切要务必完美。
终于,在普拉特夫妇觉得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那昏黄的灯光终于消失了。出于谨慎又等了一会儿之后,他们觉得可以自由行动了。普拉特先生快速而熟练地将铁桩上一根铁丝剪断了。这一次,声音没那么大了,他很快就将铁丝网剪开了一个口子。
“行了!”他对普拉特太太说道。他从她手里接过猫篮,扶她上了岸。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雨,路有点滑,不过,她最后还是钻过了铁丝网。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那个微型村庄。
珀特先生将它建在一块略微有点坡度的地方,整个村庄呈逐渐上升的趋势出现在他们面前。模型火车站的铁轨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光,那些石板做的屋顶也是。茅草铺成的屋顶略微黯淡一点,那些细小的、弯弯曲曲的街道和巷子像蛇一样蜿蜒在一片漆黑之中。不过,从他们站的地方,他们能清楚地看见葡萄藤屋,是孟奇思小姐为那些小人布置好的房子。问题是,他们怎么走过去呢?“跟着我。”普拉特先生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那些可以放下一只脚的街道落脚。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站在了那座小小的房子前面。六个月前,他们无情地从这里偷走了那些小人。历史要重演了,普拉特先生暗自得意地想,小心地将凿子插进了屋檐下面。出乎意料的是,它轻而易举地就被掀开了。一定有人“来过了”,普拉特先生朝里面看了看,立刻这么觉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
房子空荡荡的,废置在那儿。在他们抓住那些小人的时候,那里还是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的:椅子、橱柜、桌子、烹饪用具,以及玩具屋里的那种小衣柜。但是现在,屋子里面除了几样固定的家具——做饭的炉子和一个小小的陶瓷水槽——之外,什么都没有。普拉特太太在他身边弯下腰审视着,发现关着的前门后面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她兴奋地把它捡了起来。是一条小围裙,霍米莉匆忙离开时落下的。她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普拉特先生骂了起来。他骂得很大声,也很粗鲁,这不太像他。他站了起来,气愤地向后退了一步。玻璃碎掉的声音传来:他的脚后跟不小心踩在了珀特先生的模型商店的前部。
“小点声,西德尼。”普拉特太太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恳求道。她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倒抽了一口气。“瞧!阿贝尔·珀特把灯点亮了!我们快离开这儿……快,西德尼!快点!”
普拉特先生迅速转头。是的,灯的确亮了——越来越亮,珀特先生把灯芯挑高了。普拉特先生又骂了一句,转身向河边走去。他既失望又气愤,一切挡在他和小河之间的房子对他来说都成了一堆破烂玩意儿,他再也懒得拣路走了。普拉特太太摸索着找到猫篮(日后可能会成为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耳边只听得一连串玻璃破碎和砖石滚落的声音。普拉特先生狼狈地沿着小山跑下去,她喘着粗气、慌慌张张、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
他们终于跑到了剪开的铁丝网边。“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抽噎着说道,“他要出来了。我听到他拉开门闩了!”
普拉特先生已经回到了船上,伸出手来,连拉带拽地想把她拉上去。她在泥路上滑了一下,掉进了水里。岸边的水很浅,她很快就爬了上来,但还是不禁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普拉特先生奋力划起了桨,不再管坐在船尾、浑身湿淋淋的普拉特太太。“哦,西德尼,他追上来了!我知道他来了……”
“让他来吧!”普拉特先生气势汹汹地喊,“我还怕那个老瘸子吗?以前也有人在这河里划过船的。”
说完,他开始朝河的上游划去。
安全地回到自己家后,普拉特太太径直去了厨房。她将那个大茶壶推到炉子较热的一端,又将下面的木炭拨了拨,直到它们重新现出红色。她感冒又加重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发烧。她一只手伸进口袋去找手帕,却只拉出霍米莉那条脏兮兮的小围裙。她将它往桌子上一扔,又将手伸进了另外一个口袋。这下她摸到了自己的手帕,但是它也已经湿透了。
“你要喝茶还是咖啡?”她问跟在后面进来的普拉特先生,“我得上楼去换件干衣服。”
“咖啡。”他说道,随后捡起那条小围裙。他好奇地看着她。“哎,梅布尔。”她刚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喊道。
她很不情愿地转过身。“什么事?”
“他们留在阁楼里的那些东西你怎么处理了?”他将那条围裙放在手掌上。
“当然是扔掉了,我清理阁楼的时候就扔掉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之前,她继续朝前面的大厅走去。
普拉特先生慢慢地坐下去,正在努力地思考什么。他将那围裙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它。
“马林斯太太……”他喃喃说道,同时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近乎得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