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米莉的厨房刚改造完之后，接下来的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就是他们耽搁已久的教堂之行。
“我们不能再拖了，”波德对霍米莉说，“否则卢皮该不高兴了。斯皮勒一定告诉过他们我们搬到这儿来了。”
“我也没打算再拖下去，”霍米莉说道，“既然我的厨房已经建好了，去哪儿我都无所谓。”她对厨房非常满意，“而且我也很想看看他们的家弄得怎么样。教堂！住在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我是说，他们在教堂里吃什么呢？”
“嗯，去了不就明白了？”波德说道。
他们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出发。一行人中包括波德、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皮尔格林找了个借口推脱，而斯皮勒去了别处。霍米莉用借物袋装了一些糖果，不能空手去，他们三个人兴致都很高。在辛苦忙碌了这么多天后，这可算是一次郊游——一次深得人心的休假。
他们从教区长住宅出来，走在一条不熟悉的小路上，感觉很新鲜。鸟儿们在黄杨灌木丛中筑巢，墓碑下冒出了鲜绿的苔藓。斯皮勒告诉过他们大致的方位：“看到法衣室的水管时，你们就到了。”
他们钻过通向墓园的大门的木栅栏时，阿丽埃蒂看见路边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们走来。“蒂姆斯！”她大声叫道，将小心得多的父母抛在身后，飞快地朝他奔过去。没错，是他——比原来瘦了许多，高了一点点，脸上呈现出被太阳晒伤的深褐色。“哦，蒂姆斯！”她又高兴地叫了声，伸开双臂想抱住他，但很快又犹豫了。他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哦，蒂姆斯，我的蒂姆斯……”她又激动地叫道，搂住他的肩膀。可是他却突然蹲了下去，好像要捡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跟着他蹲下去，手依然搂着他的肩膀。“我还以为我看见的是一只蚱蜢……”他含糊地说道，她听出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哦，蒂姆斯，”她轻轻地说道，“你哭了。为什么要哭？”
“我不是在哭，”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当然不是在哭……”他突然转过脸看着她。那张脸上闪耀着喜悦的神情，却也挂着两行眼泪。“我还以为不能再也见到你了呢。”
“再也不能……”阿丽埃蒂习惯性地说道，她以前总是纠正蒂姆斯的语法错误。
“我正要去找你们，”他接着说道，“我一直都在找你们。”
“去教区长住宅？哦，蒂姆斯，你找不到我们的，那儿地方太大了。我们藏得很隐蔽。”她没有什么可给他擦眼泪的，就轻轻地用手给他擦了擦，“而且你可能会被抓住的！”
“你们两个蹲在路边上干什么呢？”波德和霍米莉走到了他们身边。“你好吗，蒂姆斯？”霍米莉一边走一边问道。阿丽埃蒂和蒂姆斯站了起来。“天哪，你都长这么高了！来，亲我一下。”蒂姆斯亲了她一下。现在他已经笑得很灿烂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他不知道。”阿丽埃蒂说道，“他是想去教区长住宅找我们。”
霍米莉看上去神情严肃。“哦，你不能那么做，蒂姆斯，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你不知道在那儿会遇到什么事情。可能一去就会碰到人类的！你妈妈在吗？”
“是的，她在，”他说道，“我爸爸也在。”
他将他们领到法衣室墙边的排水管边。一条主水管从墙壁上的洞里穿出来，那里还有很大的空间足以让小人挤进去。蒂姆斯走在前面，灵活得像条鳗鱼。对其他几个人来说，要难一点，但他们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技巧。
进到里面，他们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石头水槽的下面，旁边有生了锈的煤气阀。他们在那里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
那是一个挺宽敞的房间，空气中有一点法衣散发出的怪气味。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红色长绒布的桌子，周围摆着几张椅子，是通常放在厨房里的那种椅子。他们所站之处正对面有一个很大的、嵌在教堂墙里的栎木书柜。波德认出那是教堂原来的墙壁。这个法衣室一定是教堂建成很久以后才加盖的。书柜上有铁饰，还有一个很大的锁眼。书柜的一端放着一件箱子似的大家具，波德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架废置的簧风琴，上面堆放着破旧的祷告书，一直堆到天花板。书柜的另一端是一张高高的旧书桌，上面放着一本摊开的账簿、一只墨水瓶和一些他认为是旧式钢笔的东西。他们右边的整堵墙都被挂在钩子上的法衣占去了。左边是一道褪色的深红色绒布帘子，挂在木环上，将法衣室和教堂主体部分隔开。远处的角落里立着一个常常被叫作“乌龟”的难看铁炉，它的管子一直从天花板通到了外面。
他们在那儿将周围好好打量了一番。蒂姆斯从他们身边跑开了。“我去告诉他们你们来了。”他回头叫道，消失在那件乐器底部一个黑暗的方形洞里。
“这么说他们就住在那里面了？”霍米莉喃喃说道，“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很宽敞。”波德说道。
过了一会儿，卢皮出现了。霍米莉注意到她在围裙上擦着手——以前日子过得舒畅的时候，她是绝不会那么做的；以前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她很平静地亲了亲霍米莉，然后是波德。“欢迎，”她说道，脸上露出一个非卢皮式的温和微笑，“欢迎来到主人之家。”
霍米莉觉得这是一句很奇怪的客套话，她也同样平静地亲了亲卢皮。同时，她注意到卢皮瘦多了。“请进，请进……”她说道，“亨德列里和蒂姆斯正在点蜡烛呢。我们早就盼着你们来呢。”
接着亨德列里也在洞口出现了，手里举着一根燃着的火柴。蒂姆斯跟在他爸爸身后也出来了，棕色的小脸上依然是欣喜的神色。进去之后，他们之间又是一番寒暄与客套。卢皮说阿丽埃蒂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而霍米莉“看上去气色也很好”。
里面很宽敞，被蜡烛照得亮堂堂的：蜡烛头立在各种各样的容器里面。这不但照亮了整个房间，也让房间变得很暖和。霍米莉环顾着周围那些熟悉的家具，觉得宽敞的空间使它们显得更优雅了。她几乎认不出来用鼻烟盒做的长沙发就是他们以前的那个了。她还记得当时花了那么多工夫才把它改造好，但是现在她真为它感到自豪。
她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一张桌子上，拘束地坐了下来。卢皮忙来忙去的，拿出一些锯开的坚果壳，小心地往里面倒了点酒。“你们请喝点这个，”她说道，“很抱歉，它们还没有被祝福过。”霍米莉不明白这些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喝了一小口酒。
“不过，”卢皮继续说道，“想来点醋栗酒吗？我自己做的。”
“这个就很好，”波德客气地说道，喝了一小口，“我一向喝不惯醋栗酒——预防痛风的，太烈了。”
“亨德列里很爱喝……”
“或许他喝得惯，”波德说，“我觉得有点酸。”
接着，亨德列里带波德去参观房子。他指着进来的洞口。“这儿是以前装踏板的地方。那上面——”他抬头看着上面很高的一个地方，“——是以前装风箱的地方，人类把它搬开给管风琴腾地方的时候把它们拿走了。不过那些簧片还在上面。卢皮觉得它们很有用，可以晾衣服……”
“亨德列里看上去很好。”霍米莉说道，优雅地呷了一小口酒。阿丽埃蒂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面之后，总要告诉对方他们看上去很好。依她看，亨德列里舅舅更消瘦了，那一小撮滑稽的山羊胡也有点花白了。她自己看上去很好吗？她很怀疑。
“或许吧。”卢皮舅妈说道，“男孩子们走了之后，他就觉得这个地方借东西挺不容易了。不过我们还能对付，”她欢快地说道，“斯皮勒有时会给我们带点东西来，那些女士一个星期也会来两次。”
“什么女士？”霍米莉问道。她怀疑她们是不是和那个“主人”有什么关系。
“就是那些来侍弄花草的女士们，她们通常会带些点心来。我们能想办法弄到一点，因为在孟奇思小姐摆好桌子之前，她们就把篮子放在地上。实际上，她们每次弄完了花草之后，都会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
阿丽埃蒂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孟奇思小姐？”她惊呼道。只有蒂姆斯注意到了她的激动。
“是的，那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知道她们大多数人的名字，有马林斯太太、克拉柏翠太太。当然，还有威特利斯太太，那些点心多半都是她做的，蛋糕啦、香肠肉卷啦，还有很多别的好吃的东西。而且，说实话，霍米莉，听她们聊天真的很有意思。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霍米莉，从我们上次见面以来，我已经了解了很多有关人类的事情。来这儿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我听到过的有些事你可能都不会相信的。”
阿丽埃蒂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蒂姆斯靠着她坐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他妈妈刚才显然说到了什么让她很感兴趣的事，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她的脸现在还有点红。
“那个主人就住在法衣室里吗？”霍米莉问道。
“哦，亲爱的，不！”卢皮舅妈叫道——似乎很惊讶，“主人只住在教堂里。”她说“主人”的方式让霍米莉觉得那应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主人”。一向大嗓门的卢皮在说到他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敬畏。“法衣室，”她说得那样轻柔，就像在向哪个小孩解释什么似的，“实际上并不能算是教堂的一部分。”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说道，其实她并不明白，但她已经决定不再暴露自己的无知。
“这座教堂，”卢皮接着说，“在人类看来，不过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教堂。而这里的教区长有点傲慢[3]。因此，来这儿的会众并不多。”
“哦。”霍米莉应道，但她不太明白这和教区长有多高有什么关系。
“他很少用薰香或者那一类的东西。”卢皮接着说，“不过他喜欢在圣坛上点蜡烛。多亏这样，我们总能弄到些点剩的蜡烛头。”
“看得出来。”霍米莉说道，扫了一眼这个烛火通明的房间。
“因为这一点，多数当地人都去汶特—莱—克莱耶的教堂。”
“因为这儿圣坛上的蜡烛？”霍米莉惊讶地问。
“不，”卢皮说道，“因为汶特—莱—克莱耶的牧师很随和。”
“哦，我明白了。”霍米莉又说道。在她面前打开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怪不得卢皮说来这儿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呢。
“当然，这个‘小’教堂——他们都这么叫它——更有名。首先，它更古老。世界各地的人都会跑来看这儿的圣坛屏。”
“是吗？”霍米莉不解地问。她越听越糊涂了。
“当然，我们刚搬到这儿来的时候，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的确很艰难。有一个星期我们都没找到吃的，只能吃舷窗——”
“舷窗！”霍米莉惊呼道。接下来她还会听到什么呢？
“是一种彩条糖，形状像针垫——唱诗班的男孩们经常带几袋来，趁牧师布道的时候吃。但那种东西有个不好的地方，一遇热它们就会黏在一起……”
唱诗班的男孩？彩条糖？霍米莉决定保持沉默。
“那些唱诗班的孩子是一群淘气鬼，总是在法衣室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蒂姆斯都有点跟他们学坏了。不过，”她接着说，“进了教堂，唱起歌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挺像小天使的——样子看上去也像。”
蒂姆斯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来到他妈妈身旁，似乎有什么事想问她。卢皮慈爱却心不在焉地伸出胳膊抱住他。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霍米莉呢。
“霍米莉，你知道我们来到这座教堂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霍米莉摇了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呢？
“当时有一个声音说道：‘凡长途跋涉、劳苦负重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使你们得安息。’我们那时刚经过长途跋涉，而且我们担着重担——”
一点儿没错，霍米莉心想，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带着以前属于他们的整套家具，卢皮他们的确是身负重担。
“可不是正巧吗？而我们的确得到了安宁，一直到现在。还有他们唱的赞美诗！你简直想象不出来那有多么美妙！”她一只手搂着蒂姆斯，另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挥舞着，像在打拍子，“一切明媚美好的东西，世间大小万物……大小万物，霍米莉。虽然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但是我们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是受欢迎的，你能理解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顺着霍米莉的目光看去，“是的，亲爱的，我想这儿有一两样东西是曾经属于你和波德的。那天晚上你们就那样走了，我们当时以为你们再也不会想要它们了。不过，如果这儿有什么你想拿走的话，如果你在教区长住宅那儿用得上的话，尽管说。我们很乐意还给你们。只要我们能帮得上忙——”
霍米莉惊讶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卢皮的脸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卢皮要给别人东西！可是这没错，而且她看上去是真心的——虽然她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哆嗦，眼皮也紧张得微微颤动着。霍米莉转过头去看波德，但是亨德列里已经带着他去法衣室了。卢皮身上发生了一些重大的变化，霍米莉需要波德来确认这一点。她回过头来看着那双热切的、询问的眼睛。“哦，卢皮，”她说道，“那儿所有的东西你们尽管拿去用。我们要的东西教区长住宅里都有。应有尽有。”
“真的吗，亲爱的？你不是随便说说的吧？”霍米莉听得出来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当然不是。说来话长，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经历了很多，有些你可能都没法相信——”
“我们也是一样，亲爱的……什么事，蒂姆斯？”她不耐烦地转向他。他正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你想说什么？说悄悄话是不礼貌的……”
“我能带阿丽埃蒂去教堂玩吗？”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你得先问问阿丽埃蒂愿不愿去。”少两对耳朵在旁边听会更清净些。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告诉霍米莉呢。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出去之后，霍米莉说道：“蒂姆斯脸那么黑，我想他一定经常在外面玩吧？”
“不，很少。事实上，我们从不让他单独出去。”
“那为什么——”霍米莉说。
“那么黑？他故意弄成那样的。我以后再告诉你……”觉察出卢皮的语气中带着以往的不耐烦，霍米莉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卢皮凑上前来，问道：“我们刚才说到哪了？你正想给我讲……”
“我们的事一时半刻也说不完，”霍米莉说道，“还是先讲你们的经历吧。”
这话正合卢皮之意。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穿过法衣室，只见波德和亨德列里舅舅正从隔开教堂和法衣室的帘子那边钻进来。他们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坚果壳酒杯，相谈甚欢。“了不起，”只听波德说道，“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雕刻呢，在哪儿都没见过。怪不得那些游……游……你叫他们什么来着？怪不得他们会来这儿呢。”
“游客，”亨德列里说，“从世界各地来的游客！”
“我完全能理解。”波德边说边和亨德列里一起朝簧风琴里走去。
蒂姆斯和阿丽埃蒂钻过帘子。阿丽埃蒂静静地站在那里。这么说，这就是教堂了！
它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些梁柱、拱门，还有一排排整齐的带靠背的长椅。如果人类把这也叫作小教堂的话，阿丽埃蒂心想，那大教堂会是什么样呢？这样的高度和宽敞足以令她战栗。它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远处，最后一排长椅后面，也有一道和她站的这边一样的帘子。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透进来。她心里有一种怕怕的感觉。那个“主人”住在哪儿呢？她心想。她微微向蒂姆斯身边挪了挪。“那些帘子后面是什么？”她轻声问道。
蒂姆斯以平常的声音答道：“哦，是钟室和通向钟塔的楼梯。待会儿我带你去看。那儿有个石梯通向钟塔，但是我用不着。”他脸上突然露出淘气的表情。“我们可以爬到外面屋顶上去。”他兴奋地告诉她。
阿丽埃蒂却激动不起来。石楼梯！以他们的个头怎么可能爬上人类的楼梯呢？这和铺着地毯的楼梯可不是一回事儿——何况那时候波德的带子和帽针都还在。
蒂姆斯拉着她往一边走去。“走吧，我带你去看圣坛屏。”
她跟着他朝教堂中间的甬道走去。甬道的石板上雕刻着图案。那些图案看上去怪怪的，都是些表情僵硬的人物——直到尽头的帘子那儿。但蒂姆斯却看着相反的方向。“就是这个了。”他宣布道。
那个圣坛屏的确是件了不起的雕刻作品。它的两边立在地上，中间呈拱形，将圣坛和本堂隔开。透过拱门，她能看见里面的唱诗班席位。和外面的长椅不一样的是，它们是竖着排的。再往里正对面大约是个圣坛。圣坛上方开着一扇彩色的玻璃窗。里面还有两个枝形烛台——就是曾经被盗后来又追回来了的那两个——和几个银制大花瓶，里面插着满满的鲜花。空气中弥漫着山谷百合的香味。
蒂姆斯在用胳膊肘碰她。他看出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圣坛屏上。她冲他微微一笑，后退几步，远远地端详着它。
它的背景（如果如此精致的东西也能被称作背景的话）是一些雕工精致的叶子和花朵，烘托着中间神情各异的人物：有的像普通人，有的如天使，也有的像恶魔。有些在哈哈大笑，有的看上去很严肃。最后的那些，阿丽埃蒂后来才知道，是那个时代几位圣徒的肖像。拱门上方正中央的那张脸要大一些，神态和蔼而安详，头发飞散在空中。在他的头像两边各刻了一只手，手掌摊开，那种姿势似乎在说“瞧”或者“来吧”。
阿丽埃蒂转向蒂姆斯。“中间那张大一点的脸就是雕刻了这些东西的人的脸吗？”
“我不知道。”蒂姆斯说道。
“或者它是——”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主人的肖像？”
“不知道，”蒂姆斯说道，“我妈妈说它是造物主。”他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想现在去看看钟室吗？”
“再等一等。”阿丽埃蒂说道，“圣坛屏上还有很多东西要看呢。”她注意到顶部还有一层设计别致的檐。檐的中间雕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鸽子。阿丽埃蒂觉得它看上去就像刚刚停在那上面似的，或者，正要飞走。真是栩栩如生。伸开的翅膀那样平衡，将下面的两只手衬托得越发突出。
“真漂亮……”她对蒂姆斯说道。
“是的，的确漂亮。”他告诉她。两人一起顺着甬道走着，他突然问道：“想看我怎么跑得像老鼠一样快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突然意识到对还不能单独出门的蒂姆斯来说，这个教堂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游乐场所了。她希望主人能喜欢孩子们。她想，如果卢皮舅妈所说的关于“世上大小万物”的话是真的，那么主人肯定会喜欢他们的。
她面带微笑看着蒂姆斯朝另一端挂着帘子的地方猛冲过去。是的，他很能跑，细细的腿跑得像飞的一般。他跑到帘子前的一个矮凳前面，猛地刹住了脚。阿丽埃蒂好不容易赶上他，爬上跪垫，注意到这个凳子上面放着几堆整齐的有关教堂的册子、几张明信片，还有一个包着铜边的木箱，木箱的盖子上有一个狭长的开口，差不多能放进一封信。它后面支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谢谢”。
“你觉得——”蒂姆斯说道，仍然有点喘，“如果我练下去的话，我能不能跑得像白鼬一样快？”
“你能跑得比它们还快。”阿丽埃蒂说道，“其实白鼬还没有野兔跑得快。它们之所以能抓住兔子只是因为它们能把兔子一直追到洞里去。”
蒂姆斯显得很高兴。“来。”他说着迅速从矮凳下穿过，经由帘子的缝隙钻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只有天花板是用白色的石灰水刷的。房间一边靠墙并排放着三张餐桌椅，另一边则是一段通往上面的楼梯。最让阿丽埃蒂着迷的是天花板上六个圆圆的洞，每个洞口都垂下一根长长的绳子。在每根绳子向上几英尺的地方都缠着一圈像香肠似的东西。原来他们就是这样敲钟的！自从搬进老房子里，他们还只听到过一次钟声呢。看来这钟是星期天做礼拜的时候才敲的。每根绳子的末端都拖着一条“尾巴”，比主绳要细一些，盘绕着拖在地上。
蒂姆斯跳上了一根绳子，抓着晃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坐在“尾巴”上。“你瞧我。”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脱鞋。阿丽埃蒂认出那还是她爸爸以前做的那双——已经有好几年了——当时是给蒂姆斯的哥哥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是以前霍米莉穿的，也已经很破了。她希望等他们的新家真正安顿下来之后，波德能够重操旧业。他以前是个很了不起的鞋匠。他只要一双旧的皮手套就可以了，而皮手套这教堂里必定还留下许多。
“你快看我啊。”蒂姆斯又在叫了。他已经站到那个绳结上了，紧紧地抓着头边的绳子。他要干什么呢？阿丽埃蒂很快就明白了：既然他能像老鼠一样跑，就也能像老鼠一样爬。他一直向上爬着，手脚并用。他爬得甚至比老鼠还快，更像蛛网上的一只蜘蛛。只不过摇钟的绳子不像蛛丝，它比蛛丝粗重结实得多，粗糙的编纹给他提供了看不见的踏脚处。
阿丽埃蒂惊讶地看着他，直到他从洞口消失。他头也没回地从洞口爬了出去，没一会儿，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阿丽埃蒂像被定在了那里似的，目瞪口呆地站着，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她开始感到脖子酸痛，但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该花了多少时间练这个啊！她还以为自己很能爬呢……
终于，那张小脸又出现了，从洞口朝下看着她。“你瞧，”他喊道，“要上钟塔的话，借东西的小人根本用不着楼梯！”
他下来了，不过这次速度要慢得多，也许刚才太用力，现在有点累了吧。只见他舒舒服服地跨坐在绳子上。“我们可以直接爬到钟上去。”他告诉她，“那儿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爬到外面的屋顶上去。这里以前有六个撞钟人，但现在只有一个了——当然，复活节和他们称作圣诞节的那天除外。”
“哦，”阿丽埃蒂叫道，“圣诞节我知道。我妈妈经常说起它，还有他们总在那天举办的盛宴。那会儿她还是个姑娘，屋子里的小人也比现在多得多，而且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圣诞节的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爸爸的。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盛宴！葡萄干、果脯、布丁、火鸡，还有一种叫野味馅饼的东西……还有他们盛在玻璃杯里的葡萄酒！我爸爸以前经常用钢笔的墨胆吸一些出来。房间里的客人还没有全部离开，他就已经爬到桌布的皱褶里了。那时候我妈妈就已经意识到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借物高手了。他从一种叫爆竹的东西里弄到了一个小圆环，送给了她。她把它戴在头上，像皇冠一样……”她沉默了片刻，心里想着那个圆环。它现在在哪儿呢，她想，以前她自己也经常戴的。
“然后呢？”蒂姆斯问道，他希望这也是她要讲的一个故事。
“没有然后。”阿丽埃蒂说道。
“呃……”蒂姆斯听起来有点失望，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教区长住宅那边怎么样？”
“很好。你可以来看我们……”
“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我可以过来带你去——”
“真的吗？你是说真的？你还会给我讲故事吗？”
“我想是的。”阿丽埃蒂答道。
蒂姆斯双手紧抓着绳子站了起来。“现在，我们去爬圣坛屏怎么样？”他提议道。
阿丽埃蒂犹豫了。“我没有你那么会爬。”她最后说道，又很快地补上了一句，“现在。”
“很容易的。你可以爬到圣坛屏的任何一个地方。我经常爬到上面去观察人渣子……”
“什么人渣子？”
“就是那些来教堂的人。他们看不到我们。只要我们待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会以为我们也是雕在上面的。这就是我把脸涂成褐色的原因。”
“你用什么涂的？”阿丽埃蒂问。
“当然是胡桃汁。”他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绳子。
“你可以推我一下吗？”
阿丽埃蒂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思维跳跃性那么大！“怎么推？”她问。
“推我。在我身上推一下。”
他抓着绳子沿“尾巴”一下一下往上爬。等他用脚和膝盖夹紧了绳子之后，阿丽埃蒂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她发现那根绳子垂得比其他几根都低。也许是用得多的原因。它上面像香肠一样的那部分似乎磨烂了，用旧地毯多包了一层，拿绳子缠得紧紧的。她想星期天听到的钟声应该就是这座钟发出的。
“用力推！”蒂姆斯喊道，“使劲地推！”于是她猛地推了一下。他身子向后仰，手和脚一拉一蹬的速度越来越快。绳子晃得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有一次他甚至擦到了微微开着的帘子。她开始担心他会撞到墙上。
“小心！”她紧张地叫道。绳子太长了，很可能撞上四周的任何东西。“小心，蒂姆斯！”她恳求道，“小心一点……”
但蒂姆斯却满不在乎，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只见他猛地一扭身，绳子便晃着画了一个圈，其他几根绳子被碰到，也跟着晃动起来。整个钟室都活跃起来。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万一钟响起来了怎么办！阿丽埃蒂突然自责起来：这样疯狂的表演完全是因为她！“停下来，蒂姆斯。”她恳求道，眼泪都快出来了。阿丽埃蒂挥动着胳膊，似乎想将他拉住。但是以他现在的速度，那根本就是徒劳。钟绳突然从她面前掠过，擦着帘子飞了出去，她慌忙往后一退，躲开了。接着耳边传来东西滑落和木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他撞到凳子上了。“哦，可千万别让他死掉。”她惊呼着冲向帘子外面。
还好，他没撞死。他站在凳子上，周围尽是被撞散的册子——绳子依然抓在手里。他低头茫然地看着，然后慢慢松开了手。受到惊吓的阿丽埃蒂几乎没注意到绳子温柔地从她面前划过，缩回帘子里面，兀自在那晃动着，像活的一样。
册子掉了一地，募款箱倒在一边，凳子也移了位。不过，幸好没有移动多少。“哦，蒂姆斯……”她叫道，语气中充满了责备之意。
“很抱歉。”他说道，朝凳子边上走来，似乎打算下来。可那弄不好就会摔跤的。“待在上面别动。”阿丽埃蒂叫道，“待会儿我帮你下来。我们得先把这些东西整理一下……你受伤了吗？”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发懵。“没怎么伤到。”他说道。
“那就把你旁边的那些册子捡起来，堆成一堆。我会把地上的这些捡起来递给你。”
他照她的话做了，但行动有些僵硬，阿丽埃蒂忙着弯腰捡地上的册子，没时间抬头看他。至少，他还能走路和弯腰。
她踮着脚将一小捧明信片和册子递给他，他则小心翼翼地站在已经磨得锃亮的凳子边上，弯下腰去接。终于，所有的册子和明信片都放回原位了。至于凳子本身，也只能那样了。
“现在，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募款箱扶起来——如果它不是太重的话……”
它很重，不过蒂姆斯还是设法把它扶了起来。最后，阿丽埃蒂将那张写着“谢谢”的卡片递给了他。终于，一切恢复了原样。
他们默默地沿着甬道往回走。谁也不太想讲话，走到圣坛屏旁边时，阿丽埃蒂说道：“我想我们今天就不爬了吧。”蒂姆斯虽然没作声，但看样子他也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