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星期六的早上,阿丽埃蒂起得很早。卢皮舅妈反复叮嘱过她,必须赶在布置花的太太小姐们闯进教堂之前带蒂姆斯离开。“他们到处都是,”卢皮舅妈前一天晚上解释说,“不仅仅是我们认识的那几个,很多人都会来。他们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咋咋呼呼地说话、争辩,弄得到处都是花瓣和叶子,教堂里的长椅上到处放着他们的外套和野餐篮。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大呼小叫的。我简直无法想象仁慈的主人会怎么想。而且那对我们来说是可怕的一天:我们不敢踏出风琴一步。食物、水……什么东西都得事先准备好。我们只能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坐在这里,周围黑漆漆的——蜡烛也不敢点——直到他们决定离开。而且就算到那时候,你也不会觉得安全,因为经常会有人回来取落下的东西。所以,你得早点把蒂姆斯带走,亲爱的,晚点再送他回来……”
那天早上,阿丽埃蒂从洞口钻进来的时候,教堂里的确是一派壮观的景象。水桶里、铁浴缸里、大花瓶里、果酱罐里都盛着花——地板上、饭桌上、书桌上……到处都是。通向教堂的帘子也拉开了,她能看见那边也有一盆盆开着花的灌木和高高的、刚抽出嫩芽的绿色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蒂姆斯正在家门口等她,圆乎乎的小脸上洋溢着快乐:他得了件宝贝!斯皮勒给他做了一把小弓,还有一个装满了小箭的箭筒。“他还会教我射箭,”他兴奋地告诉她,“以及怎么做箭!”
“你要用它射什么呢?”阿丽埃蒂问。她一手搂住他的肩膀,忍不住想抱他一下。
“向日葵。开始的时候都是射那个——”他说道,“要尽量射中离它的中心最近的地方!”
这时,卢皮舅妈走了出来,催他们快点出发。“快走吧,你们两个——我已经听到有马车朝停柩门这边来了。”
的确,昨天晚上阿丽埃蒂和爸妈吃晚饭的时候,就听到嗒嗒嗒嗒的马蹄声了,那些小马车和四轮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向教堂,将花送来——她想这些花应该是从教区的各个花园里采来的。她一边想,一边和蒂姆斯在香气扑鼻的花丛中绕来绕去。这一天骤然之间有了节日的气氛。
“知道吗?”一走到外面,阿丽埃蒂便说道。他们一边急匆匆地沿着小路朝前走,一边留意着有没有人坐马车过来。
“什么?”蒂姆斯问。
“我们去过菜园之后,还要去和皮尔格林一起吃午饭。”
“哦,太棒了!”蒂姆斯说道。皮尔格林正在教他读书写字。每星期两次,皮尔格林会带着削好的铅笔头和零星的纸片去霍米莉的客厅。诗人兼艺术家的他能将上课变成一件快乐的事。上完课之后,他通常会留下来喝点茶,有时候还会给他们读一读书。不过,蒂姆斯还没有去过皮尔格林的鸟巢箱:那是安安静静地画画和写作的地方。
“哦,太棒了!”蒂姆斯有点雀跃地重复道。他一直都很想去爬常青藤。这个阳光明媚的复活节星期六越来越有节日的气氛了。他甚至没有带借物袋,因为他妈妈(如她向阿丽埃蒂解释的那样)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因此,在厨房边的菜园里,除了玩游戏,逗蚂蚁和蜈蚣,以及比一比谁能更靠近一只停在那儿的蝴蝶之外,他们没有多少事可做。向日葵还没有长出来,于是蒂姆斯就射了一只黄蜂,这让阿丽埃蒂非常生气,不仅因为她喜爱黄蜂,更因为,如她告诉他的:“你只有六支箭,现在就已经弄掉一支了!”她让他保证在斯皮勒教他之前绝不再射箭了。
教堂的钟敲响十二点的时候,阿丽埃蒂拔了三只小萝卜和一棵莴苣秧,他们开始朝皮尔格林的家走去。路上他们藏起来一次,因为看见威特利斯用小推车推着一车的杜鹃沿路走来,看样子是要去教堂。阿丽埃蒂觉得有点伤心,她知道孟奇思小姐这会儿可能已经到教堂了,而她,阿丽埃蒂,却不能在那儿,甚至连远远地看看也不行。
不过,皮尔格林很快便让她高兴起来。看见小萝卜,他很开心,阿丽埃蒂已经在鸟池里将它们洗干净了,小莴苣和他从食物间借来的冷菜配在一起很漂亮。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们很想到外面去吃,不过最后觉得在皮尔格林的餐厅里吃更自在一些,只要用树枝将鸟巢箱顶上的盖子支起来就可以了。皮尔格林的餐桌是用药瓶的圆盖子做的,像他们在费班克的时候一样,只不过皮尔格林将它涂成了深红色。至于盘子,皮尔格林摆出了几片旱金莲叶子。他尽量找了几片最圆的,将一片较大的放在餐桌中央,上面已经装好了食物。“你可以把这些盘子也吃掉,”他对蒂姆斯说,“旱金莲叶子配沙拉很好吃的。”蒂姆斯觉得这话很好笑。
午饭之后,蒂姆斯得到允许去爬常青藤。阿丽埃蒂叮嘱他一看见小路上有人走过来,就必须立定,而且绝对不要迈进那个食物间半步。皮尔格林和阿丽埃蒂则在一起聊聊天。
阿丽埃蒂向皮尔格林描述了她和蒂姆斯有时候趴在圣坛屏上看教堂仪式的情况。蒂姆斯个子小,在一片雕刻出来的葡萄藤叶子上有个舒服的位子。他坐在那儿,还可以将背靠在一张戴着主教冠的主教严肃的脸上。从下面看,他简直就像雕刻的一部分。她自己因为不想把脸涂成褐色,一般都会爬到飞檐的顶上,趴在那个鸽子身下,从鸽子伸展的翅膀下面探出头来往下看。她最喜欢看的是婚礼:那场面很美。其次是葬礼,它很悲伤,但也很美——普拉特先生充当承办人的那次可怕的葬礼除外。一看见那张可憎的脸,她就心里发寒。那一次,她抬头看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抬头了。事实上,那使她几乎对葬礼失去了兴趣。
聊着聊着,她问起皮尔格林为什么从来不去教堂那边。“嗯,那对我来说有点远,”他微笑着答道,“我以前倒是经常去,在……”他犹豫了。
“在亨德列里一家搬来之前?”
“也可以这么说。”他尴尬地承认,“有时候人们更愿意一个人。”
“是的。”阿丽埃蒂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你不喜欢亨德列里一家?”
“我几乎不认识他们。”他说道。
“但是你喜欢蒂姆斯?”
他莞尔一笑,愉快地答道:“谁能不喜欢他呢?嗯,蒂姆斯可能跑远了——”
阿丽埃蒂跳了起来。“希望他还没有走太远!”她从鸟巢箱的小圆洞里探出头,朝常青藤中望去。终于看到他了。他正倒挂在食物间的窗户前,朝里面张望。她没有大声叫他,他在那位置看上去太危险了。不过,她意识到他毕竟还是听了她的话,没有踏进那里半步。她担心地望着他,直到他像蛇一样一扭身子,翻转过来,在颤动的叶子之间朝上爬去。
她将头缩了回来。没有必要担心。对于一个能以那样的速度和自信爬钟绳的小人儿来说,爬常青藤不过是小菜一碟。
蒂姆斯最后回到他们身边的时候,钟敲了五下。他玩得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阿丽埃蒂觉得最好现在就带他回家。“但是教堂里现在还到处都是太太小姐们。”皮尔格林反对道。
“我是说我家。我得在他妈妈看到他之前把他弄干净点。”她高兴地感叹道,“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那些太太小姐们会在教堂里待到什么时候?”皮尔格林问道。
“我不知道。等她们弄完那些花吧,我想。我打算六点左右的时候,爬到那个高高的黄杨灌木上去。在那儿,什么都能看见。所有来来往往的人……”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你愿意去吗?”
“当然。我想在那会儿活动活动。”
阿丽埃蒂和蒂姆斯到家的时候,发现霍米莉正往厨房走去。经过的时候,阿丽埃蒂注意到那段长长的黑乎乎的炉膛看上去整洁得出奇。“有人重新堆过了那堆柴火。”迈进那明亮的厨房时,她对妈妈说道。
“是的,我堆的。”霍米莉说。
“就你一个人?”
“不,你爸爸帮着弄的。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些蟑螂……”
“有吗?”
“没有,只有两只木虱。没关系——干干净净的,那些木虱。不过你爸爸还是把它们扔了出去——我们不想让它们在这里弄出一窝木虱来。蒂姆斯,瞧瞧你的脸!”
这可超出了蒂姆斯的能力范围。所以霍米莉温柔地帮他把脸,还有他那双小手洗干净了。她帮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梳了头发。不过对那些核桃汁,她却无能为力。
六点钟的时候,阿丽埃蒂爬上了那棵高大的灌木,发现皮尔格林已经在那儿了。“我想现在他们应该已经都走了。”他告诉她,“他们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出来了。我已经在这儿盯了很久了……”
阿丽埃蒂跨坐在一根细一点的树枝上,两个人默默地盯着下面那条空荡荡的路。墓园里已经没什么动静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都觉得有点腻烦了。“我想现在我该去接蒂姆斯了。”阿丽埃蒂最后说道,“他在通风格那边等我。我不想他出来乱跑。”她一边说一边努力将被一根小树枝钩住的裙子弄开,“谢谢你帮我望风,皮尔格林。”
“我很乐意这么做。”他说道,“我喜欢不时地出来细细地观察人类。你无法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你能行吗?”见她开始往下爬,他问道。
“当然,”她听起来有点不悦,“你不下来吗?”
“我想待在这儿看着你们两个安全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