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汶特—莱—克莱耶一座叫巴利霍根的房子里,普拉特先生和太太面对面地坐在餐桌旁,凝视着对方,都是一副极为惊愕的表情——他们的确被惊到了,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普拉特先生是搞建筑和装修的,有时(在特定条件下)也做村里的葬礼承办人。他长得獐头鼠目的,一张干巴巴、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光线照在上面时,别人便看不清他的眼睛。普拉特太太是个气色红润的大块头,不过,此刻却灰头土脸的,有点凹凸不平的胖脸上全然没了血色。
桌子上并排摆着三只小碟子,里面装着一些黏糊糊的食物,看上去像是烧煳了的米饭,但普拉特太太叫它鸡蛋葱豆烩饭。
过了许久,普拉特先生才开口说话。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把整座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我一个人干不来,就多雇几个人一起干!”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抽噎着说道。两颗泪珠沿着她松弛下垂的脸颊滚落下来。她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一块擦碗的毛巾擦掉眼泪。
“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普拉特先生重复道。普拉特太太这时才看清楚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冷硬,像蓝色的鹅卵石。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又抽噎着说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普拉特先生说。
“哦,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将脸埋在擦碗巾里,哭出了声,“这是你建得最好的房子……”擦碗巾里传出压抑的啜泣声,“这是我们的家,西德尼。”
“想想它关系到什么,”普拉特先生语气冰冷地说道,完全无视他妻子的痛苦,“那是一大笔财富。财富!”
“是的,西德尼,我知道……”
“房子!”普拉特先生大声叫道,“本来我们想建多少房子都可以。更大更好的房子。你做梦都没想到过的房子!我们本可以拿这些家伙到全世界去展出。想赚多少钱都可以。可是现在——”他的瞳孔缩成了很小的一点,“他们不见了!”
“这不是我的错,西德尼。”普拉特太太又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梅布尔。但是这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经不见了!”
“一开始是我给你出的这个把他们抓过来的主意。”
“我知道,梅布尔。别以为我不感激。我们为此犯了法,你很勇敢。但是现在——”他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表情,“有人把他们偷了回去。”
“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儿。没人知道,西德尼,除了我们。”她用擦碗巾最后擦了一下脸。“而且我们总是一起上阁楼去的,是不是,西德尼?以防万一我们谁忘了将门锁好。而且我们还在门底下加了一道铁皮的封条,防止他们从那儿钻出去——”
“我们上去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普拉特先生说。
“但是那么小的东西怎么开得了窗呢?”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他们是怎么开的了,梅布尔。他们用了绳子,还有类似滑轮的东西——”他想了一会儿,“不,肯定有谁带了梯子来爬上了阁楼。他们一定是得到了谁的帮助——”
“但是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儿。没人,西德尼。而且早上我们送粥上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呢。你自己也看到了,不是吗?有谁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搬架梯子过来呢?不,西德尼,我想他们不可能跑远。就靠他们那些小胳膊小腿……”
“他们一定得到了谁的帮助。”普拉特先生重复道。
“但是没人看见过他们,除了我们——”她犹豫了一下,“除非——”
“是的,我说的就是他们——”
“你是指孟奇思小姐,她是叫这个名字吧?还是阿贝尔·珀特?我看阿贝尔·珀特不可能爬梯子。他只有一条腿。至于那个孟奇思小姐嘛,她也不像是会爬梯子的人啊。再说他们又怎么知道来这里呢?”
“弗德汉有个马林斯太太,你听说过吗?”
“好像没有。”想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哦,不,我骗你的,我记得她。你不是给她修过屋顶吗?”
“没错——还有窗户。你记得吗?他们说她会占卜。”
“占卜?”
“就是很会找东西。譬如说,能看到那些东西在哪儿。他们说她找到了克拉柏翠太太的戒指。还有那些偷了烛台的强盗……”
“什么烛台?”
“就是教堂外面那些镀银的烛台。听说她看见它们在一个当铺里,和两只陶瓷狗摆在一起。她把地址什么的都说出来了。而事实上它们的确在那里。真让人难以置信……”
“是的,真是难以置信,你相信吗?”普拉特太太慢慢地说道,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呃——我们不能放弃希望。不如我们再上去看看……”
“梅布尔——”普拉特先生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我们已经找了四小时三十五分钟了,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如果他们还在这房子里的话,那也是在墙里面,在地板下面……躲在某个角落里!还记得我掀起来的那块松动的木板吗?”
“掀开来就能看到我们房间的那块?记得。”
“很好。”普拉特先生说,似乎这话题已经说完,“说到房子,”他接着说,“在我看来,我这辈子建过的最好的房子就是给他们的展示屋。我花了那么多工夫去做它。那么多工夫!楼梯、通风装置、排水装置、真正的地毯、电灯……还有安装在滑动槽里、可以拉起来清洁的毛玻璃墙。它看上去就像一座真正的房子,还有——那些巧妙的设计——让他们没法躲起来不让参观的人看见,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没有人会来参观的,西德尼。”
“冬天的晚上没有,”普拉特先生说道,“但夏天的晚上就不一定了,我的太太。它可不像河畔茶亭或是珀特的模型村庄。现在它做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就在外面的工具棚里,一座完美的小房子,用毯子盖着。”
他们沮丧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普拉特太太说道:“西德尼,我在想,在你动手把我们的房子——像你所说的,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掉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再去一趟阿贝尔·珀特的……”
“小弗德汉?”
“是的,他们会想回那儿的,不是吗?”
“也许吧。是的,但那可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以他们的速度,可能得走上一个星期吧。”
“那样更好。等他们在那儿住下来,慢慢地放松警惕……”
“没错,你说的有道理。”他想了想,“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
“什么,西德尼?”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们有船,不是吗?或许我们可以先去,在那儿等着他们?”
“什么?现在吗?”
普拉特先生看上去有点不耐烦。“当然不是现在,此刻。我不是说过了吗,他们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明天吧,或许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