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父亲去哪儿了。”这大概是霍米莉今天晚上第四次如此感叹了。过分干净的房间里,她和阿丽埃蒂一起坐在火炉边,炉中并没有生火。“斯皮勒说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虽然透过小小的窗户,她们能看清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里整齐的屋顶,但是房间里幽暗的光线却让他们明快的、玩具屋似的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家?这真的是个家吗?这个出自珀特先生之手的迷你村庄?或许,它更是一个藏身之所,是他们在普拉特夫妇家的阁楼里度过了一个漫长、黑暗的冬天之后的藏身之所。
阿丽埃蒂盯着远处墙边一溜用绳子捆好的包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回来了。”她说道。在那些叫普拉特的人把我们抓走之前,我们在这儿住得挺好的,她心里想道。不过,这儿的确缺少了一点什么——或许这儿的生活太井然有序、太完美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限制也太多了。即兴创造对借东西的小人来说就像呼吸对生命一样重要,而这里却没有什么是需要他们费尽心思计划、借用和创造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安排好的,带着一种友好却陌生的气息。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已经出去两天了!”
“或许,”阿丽埃蒂说,“这本身就是个好兆头,也许他们已经找到地方了。”
“可惜那个老磨坊不行。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不能靠吃玉米过日子。”
“那儿会有别的食物的。”阿丽埃蒂指出,“我是说,在那个磨坊主还活着的时候,他也不能光吃玉米过日子啊。”
“他们说那儿基本上全塌了,而且老鼠猖獗。”
“斯皮勒会找到地方的。”阿丽埃蒂说道。
“但是在哪儿呢?什么样的地方呢?那些地方不是有人,就是没什么吃的!他们怎么会想到划船去呢?那样很容易出事的!万一普拉特夫妇又把他们抓走了呢?”
“妈——”阿丽埃蒂有点不高兴了。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凝望着外面渐渐暗沉的天空。她转过身,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黢黑的身影。霍米莉看不清她的脸。“妈妈,”她稍稍按捺着心中的不快说道,“你不明白吗,我和你坐在这个模型村庄的屋子里比爸爸和斯皮勒还要危险得多?普拉特夫妇之前就是从这儿把我们抓走的。”
“河岸那边不是有网拦着了吗?”
“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掉那个。他们有一种叫作钢丝剪的东西。而且,如果你想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带上的话,我们就只能走水路。”
“斯皮勒的那个小刀盒!万一它沉掉了呢?你和你爸爸都会游泳,可是我怎么办呢?”
“我们会把你拉上来的,”阿丽埃蒂耐着性子说道,“而且它从来没有沉过。”她知道妈妈就是这脾气。毕竟,在每一次的逃遁中,她都表现得足够勇敢:在他们自己造的热气球上,在靴子里,特别是在水壶里的那次。她或许是个容易担心的人,但一旦情况危急却总能坚强面对。
“斯皮勒会找到一个地方的。”她又说道,“我知道他会的,而且那会是一个可爱的地方……”
“我喜欢这儿,”霍米莉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她有点抖瑟地抱紧了双臂,“真希望我们能点着这火……”
“不行!”阿丽埃蒂叫道,“会有人看见烟的——我们答应过爸爸!”
“或者把电灯打开也行啊。”霍米莉接着说。
“妈妈!”阿丽埃蒂喊道,“那样做太疯狂了!你很清楚……”
“或者我们吃点东西吧,但是斯皮勒拿来的坚果就算了……”
“我们能有那些坚果吃就很幸运了。”
“可它们真的很难打开。”霍米莉说。
阿丽埃蒂沉默了。这样的抱怨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屋里慢慢地暗了下来,她回到自己的凳子上。)不过,她想或许霍米莉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得尽快搬走,只是她没表现出来而已。至少有三个人,或许是四个人——或许更多——知道他们曾经在这儿住过,知道他们后来离开了,只是没有人,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除非他们自我暴露。)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波德才不让她们点灯或烧火,不让她们靠近窗口,不让她们在白天出门。这样的日子在波德和斯皮勒走了之后显得特别漫长。已经三月下旬了,他们靠自己造的热气球从普拉特夫妇家的阁楼逃出来已经三天了。她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一次多么了不起的壮举!研究,试验,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地努力!“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发生在三月呢?”阿丽埃蒂想不明白。她坐在凳子上,脚微微绕在凳子腿后,脑袋伏在膝盖上。她和霍米莉都很累了:收拾东西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床要拆开,地毯要卷起来,椅子要绑在一起;每一个包裹都要规划好,让它们能够放进斯皮勒的小船里。但是波德和斯皮勒还是没有回来。
她想起了他们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她父亲脸上的表情:他那样扫视着这个整整齐齐、摆着玩具屋里用的小家具、木地板擦得发亮的房间,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吊着的手电筒里的灯泡,那样懊恼地耸了耸肩。这个新奇的玩意儿对他的触动比孟奇思小姐的其他任何发明都大。(“聪明……的确聪明。”他当时说。)他希望自己先前能想到。阿丽埃蒂记得他还轻轻地叹了口气。可是,这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容易。
“听!”霍米莉突然说道。阿丽埃蒂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子,屏住呼吸。门上传来一下刮擦声——但听不到别的动静。她们两个人都没动:可能是一只仓鼠、甲虫或是一条草蛇从门口经过。霍米莉悄悄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挪到门边的阴影中。阿丽埃蒂勉强看出她低着头,弯着腰,竖着耳朵在那儿听。
“谁?”她最后轻轻地问道,声音只比呼吸声大一点点。
“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应道。
霍米莉打开门,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春天和夜晚的味道,门外晦暗的夜色中站着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
霍米莉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哦,波德,有什么消息?斯皮勒呢?你们发现什么了吗?”她推着他走向自己刚才坐的那个凳子,“来,波德,坐下来。你看上去累坏了。”
“是累坏了。”波德说道。他叹了口气,将借物袋放在地上。阿丽埃蒂注意到里面有些东西,但是不多。“我们一直在走啊走啊,爬啊爬的……还真是没力气了。”他疲惫地看了一眼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家具。“有什么喝的吗?”他问。
“有几片茶叶,”霍米莉答道,“我可以用蜡烛烧点热水——”她窸窸窣窣地向那些包裹走去,“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她在几个包裹里摸索了一阵,“打起包裹来就是这样,你总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
“可以给我来点更带劲的。”波德说。
“还有一些黑刺李杜松子酒,”霍米莉说,“但是你不喜欢……”
“就那个吧。”波德说。
她用一半坚果壳给他装了一些来。这也是孟奇思小姐做的。“我不打算把它带走。”霍米莉说,对作为给予者的孟奇思小姐,她总是有点嫉妒的。
波德慢慢地喝着酒,脸上渐渐地绽出了笑容。“你们肯定猜不到。”他说道。光线很暗,她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惊奇。
“你是说你们找到地方了?”
“差不多,”他又喝了一口酒,“我还找到了某些小人。或者说,是斯皮勒……”
“谁,波德?你们找到谁了?”霍米莉凑近他,想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其实,”波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们的下落。”
“他们!”霍米莉声音尖利地重复道。
“是亨德列里一家。”波德说道。
“哦,天哪!”霍米莉惊呼道。小屋里的气氛因为惊讶而凝重起来。霍米莉双手紧握着坐在那里,思绪万千。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照在她僵直的头和肩膀上。“在哪儿?”她最后问道,声音异常地平淡。
“在教堂里。”波德说道。
“教堂!”霍米莉的脑袋迅速地转向窗口。
“不是这个模型教堂,”波德说道,“是那个真的——”
“人类的教堂。”阿丽埃蒂解释道。
“哦,我的天,”霍米莉叫道,“他们选了个什么地方啊!”
“他们根本没得选。”波德说。
“哦,我的天哪,”霍米莉继续咕哝着,“这是怎么回事啊!但是他们怎么到那儿的呢?我是说,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不是被锁在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身边只有够吃六个星期的食物吗?你们都知道,我向来不是很喜欢卢皮,但是我还是经常想起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出来。饥饿!那是他们将要面对的。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还记得吗?当时人类离开了,那个地方被锁起来了。(不但被锁起来了——锁得严严实实的,我们难道不知道?——而且还有田鼠!)还有白鼬,在门外嗅来嗅去……”
“他们怎么逃出来的呢?”阿丽埃蒂问道,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把凳子向父亲那边挪了挪,坐在他脚边。“我真想去看看蒂姆斯。”她补充道,突然抱住自己的膝盖,咯咯笑了一声。
波德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在那儿,但是那两个大的男孩不在,好像是回獾洞去了,埃格尔蒂娜也去帮他们照看房子了。嗯——”波德不自在地动了动,“好像他们就是从我们出来的那条线路出来的。”
“从我们的线路?”霍米莉大声叫道,“洗涤室里的下水管?”
“是的。斯皮勒找到了他们。”
“然后带他们沿着我们的小溪逃了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受到了冒犯的感觉。
“是的,就像他帮我们时一样。他说那儿很干爽,既没有洗澡水流过,也没有雨水流下来。那正是我们被关在阁楼里的时候。你瞧,霍米莉,当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时,斯皮勒根本就没想过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们。那是他的出逃路线,不是我们的:他完全有权利用它。”
“是的,但是你知道卢皮说话的样子……”
“可是,霍米莉,她那时还能和谁说呢?再说,你也不希望他们饿死吧,是不是?”
“不,”霍米莉咕哝道,“当然不希望。但是卢皮倒是可以顺便减减肥。”
“或许她已经减了。”波德说。
“你是说,你还没有见到他们?”
波德摇摇头。“我们没有进到教堂里去。”
“为什么?”
“没时间。”波德说。
“那我们以后要住在哪里呢?教堂我可受不了。那可不是借东西的小人待的地方。阿丽埃蒂给我们讲过那些有关教堂的事:那可是个人群密集的地方。他们都聚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你说的,会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
“只是有时候是那个样子。教堂是个很好的去处。比如说,那儿有烧水的炉子,有取暖器——”
“取暖器是什么?”
“哦,你应该知道的,霍米莉!以前在费班克的时候他们就有……”
“你忘了,波德?”霍米莉不卑不亢地说,“在费班克的时候我没有上过楼?”
“取暖器——”阿丽埃蒂说,“我记得,就是那些会咕嘟咕嘟响的东西吧?”
“是的,里面灌满了热水。冬天可以让房间里暖和……”
“教堂里有这种东西?”
“是的。而且那里的炉子烧的是焦炭。”
霍米莉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慢悠悠地说:“焦炭像煤炭一样好,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波德说,“而且那儿还有很多蜡烛。”
“什么样的蜡烛?”
“很长很长的那种。有一个抽屉里装得满满的。而且他们的蜡烛头都是直接扔掉的。”
“谁?”霍米莉问。
“人类。”
霍米莉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嗯,如果我们一定要住在教堂里的话……”
波德笑道:“谁说我们要住在教堂里了?”
“嗯?波德,是你说的啊。你不是说……”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我和斯皮勒看中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哦,我的天,”霍米莉说道,“是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忧。
“是一座空着的老房子,离教堂非常近。我和斯皮勒已经到那儿看了一圈……”
“空着的!”霍米莉大声叫道,“那我们要怎么活下去?”
“别急!”波德说,他又喝了一小口酒,“我说的‘空着’是指没有别的人住在里面,除了——”他将坚果壳里的酒一饮而尽,“看房子的人。”霍米莉没作声。“在那儿看房子的人叫威特利斯,他们住在房子的另一端,离得很远,那里是以前的厨房。那座房子里有厨房、洗涤室、食物间……”
“食物间……”霍米莉轻轻地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似乎看见了什么神圣的景象。
“是的,食物间,”波德说,“有石板砌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好东西。”
“食物间……”霍米莉还在轻轻地念着。
“这倒提醒了我。”波德说道。他弯腰打开借物袋,拿出了一大块葡萄干糕饼和一片薄薄的鸡脯肉。“我想你和阿丽埃蒂这两天可能没吃多少。吃吧,”他接着说,“我和斯皮勒已经吃过了。这里还有一点腌猪肉,就是不知道你们爱不爱吃……”
“我记得在费班克吃过。”霍米莉说道,撕了一小块鸡脯,递给阿丽埃蒂,“给,吃吧,孩子。接着说,波德。”
“洗涤室那儿有一段楼梯,通向楼上的卧室。不是那种螺旋形的主楼梯——”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呢,波德?”霍米莉优雅地给自己也撕了一块鸡肉。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斯皮勒到那儿转了一圈。”
“但是,波德,你不是没带攀爬的帽针吗?我是说,你怎么上得了那些楼梯呢?”
“用不着。”他说道。她听得出来他脸上带着微笑。“整座房子都爬满了各种藤蔓——常青藤、毛茉莉、铁线莲、金银花等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顺着它们哪儿都能去。”
“那些窗户都开着吗?”
“有些开着,还有些窗户的玻璃是破的。那儿的窗户上都有十字形的格子。我想他们把那叫作格构窗。”
“你们确定主房里没有人住吗?”
“没有。”波德说道,想了一会儿又说,“除了鬼!”
“那就好。”霍米莉说着又撕了一块鸡脯肉。她跷着手指,像个贵妇似的咬了一口。她倒更愿意解开包裹拿个碟子出来。
“她偶尔会去一下,那个威特利斯太太,带着扫帚和簸箕。但不是很经常——她怕鬼。”
“他们就是那样,那些人类,”霍米莉说,“真不明白为什么。”
“她把它们叫作精灵。”波德说。
“精灵!胡说八道!好像世上真有那样的东西似的!”
阿丽埃蒂清了清喉咙,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会有点颤抖。“我会。”她说。
“会什么?”
“怕鬼。”(她的声音的确在颤抖。)
“哦,阿丽埃蒂,”霍米莉不悦地叫道,“你认得字是很好,但是人类的那些东西你读得太多了。鬼就是空气,它们不会伤害你。而且,它们还会让人类不敢靠近。我妈妈就曾经在一个有无头女鬼的房子里住过。它们和她相处得很好,那时它们还小,常常在那跑来跑去,从她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她说那种感觉挺好的,有点冷。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人类却不能忍受它们。他们似乎从来不知道鬼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工夫注意到他们……”
“更别说借东西的小人了。”波德说。
霍米莉没说话,静静地想着食物间的事——冷熏肉、吃了一半的苹果馅饼、切达奶酪、腌芹菜、樱桃……
波德就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道:“那个威特利斯先生在厨房旁边弄了个菜园。斯皮勒说里面种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斯皮勒现在在哪里?”霍米莉问道。
“还在溪边。在系船——”
“系在什么上面?”
“当然是那道铁丝网。”波德疲惫地伸了伸腿,“把那些糕饼都吃掉。我们要开始装东西了。”
“今晚?”霍米莉吃惊地问。
“当然。趁着外面还有一点光……”他站了起来,“然后我们就躺一会儿。等月亮升起来之后,我们就出发。斯皮勒会划船的……”
“你是说我们今晚就要去那个地方!”
波德站在那儿,身子前倾,两只手疲惫地放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说道:“霍米莉,我不想吓唬你。还有你,阿丽埃蒂。但是你们得知道,我们在这儿的每一分钟都是极其危险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你们不想被抓回那个阁楼吧?也不想被放在众人面前展览吧?也不想被关进普拉特夫妇做的那种前面装着玻璃的笼子吧?在那里一辈子……”他停顿了一下,“一辈子……”他重复着。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直到阿丽埃蒂轻轻地说了声:“不。”
波德直起身子。“那么我们就得快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