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斯皮勒的帮助,但是将所有的包裹从铁丝网的网眼里塞出去并不容易,特别是那个床架。铁丝网的网眼对大多数东西来说都够大,但是对那几个床架来说却小了点。他们只好从外面用手扒开一些泥土,把床架从铁丝网的下面送出去。“真希望我们的芥末调羹还在,”霍米莉咕哝着,“如果在,它这会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如果你问过我——”波德喘着粗气,弯着腰将最后一个包裹推到待在船上的斯皮勒身边,“如果你问过我——”他接着说道,直起腰舒展了一下酸疼的脊背,“这些破烂我们可以少带一半。”
“破烂!”霍米莉大声叫道,“你是说这些专门为我们做的漂亮桌椅吗?!你不是说了要带走还是留下都由我们决定吗?”
“但是你留下了什么呢?”波德疲惫地问。虽然他们很生气,但是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嗯,比如说,厨房里的水槽,还有那些搬不动的东西啊。想想那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的,我们穿得又那么合身……”
“但是穿得那么好有谁会看呢?”波德反问道。
“你不会明白的,”霍米莉说,“波德,一直都是我把这个家照顾得好好的,让你和阿丽埃蒂穿得体体面面的。你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波德轻轻地说道,语气温和了许多。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们该上船了。”
阿丽埃蒂朝模型村庄看了最后一眼。石板盖的屋顶在渐渐升起的月亮下泛着灰灰的光泽;茅草盖的屋顶似乎消融在那一片月色之中。珀特先生的屋子里没有了灯光——想必他已经睡了。疲惫的兴奋之中夹杂着一丝难过。为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起了孟奇思小姐,孟奇思小姐会想念他们的。她该多么想念他们啊!至于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知道她要失去的是一个朋友。为什么她——生来就是一个借东西的小人的她——抵挡不住那致命的诱惑想和人类说话呢?
那只会带来麻烦:她现在开始承认这一点。也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再成熟理智一点,就不会那样了吧?或许(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们这个到处躲藏的种族原来也曾经是人类呢?是不是后来随着个子越来越小,行踪也就越来越隐秘了呢?或者(她想起在费班克时那个小男孩所暗示的)他们的种族正在逐渐消亡……
她微微打了个冷战,转身向铁丝网走去,在斯皮勒的帮助下,爬上了船。
霍米莉正在斯皮勒的旧刀盒里原来放茶匙的地方铺放被子和枕头。“我们得睡一会儿。”她说。
“你们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波德说,“我们要一直躺到明天早上。”
“在哪儿?”霍米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吃惊。
“在这条小溪流进那座大房子的花园的地方。看来这儿的水就是从那儿的池塘里流出来的。那儿有一个泉眼。我们不能在月色下穿过那儿的草坪,听说那儿有很多猫头鹰。我们要躲在岸边的赤杨树下。没有什么能看见我们在那儿……”
“但是大白天穿过那个草坪可以吗?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先放在船里——等我们摸清了情况再说。要先在那个房子里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像你说的,一个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
斯皮勒正用一块破旧的皮绑腿罩住那些包裹。这样一来,整个刀盒看上去就像一段漂浮的烂木头,不是非常锐利的眼睛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我那些工具还在的话,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四分之一都不要。”波德伤感地说道。
“是的,”霍米莉难过地轻声说道,“真是太遗憾了,真的。丢了你的那些工具……”
“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它们不是丢了。我们从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带走的除了一只煮熟的蛋之外也没别的了。”
“是啊,”霍米莉说着叹了口气,“但是要用的东西总是要带的。”
“我可以做的,如果那些工具还在的话,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
“我知道。”霍米莉说。想到在费班克时地板下面的那些隔板、大门以及甬道,霍米莉对此深信不疑。“想想你用装雪茄烟的盒子给阿丽埃蒂做的那个卧室!谁能不说它巧妙?”
“那东西做得是不差。”波德说。
一直在帮斯皮勒固定绑腿(以前猎场看守人常用的那种绑在腿上的皮护胫)一角的阿丽埃蒂听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很好奇。她沿着小刀盒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只听爸爸正说道:“说不定亨德列里一家带走了它们……”
“带走了什么?”她凑到他们跟前问道。
“声音小点,孩子。”
“我们在说你爸爸的那些工具。”霍米莉解释道,“他觉得也许亨德列里夫妇会把它们带出来。我想,既然我们将它们留在了那里,他们倒不是没权利那么做……”
“留在那里——哪里啊?”阿丽埃蒂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疑惑。
“我们从排水管逃出来的时候,把它们留在猎场看守人的屋子里了。”说完她又尖刻地加了一句,“就是你常和那个男孩讲话的地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汤姆·古德因纳福。”阿丽埃蒂答道,声音还是很疑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但是那些工具就在这船上啊!”
“嗯?别傻了,孩子!这怎么可能呢?”霍米莉听上去真的不耐烦了,“我们从那个小屋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一只煮熟的鸡蛋!”
阿丽埃蒂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道:“一定是斯皮勒把它们带出来了。”
“瞧你都说了些什么啊,孩子!把你爸爸说得都不高兴了……”她注意到波德一直没说话,样子有点奇怪。
阿丽埃蒂从她坐的地方滑下来,站到他们中间。“我们——我和斯皮勒——搬东西的时候,”她压低了嗓门,“我看见一个蓝色的包,亨德列里舅舅的那种——我绊了一下,弄得它差点掉到水里去了。斯皮勒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它。险些没抓住。”
“哦,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把它放下去时,我听到里面发出叽叽咯咯的声音。”
“什么东西都可能弄出那种声音。”霍米莉说,想到了她的那些坛坛罐罐。
“那个包裹好像很重的样子。斯皮勒看上去也很生气。我是说,当他一把将它抓住的时候。他还说——”阿丽埃蒂咽了一下唾沫,似乎有点犹豫,又似乎在回想当时的话。
“斯皮勒说了什么?”波德问道,声音有些紧张。他一直都站在那里没动。
“他说:‘小心一点!那可是你爸爸的工具!’”
一阵极度紧张的沉默。“阿丽埃蒂,你确定他是那么说的吗?”霍米莉问道,目光朝丈夫那边瞥去,月色下可以依稀看见他的头和肩膀。他还是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听起来像是那么说的。我没有多想,对那个差点掉进水里的包裹也是……”她爸妈都没说话,她接着说,“是的,他就是那么说的。他的声音叫得挺大的:‘那可是你爸爸的工具!’”
“你肯定他说的是‘工具’?”
“是的,他说的就是那个词。我从来没见斯皮勒那么生气过。我一直在想……”她看看这个模糊的身影,又看看另一个同样模糊的身影,“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阿丽埃蒂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抽泣。“一切都很好!很好……”霍米莉已经哭出声来。“哦,波德——”她向前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哦,波德,”她啜泣着,“我想这是真的。”
他也紧紧地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看来是的。”他声音沉闷地说道。
“我不明白,”阿丽埃蒂迟疑地说道,“斯皮勒应该告诉过你们……”
“不,孩子,”波德平静地说,“他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但他就是那脾气……”他伸手在旁边摸着,想找点什么给霍米莉擦眼泪。但她放开他,用一直拽在手里的小枕头擦了擦脸。“你瞧,阿丽埃蒂,”她说道,声音还是有点哽咽,“不论是在教堂还是在教区长住宅,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真正的生活。现在我们又有了这些工具……”她扔掉那个枕头,理了理头发,“但是,波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