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水面的感觉令人愉快。斯皮勒的船泊在岸边，随着溪水的波动而轻轻地晃着。几片薄薄的云彩从月亮前飘过，使星光也变得朦胧起来。但是，过不了多久，那清辉就又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的了。微风吹动着远处岸边的灯芯草。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霍米莉轻轻的哼歌声。她又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心情，正在铺床。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因为她和阿丽埃蒂要睡的那个原来放汤匙的地方只有部分在皮绑腿下面。她爬来爬去，小心地将孟奇思小姐的法兰绒毯子和她手工缝制的鸭绒被铺好。如果下雨的话，她们的头和肩膀都不会淋湿，但是她们的脚呢？阿丽埃蒂不知道。
她站在船尾的一块空地上，深深地吸着夜晚怡人的空气，悠闲地看着波德和斯皮勒在船头忙来忙去。斯皮勒弯着腰将他的船篙抽出来，那是一根长长的黄色编织针，是以前——很早以前——从德赖弗太太那儿借来的。他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绑腿下抽出来，横放在船头的横坐板上，然后高兴地站起来，擦了擦手掌，转向正弯腰对着铁丝网、摸索着想解开缆绳的波德。就在这时，斯皮勒猛地转过身来，望着小溪的上游。波德也缓缓地直起身，顺着斯皮勒的目光看去。
霍米莉有点狼狈地从皮绑腿下爬出来，阿丽埃蒂迅速凑上前去，一只手暗示地放在她妈妈的手臂上。“嘘！”她轻声说道。霍米莉停止了哼歌，两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是划桨的声音——不过还不是很近——错不了！
“哦，我的天……”霍米莉轻轻地说了声。她站起来，神情紧张地向前方望去。阿丽埃蒂的手加大了力道，抓得她胳膊生疼。“安静，妈妈！我们不能慌……”
霍米莉感觉有点受伤（不仅是胳膊上），转过头责备地看着女儿。阿丽埃蒂知道她想要反驳说她没有慌，而且“镇定”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座右铭，她从来不曾大惊小怪过——但是阿丽埃蒂把她的胳膊抓得更紧了。她含怒保持沉默，茫然地盯着前方。
斯皮勒飞快地走到波德旁边。不知是绳子变湿了还是谁把它绑得太紧了，怎么也解不开。两个弯着的背影几乎有点绝望了。阿丽埃蒂这时才恍然松开了抓着她妈妈的手，安慰地用胳膊抱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向自己。霍米莉也握住阿丽埃蒂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绳子终于解开了。只见斯皮勒抓起他的船篙，用力在铁丝网下面的河岸上一点，把船撑到了小溪中间。随着他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撑船篙，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抱得更紧了，斯皮勒在让船逆流而上。向上游划？向桨声传来的地方？向危险？为什么？
“哦，老天保佑……”霍米莉又轻轻地说道。
但是他们的确在向上游走，一下又一下，刀盒在水流浅浅的波浪里微微地颤动着。桨声越来越清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种声音，一种刮擦和泼溅的声音。霍米莉眼里流露出惶恐的神色，但并未出声，只是将阿丽埃蒂抱得更紧了。阿丽埃蒂被她妈妈抱得动弹不了，绝望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是的，他们的确把铁丝网甩在了后面——铁丝网、模型村庄，还有所有代表着他们家的东西。但是，斯皮勒现在要把船划到哪里去呢？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那根编织针在月色下闪了一下，换到了船的另外一边。斯皮勒迅速地用力撑了一两下，他们就钻进了前面岸边的灯芯草丛中。准确地说不是钻了进去，而是撞了进去，因为斯皮勒的船是方形的。
他们已经听不到渐渐接近的桨声了。哪个在划船的人能听到别人的桨声呢？一只受惊的青蛙从灯芯草里跳了出来。随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这出乎意料的紧急转弯把霍米莉和阿丽埃蒂甩倒在船上。她们趴在倒下的地方，竖起耳朵听着。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周围一片寂静。这时，有只猫头鹰叫了一声，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它同伴回应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阿丽埃蒂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向船尾挪去。她要去侦察一下情况。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的脸和（她担忧地发现）暴露在外的船尾上。她转过头向船的前部看去：波德和斯皮勒处在更浓的阴影中，现在已经很难看清了，但是她还是能看出他们在一点一点地移动，身子探出了船舷。然后船开始动了：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而又不可阻挡地移动着，波德和斯皮勒在把他们拉向灯芯草丛更深处。一股浓烈的草香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牛粪味扑鼻而来。然后刀盒停住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阿丽埃蒂现在也在暗处了，她回过头看着船尾。透过低垂的灯芯草扁平的叶子，她还是能看到外面的溪面，她感觉自己还是暴露在外。
“会不会是一只水獭……”一个声音说道。听起来非常近，而且是一个她很熟悉的声音。
“更像是一只河鼠。”另外一个声音干巴巴地说道——更近了。
“哦，我的天……”霍米莉在阿丽埃蒂的耳边轻轻说道，“是他们！普拉特夫妇……”
“我知道。”阿丽埃蒂轻轻地回答，声音比呼吸声高不到哪儿去。“别作声……”霍米莉本能地往皮绑腿里面缩了缩。
然后那只船顺流而下，划进了他们的视野。是一只很小的船——普拉特夫妇摆在河畔茶亭给小孩环岛游用的那种——里面坐着两个人，在月色下显得特别庞大，有点重心不稳。固定在桨架上的船桨直指向天空。那个大一点的影子向前一倾，随即传来一声刮擦和泼溅的声音。
“没想到会漏成这样，西德尼。”第一个声音说道。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都放了一个冬天了——很快就会好的，等那些木头浸涨了。”
又一声刮擦声，然后一声泼溅声。“哦，见鬼，有东西掉进船底的水里了。我想是牛肉三明治……”
“我告诉过你的，梅布尔，这事没那么容易。”
“我把它们做得那么好吃，西德尼，加了印度酸辣酱和各种调料。”一阵短暂的沉默，阿丽埃蒂屏住呼吸，密切地关注着那只船划过去。“还好，西德尼，”她听到第一个声音说，“只是煮熟的蛋……”
又是一阵静默，只有刮擦和泼溅的声音。阿丽埃蒂转过头来，见波德正顺着皮绑腿边缘向她们这边爬过来。他将手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别作声，她果然没作声。
当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时，桨声又响了起来。波德伸长了脖子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借着泼溅声的遮盖问道：“他们过去了吗？”
阿丽埃蒂点点头，心还是怦怦跳得厉害。
“那就没事儿了。”他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大了。
阿丽埃蒂伸手去摸他的手。“嗯，爸爸——”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道，“但是现在没事儿了。听！他们就要靠岸了……”
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听到了桨从桨架上抽出来的声音和梅布尔的说话声，现在远多了，但还是顺着水面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哦，西德尼，轻点，你会吵醒老珀特的！”
“他？”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说道，“他聋得像段木头，而且他的灯已经熄了。恐怕已经睡了一两个小时了，我毫不怀疑……”他们又听到了从船里往外舀水的声音。
“他们会沉下去吗？”阿丽埃蒂不无希望地轻轻问道。
“恐怕不会。”波德答道。
梅布尔的声音又从水面传来：“我要这么做一个晚上吗？”
“看情况。”普拉特先生说道。然后是一阵叽里咕噜和轻微的嘎吱声。他们说了些“不知道缆绳在哪儿……和伞缠在一起了……”之类的话，然后是普拉特太太抱怨“东西太多了……”。
“东西太多了！”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愤愤地重复道，“待会儿你就会庆幸带了它们了。我提醒过你我们到这儿是干什么来的，是不是梅布尔？”没有回答，然后他们听到那个生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守夜！我们是到这儿来守夜的！今天晚上、明天晚上，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得来很多个晚上……”
“哦，西德尼——”（聚精会神地听着的小人们听出了这声音里的沮丧。）
“我们要把他们抓回去，梅布尔。除非——”普拉特先生的声音有了几分迟疑，“别人已经抢先……”
“别人……哦，不，西德尼。我是说，守夜和犯法——这些我都能接受。但是你现在所暗示的……那可不太好，我们不要谋杀，亲爱的。那可能会招来警察的——”他没有立即回答，她又怯懦地加了一句，“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也许没那个必要。”普拉特先生傲慢地说。
又是一些嘎吱的声音，木头之间轻轻刮擦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的扑通声。“小心点，西德尼，你差点把我摔出去了！”接着是一些低低的惊恐的叫声。
“他们在靠岸了。”波德轻轻地说。“现在该我们了。”他对斯皮勒说道。斯皮勒已经悄无声息地爬到船尾和他们在一起了，手里还拿着那根船篙。“抓住这些灯芯草——你们也是，霍米莉。快点，阿丽埃蒂……对了，就是这样。拉——轻一点，轻一点……”
慢慢地，他们的船移出了灯芯草丛——船尾朝前——到了开阔的水面，但是周围突然变得很暗，暗得就像刚才在灯芯草丛里一样。“我看不见了，”霍米莉轻轻地说道，“波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站了起来，冰冷的手上滴着水，声音透露出一丝害怕。
“他们也一样，”波德轻轻地回答——听起来沉着镇定，“站在那儿别动，霍米莉。斯皮勒——”
船迅速向前行进的时候，阿丽埃蒂抬头看了看。星星还是很亮，但是月亮被一团云给挡住了。她转过头，往身后看去，但什么也看不见：铁丝网那边黑黢黢的一片。她感觉船逆着水流突然转了一下。哦，幸亏有这团云！哦，幸亏有斯皮勒！哦，幸亏有那根在斯皮勒灵活的手里让他们迅速前进的编织针！逆流而上，船尾朝前——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在离开这个地方！
当最后一缕轻薄的云魔术般地从月亮前面飘开，柔和的清辉再次洒落下来时，她又能看清爸妈的脸了。往身后看去，她也能看清那道铁丝网了，它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旁边有两个移动着的影子。她注意到爸爸也正盯着铁丝网那边。“嗯，爸爸，”她担心地问，“万一他们看到我们了怎么办？”
波德许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在看着那两个移动的身影。“他们不会看到的。”他最后说道，微笑着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她所有的恐惧都烟消云散了。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声音依然是那么低沉而自信：“小溪马上要转弯了，然后我们就划出他们的视线了。”
的确如此。几分钟之后，阿丽埃蒂回头看时就只能看见平静的水面了：铁丝网从视野中消失了。他们都松了口气，只有斯皮勒依然在前面稳稳地撑着篙。
“有把切黄油的刀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波德说，“应该就在这附近……”他转过身，似乎想爬回皮绑腿下面，但随后又犹豫了。“你和你妈妈最好去睡吧。你们得尽量多睡会儿。明天还有得忙呢……”
“哦，爸爸，我还不想睡。”阿丽埃蒂恳求道。
“听话，孩子。霍米莉，你也是。你们看上去都累坏了。”
“你到底想拿那把黄油刀干什么，波德？”她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极了。
“那是用来，”波德说，“当桨的。现在，进去吧，你们两个，去睡吧。”他转身走开。她们看着他小心地沿着皮绑腿爬向船头。“天生的攀爬者，”霍米莉自豪地说，“来吧，阿丽埃蒂，我们最好按他说的去做。外面越来越凉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丽埃蒂还在犹豫。对她来说，有趣的事似乎才刚开始。岸上会有很多东西可以看——新奇的东西——还有待在户外的无限乐趣。啊，那边有只蝙蝠！又来一只。周围一定有蚊子。不，不可能这么早就有蚊子。现在天气还冷着呢。但是春天已经快到了。可爱的春天！还有新的生活……但的确很冷。霍米莉已经进去了。
阿丽埃蒂不情愿地摸到了皮绑腿下面。她悄无声息地抽出她的小枕头，拖到了床的另一头。这样至少睡觉的时候头还露在外面！
蜷缩在孟奇思小姐手工缝制的被子里，她很快就感觉暖和了。仰面躺在船上，她只能看见天空。月亮又出来了，偶尔被乱糟糟垂下来的水草或薄薄的云层挡住。耳边时不时地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一次，她还听到了狐狸的叫声。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新生活呢？她心想，他们要多久才能到达那座未知的房子呢？一座巨大的人类的房子，她知道的就这么多。比费班克的还大——这是她从波德的话中推断出来的——可是费班克的已经够大了。好像还有一块草坪，连着一个池塘，一个带泉眼的池塘，他们现在就静静地航行在从那里流出来的水面上。哦，她喜欢池塘！她还记得在田下的那个池塘，当时他们住在一只靴子里。那个池塘给了她很多乐趣。钓小鱼，坐在斯皮勒的旧肥皂盒盖子里四处漂流，学游泳……现在想起来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想起了“白眼”和他的大篷车，想起了她和爸妈战战兢兢、饥肠辘辘地蜷缩在“白眼”摇摇欲坠、乱七八糟的座位下时他那鲜美多汁的炖鸡的香味，还有那个面相凶悍的女人——“白眼”的妻子。他们现在在哪儿呢？别在附近，她希望。
她又想起了费班克，想起了她在地板下面度过的童年；那些托梁之间黑乎乎、灰扑扑的过道。不过，霍米莉把他们真正住着的那些小房间收拾得那么干净、明亮！那有多么不容易啊！她本应该多帮点忙的，可她现在才愧疚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想起了波德将她带到楼上去的那个辉煌的日子，那一天她第一次看到了令她兴奋的辽阔野外，遇到了那个男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自那以后，他们麻烦不断……
但是她通过给他念书知道了那么多的东西。他从上面的大房子里拿到花园里来的书有些是那么奇怪。她从中了解了他们——她自己、男孩和楼上的老妇人——共同生存的这个神秘世界：奇怪的动物、奇怪的习俗、奇怪的思维方式。也许所有生物中最奇怪的就是人类自身了。（是人类，不是她爸妈平常说的“人渣子”。）她也是个人吗？当然是。但不是那种人，谢天谢地！她可不要像他们那样：借东西的人绝不会掠夺另一个借东西的人的东西；有些东西的确在他们之间流转——这是事实——落下来没带走的小东西或是前任主人丢掉不要的东西（或者刚刚发现的东西）。有些东西也许这个小人用不上，但另外一个却能用上。这也是有道理的：什么都不应该浪费。但是没有哪个小人会故意从另一个小人那儿抢走什么。那在他们本来就不安定的小世界里是不堪设想的！
她一直都想向那个小男孩解释这一点。但她总记得他那讥讽的声音，他愤愤然地叫道：“‘借’，你们管那叫‘借’！我说那根本就是‘偷’！”
她当时笑了，笑他的无知。他多傻啊。（那个笨拙的大家伙。）他根本不知道人类就是为借东西的小人而存在的，就像面包存在是为了黄油，奶牛存在是为了产奶，母鸡存在是为了下蛋一样。说到奶牛，你甚至可以说是小人在“牧人类”。要不然，人类还能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她这样问过他）？他当时支支吾吾地说不清，现在想起来……
“当然是为了我们。”她语气坚定地告诉他，而他也开始相信她的话。
不过，现在她躺在这儿，仰望着月亮，自己也开始疑惑了。回首往事，她发现自己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何其多，而借东西的小人又何其少。在念书给那个小男孩听之前，她的想法都是正好相反的。像她那样在费班克的地板下长大，寡闻少见的，她怎么可能不那么想呢？直到认识那个男孩，她才将目光投向了人类。当然，在这之前她也知道他们的存在，否则他们小人怎么生存呢？她也知道他们很危险——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但是她一直以为他们一定很少……
现在她渐渐地更加明白了。
她似乎听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她默默地数着，好像一共敲了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