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他们刚到的那天早上,阿丽埃蒂只记得他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长得让他们好几次都觉得根本不可能走完。
他们都睡得很香——甚至连波德和斯皮勒也眯了一两个小时。路上花的时间似乎比他们预计的要短。最后斯皮勒把船搁浅,停在一道爬满草根的悬崖下面一片小小的鹅卵石河滩上时,她都没有醒,霍米莉也没有。这是教区长住宅前的大草坪和溪流岸交会的地方。她开始时并没有看到草坪,只隐约看见一丛乱蓬蓬的刺柏,它完全挡住了天空,将黑影投在他们的船停靠的地方。就是这儿吗?他们真的到了吗?也许这个像洞穴一般的地方只是一个歇脚处,前面还有一段更长的路途在等着他们?
不,就是这儿!他们已经到了。她听到了教堂的钟声,现在近多了,敲了九下。她能看见爸爸和斯皮勒已经踏进鹅卵石上浅浅的水中了。在他们中间,斯皮勒的那个肥皂盒盖子上下摇摆着,波德正将它系在一条根茎上。
他转过身,看见她裹着鸭绒被抖抖瑟瑟地站在那里。霍米莉也从皮绑腿下面钻了出来,睡眼惺忪、头发蓬乱。“你们自己醒了!”波德高兴地打招呼,“嗯,我们已经到了。觉得这儿怎么样?”
阿丽埃蒂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只觉得这儿隐秘、光线暗,给人一种安全感。霍米莉犹犹豫豫地站在她身边,身上也裹着一层毯子。她冲那个肥皂盒盖子点了点头。“我们还要坐着那个去哪儿啊?”她很疑惑地问。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已经开始往悬崖上爬了。纵横交错的根系给了他们很多可以抓住的地方。
“我们不坐那个去哪儿,”波德告诉她,“我们要把今晚要用的东西放到那里。我们要去的地方现在是要靠脚走过去的。”
“可是我们要去哪儿呢?”霍米莉问道。
“上去,去那座房子里。”波德说,“你们很快就能看到它了……而且我们最好现在就行动起来——趁现在附近没人,斯皮勒说今天他们都出去了。”
“谁?”
“当然是威特利斯和他太太。他菜园里有活要干,他太太已经坐上汽车去城里了。现在,霍米莉,”他接着说,走到她们身边,“把那些鸭绒被和床单递给我。还有,阿丽埃蒂,你去找点绳子来……”
她们极不情愿地将身上暖和的毯子拿下来,阿丽埃蒂去找绳子。
“那些做饭的锅怎么办?”霍米莉一边叠被子,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暂时还不做饭。”波德干脆地回答。
“那我们吃——”
“斯皮勒会想办法的。来吧——”
阿丽埃蒂拿着绳子走回来,他们迅速忙了起来,将叠好的被子递给波德,波德涉水在肥皂盒和旧刀盒之间来来回回地搬着东西。“水位高了一点,”他说,“看来夜里下了雨……”
“这儿没有,”霍米莉说道,用手摸了摸皮绑腿,“这个还是干的。”
“当然,”他看了一眼他们头顶茂密的树叶,“幸好有这个给我们挡着。你们最好把靴子和袜子都脱掉,我带你们过去。”
阿丽埃蒂坐下来脱鞋,还是有点冷得发抖。她想到了普拉特夫妇,想到他们整晚都蜷缩在铁丝网边漏水的小船上,头顶上只有一把湿答答的伞。她几乎有点同情他们了。她注意到斯皮勒已经消失在悬崖上方。
“你们有没有睡一会儿,波德?”霍米莉一只脚悬在船舷上问道,“你和斯皮勒?”
“睡足了。”波德说,伸手接住探出身子的她,将她抱在胳膊下面,“我们在午夜之前就到这儿了——你们没有听见钟声吗?就是这条路……你们自己上去。没有问题的!”
“噢,”站到鹅卵石上的时候,霍米莉大声尖叫道,“好冷啊!”
“嗯,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你以为能有多暖和呢?”
阿丽埃蒂自己从船上滑了下来,鞋和袜子都拿在手里。她很期待能顺着这些树根草根爬上去,但霍米莉似乎没什么兴致。
“现在上去吧,你们俩!”波德说(他正在解开绑着肥皂盒的绳子),“没什么难的,霍米莉,对你来说很容易……没必要大惊小怪——”
“我什么也没说。”霍米莉冷冷地说。她厌恶地看了一眼这道小悬崖。“你可以帮我拿一下靴子吗,波德?”她想了一会儿说。
“当然可以,给我吧。”波德一边说着一边接过来,将它们塞在绑被子的绳子里,“行了,现在上去吧!”
阿丽埃蒂已经开始爬了,她热情地伸出一只手。“太好了!太有意思了!快来吧……我会帮你的。”
霍米莉慢慢地开始爬了。如果说顺着悬垂的东西、错结的根系也能爬得很优雅的话,霍米莉那天早上就做到了——平稳、镇定而果断。波德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锚绳的一端——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一丝笑容,心中升起一种自豪的感觉。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只要她下定决心去做!
爬上去之后,阿丽埃蒂四下里看了看,却没有看见斯皮勒。不过这也不足为怪:他总是能融入任何背景(她记得),只要是在野外。她凝望着这片辽阔的草坪,它并没有修剪得像天鹅绒一样平整(或许曾经是的),只是用镰刀简单地割了割。她知道镰刀:她爸爸就有一把用剃胡须的刀片做的。她也知道割草机:以前费班克就有一台。但是吸引了她的视线并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远处的映入她眼帘的东西——一座长长的、矮矮的、有山形墙的房子,屋顶映着清晨的阳光,但是前面看上去还很模糊,似乎没有窗户。一定是(像她爸爸所说的)被藤蔓遮住了——那些藤长得密密匝匝的。古老的乡下破陋住宅——哦,在那儿爬上爬下会多么方便,藏身会多么简单,他们可以多么自在啊!然后她注意到她站的地方和远处的那座房子之间还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流湍急的池塘,中间有一个小岛。她能看见池塘中含苞欲放的莲花和圆圆的荷叶……
然后她才意识到身后的动静:斯皮勒、波德和霍米莉都在悬崖边上,好像在奋力地干着什么。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地,手里拽着绑在肥皂盒上的锚绳。她连忙跑过去帮忙。肥皂盒不时被根系绊住,斯皮勒爬下去把它移开。他们在上面用力地拉,他就在下面用一只手引导着它避开那些草根,跟着慢慢地爬上来。最后,肥皂盒终于拉上来了,他们一个个累得坐在地上。波德用衣袖在脸上蹭了蹭汗,霍米莉则拉起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斯皮勒仰面躺在草地上。刚才在下面还觉得有点冷的他们现在谁也不觉得冷了。
阿丽埃蒂用胳膊支着坐起来,看着伸展手脚躺在地上的斯皮勒。很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想过斯皮勒也会累,甚至没想过他也需要睡觉。昨天晚上,他和波德(在那只装满了东西、极不舒服的船上)随便找了个地方合了一会儿眼,而她和妈妈却那么舒服地躺在孟奇思小姐做的被子里。一直以来,斯皮勒对他们都这么好!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那么生疏:除了一些最基本的交流,他们难得和他多说几句话。或许,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她站起来眺望着远处的那座房子。过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了。他们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心里各自想着事。
“教堂的那个尖塔,”霍米莉惊异地说,“简直就跟模型村庄里的一模一样。”
“反之亦然。”波德笑着说道。阿丽埃蒂很高兴听到爸爸笑:这似乎是个好兆头。霍米莉晃了晃脑袋:每当波德用一些她听不懂的词语,她就很不悦。“嗯,我要把鞋子穿上,”她宣布,在刺柏丛下一些干叶子上坐下,“阿丽埃蒂,你最好也穿上。那些草下雨之后很湿……”
但是阿丽埃蒂一向羡慕斯皮勒那双磨出了茧的硬脚板,更愿意打赤脚。
接下来他们开始了那段漫长的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