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择沿着池塘(在他们看来倒更像湖)边上走,那里的青苔和水草更利于隐蔽。在湿润的草上,肥皂盒拖起来很轻松。连着肥皂盒的绳子依次勒在他们的肩膀上,斯皮勒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波德、阿丽埃蒂,最后是霍米莉。开始他们都不怎么觉得在拉它。
他们本来可以走一条更近的路,径直穿过草坪。但是尽管波德确定房子里没人,他们还是摆脱不了避开人类目光的本能。
疲劳感慢慢袭来。有些草很烦人,有时他们不得不绕开一些去年的蓟草。它们虽然熬不过恶劣的天气已经干枯,却还是一样扎人。而那些从草丛中新长出来的碰上去却柔软得像皮毛。阿丽埃蒂开始怀念她的鞋了。但是看斯皮勒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的傲气让她忍着一言不发。
他们继续沉重缓慢地走着。偶尔会有一只地鼠从漫长的冬眠中惊醒,在他们靠近的时候飞快地溜走。青蛙倒是有很多,不时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草里的乌头也开始冒出来了。是的,春天快来了……
终于(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波德叫道:“我们歇一下吧,斯皮勒。”
于是他们背靠背,紧挨着在肥皂盒装着的东西上坐了下来。
“太好了。”霍米莉喘着粗气说道,伸直了酸疼的脚。阿丽埃蒂穿上了霍米莉用两根用钝了的编织针给她织的漂亮、厚实又暖和的袜子,然后又套上鞋。
“波德,”过了一会儿,霍米莉问道,“你怎么知道房子里没人?”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是他们大厅里的那个黑色的东西——”
“什么黑色的东西?”霍米莉不喜欢这声音。
“就是他们大厅里的一个黑色的东西。他们摇一下那个手柄,然后对着它讲话。他们经常将那个手柄摇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告诉它他们要去这里那里……”
“谁听到了呢?”
“嗯,是斯皮勒。他们中有一个人说——说他要出去一下。斯皮勒对那座房子熟得很。你会知道……”
霍米莉沉默了一会儿。她无法想象“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有多黑?多大?在哪个大厅?
“那个黑色的东西——他们对它讲的都是实话吗?”她最后问道。
斯皮勒低低地笑了一声。“并不总是。”他说。
霍米莉又沉默了:她还是不太放心。
波德站了起来。“嗯,你们歇够了吗?我们要接着走了。”
“再坐一会儿吧,波德,”霍米莉恳求道,“我的脚都疼死了。”
“我的也是,如果要说的话,”波德说,“而且我丝毫不怀疑,阿丽埃蒂的也是。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们都已经歇懒了。想想看,我们在那个阁楼里待了六个月——能不懒吗?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锻炼……”
“得了,这下我们可得到锻炼了。”霍米莉疲惫地站起身。
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接着往前走。
走到池塘的尽头,他们就必须穿过没有什么遮挡的草地了。他们兵分两路,斯皮勒一个人拖着肥皂盒走,他们三个沿着一些小灌木丛走。那是一丛开得非常茂盛的杜鹃,柔弱的枝条被簇拥成团的花苞挡得几乎看不见,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座森林。他们在那儿又歇了一会儿。松软的土地上覆盖着去年的腐叶,头顶的枝条上挂着破蜘蛛网。
“希望我们今天就在这儿过夜,”霍米莉说,“像野营……”
“不,姑娘,”波德说,“只要将肥皂盒拖过这一段,我们就到那座房子了。你很快就会知道……”
拖着肥皂盒走过那一段还真不容易,那些低垂的枝条就像树根似的,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做到了。他们发现自己又暴露在外了,在一道长满了草的堤岸下。左边有一段长满青苔的阶梯,他们只能看见下面的几级像扇子一样连着草地。
“不是要我们爬上去吧,波德?”霍米莉抱怨道。那并不算陡,但也不平坦。波德向他们走来。
“不,你和阿丽埃蒂就待在这儿。”他平静地答道,“我和斯皮勒会想办法上去,然后从上面把肥皂盒拉上去。”他转过身又加了一句,“当然你们也可以试着爬上去……”
“我们倒是能!”霍米莉大声叫道,也不管地上的草是干的还是湿的,一屁股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阿丽埃蒂也在她旁边坐下了。她也累坏了。“他们不需要多久的。”她对妈妈说。
霍米莉的头疲倦地埋在膝盖里。“就算他们需要一万年也不关我的事。”她说。
他们并没有要一万年。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上面传来轻轻的呼唤。阿丽埃蒂慢慢站起来。“你在那儿吗,阿丽埃蒂?”
阿丽埃蒂应道:“在……”
“抓住这根绳子爬上来。”
“它够长吗?”
“你说什么?”
“我问‘它够长吗’。”
“够。我们会到半道上去接你。”
霍米莉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阿丽埃蒂一只手拽着绳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往上爬,偶尔拉一下旁边的草。那些草很快就把她给遮住了,但是霍米莉还是能听见他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往这边来,孩子……对了……好极了……你妈妈呢?”
霍米莉慢慢地、僵硬地站了起来。她盯着阶梯:看上去并不是很难爬。她不想像阿丽埃蒂那样抓着绳子上去。但是她不打算上得那么急……让他们歇会儿也没坏处。她还是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声音。
终于,她拨开最后一片草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瓦砾上,那座巨大的房子矗立在她面前。
“好样的!”波德握住她的手说道。他转过身看着那座房子,说:“嗯,就是这儿了——我们到家了!”
“家?”霍米莉嗫嚅着重复道,目光顺着脚下的瓦砾路一直望向前面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到处都是常青藤和其他的藤……有些窗户几乎都被遮得看不见了。
“等我带你看了里面,”波德说,“你就明白了。”
“我们怎么进去呢?”霍米莉问。
“来,我带你进去。”他向左转身,朝与前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斯皮勒拖着的肥皂盒在石头上弄出叽叽咯咯的响声。霍米莉胆怯地朝黑乎乎的窗格子瞟了一眼:里面会不会有别的眼睛在朝外面看呢?但是一切都很平静,房子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或许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这次听到的是真话……
刚才在房子前面时,阳光是斜斜地照着的,但转过墙角,他们立即就感觉到了太阳的温暖:这边一定是朝着正南方的。这儿的窗户也和刚才的不一样,似乎是后来加的——又高又大,窗台很低,正方形的窗格由于日久年深、风吹日晒的,已经有点褪色了。霍米莉持家的本能被激活了:如果有人清洁的话,那些格子看上去会很漂亮。
他们走过了三个这样的窗户,肥皂盒一直在身后叽叽咯咯地响着,直到来到墙尽头一座突出来的玻璃房前。霍米莉透过那些脏兮兮的玻璃格——有些已经有裂缝了——朝里面打探着。“这是暖房,”波德告诉她,“以前是他们冬天养花的地方。来吧。”
斯皮勒领着他们走到拐角处,又朝右拐了一次。还是些玻璃格子,上面白色的漆已经剥落,还有一扇破落的玻璃门,门上的玻璃已经出现了裂缝,没在瓦砾路上杂草丛中的木门框已经腐烂。他们在那儿停了下来。
“我们就从这儿进去。”波德告诉他们,“不必去动那些草:它们可以遮住这个入口。”
他非常小心地分开一丛狗舌草和一些看上去已经枯死的草梗。
“小心这些荨麻,”他说道,“斯皮勒已经尽量清除它们了,但它们长得很快,才砍掉又长出来了……”
“你不是说那个威特利斯是个花匠吗?”霍米莉小心翼翼地跟在波德后面。
“他只管厨房旁边的那个园子。主花园离得太远了。当然墓园他也会管一管。”
阿丽埃蒂在跟着钻进去之前,朝四周看了看。她先前以为是树的东西原来是一丛长得很高、很茂盛的黄杨灌木。掩蔽物,到处都是掩蔽物。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啊,她心想,简直好极了!
她微微弯着腰,跟着波德和霍米莉从门下面的那个缺口钻了进去。她一下没站稳,在那潮湿的木头上扶了一下,它就掉下来一块。“小心一点,”波德说,“我们可不想这个洞变得更大。”
里面感觉很暖和,阳光从倾斜的玻璃屋顶上照下来。空气中有一种腐烂的天竺葵和烧过的炭渣子的味道。到处都是有裂缝的旧花盆,有的堆在一起。还有几个麻布袋,一两个锈迹斑斑的花架子。地上铺着红棕色的瓷砖,不过很多都已经开裂了。
波德已经回到洞口去帮斯皮勒把肥皂盒弄进来了。霍米莉呆呆地站在门边,用讶异的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每隔几秒钟他们就会听到一声轻轻地吧嗒声,那是角落里的水龙头发出来的。阿丽埃蒂看见,水龙头的下面有一个栅栏,固定在瓷砖上。听水滴下去的声音,阿丽埃蒂猜下面应该有水。水龙头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砖砌的火炉,火炉上的管子一直通到屋顶,火炉还有一扇像烤炉的门一样的门,锈在那里,半开着。
“多好的地方啊!”霍米莉说道。
“我觉得这儿很可爱,”阿丽埃蒂说,“有水,有一切。我们还可以在炉子上做饭……”
“不,不行。”霍米莉恹恹地看着它,说道,“会有人看到烟的。”说罢她在一块翘起来的瓷砖上坐了下来。“哦,我的腿……”她念叨着。
远处墙上,正对着他们进来的那扇破门,有一扇落地窗式的对开门。阿丽埃蒂意识到,这门(在暖房建起来之前)可能是直接通到花园的,就像记忆中费班克的客厅门一样。它们微微开着,阿丽埃蒂注意到其中一扇门上没有把手。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地推了一下。随着锈蚀的铰链一声轻吱,门又敞开了几英寸。阿丽埃蒂朝里面张望着。
她看见了一个长形的房间(非常宽敞,在她看来),靠墙摆着一溜儿已经褪色的橡木书架。在左边,她还看见三扇长窗,大片的阳光透过它们照在地板上。在右手边墙上正对着中间那个窗户的地方,她看见一个壁炉,很小的那种:阿丽埃蒂觉得它看上去比房间里其余的东西都更现代。三扇窗户都带有很深的橡木窗座,日久年深,都被窗外的阳光晒得褪了色。
她看得那样入迷,以至于波德走到身边时她都没听到。觉察到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时,她微微一惊。“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图书室。”波德说。阿丽埃蒂抬头看了看那些书架。那儿的确有一些残破的旧书,几堆乱糟糟的旧杂志和一些原主人不再需要或不再喜欢的东西:一些旧铁盒,一根断了的马鞭,一两个出现了裂纹的花瓶,一个没了鼻子的某个罗马皇帝的胸像,一大束落满了灰尘的干蒲苇。
“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儿。”霍米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
“看来是的。”波德应道。“太好了,好极了!”他高兴地反复说道。
阿丽埃蒂也这么认为,她很不情愿地回去帮斯皮勒解肥皂盒上的绳子了。波德和霍米莉也过来了,霍米莉看上去还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四肢疲软地瘫坐在刚才那块瓷砖上。“这儿是不错,”她说,“但是我们今天睡哪儿呢?”
“炉子里啊。”波德说道。
“什么——睡在灰里!”
“架子上没多少灰,”波德说道,“灰都在下面呢。”
“哦,”霍米莉抱怨道,“没想到我要睡在炉子里……”
“在费班克的时候,你不是睡在炉子下面的吗?”
“哦,费班克——”霍米莉嘀咕着,“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
“你很清楚我们为什么必须离开。”波德说,“行了,阿丽埃蒂,”他接着说道,“去找点东西——从麻布袋上撕一条就行——来擦擦这架子上的灰。”他向门口走去,“我去弄几片绿叶来——”
“斯皮勒呢?”霍米莉问道,四处看了看。他刚才还在这里。
“去食物储藏室给我们找吃的去了吧,我想。”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教堂的钟响了起来,他们都抬头去看。(现在看来,它就近在咫尺。)波德抬起手,似乎在数钟敲了几下。霍米莉和阿丽埃蒂望着波德脸上恍惚的神情,她们似乎也在数。“十一下。”最后的钟声消失之后霍米莉说道。
“十二,”波德说道,“你数了多少下,阿丽埃蒂?”
“也是十二下。”
“那就对了。你妈妈少数了一下。”他接着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这下我们知道了,徒步穿过草地得花三个小时。”
“我觉得像走了三年,”霍米莉说,“但愿以后不必经常走。”
“可以走别的路或者想别的办法。”波德隐晦地说,向刚才进来的那个洞走去。
“办法!”霍米莉说道,波德已经从她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他什么意思?办法……下次他会教我们飞过去吗?”
阿丽埃蒂对此也很好奇。她从一个旧麻布袋上撕下了一块。波德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叶子——是黄杨灌木的叶子,深绿色的,很厚。很快,肥皂盒里就空了,床也铺好了。
“还不算太差。”霍米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实际上,那儿看上去相当舒服:厚叶子垫在最下面,上面铺着毛毯还有被子。“真希望我们能把门关上……”
“嗯,那其实也不能算开着,”波德说,“只是有一点可以进出的空隙。”
“我想我要进去了。”霍米莉说着向炉子边走去。
“不。”波德说。
“为什么?”
“嗯,你不想到处看看这房子吗?”
霍米莉犹豫了。“嗯,等我睡一会儿再去吧。我们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到现在,波德。”
“我知道。我们今天都有点累了。但是,”他接着说,“恐怕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是说,他们都出去了,不是吗?那些人类。而且几个小时之内不会回来……”
霍米莉还在犹豫。一声尖锐的铃声传来。他们像受发条控制的玩偶似的猛然转身,凝视着那扇对开门。铃声消失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霍米莉轻声地问,朝炉子边退回去,紧张的双手伸向门。
“等等!”波德急忙叫道。
他们像雕像般在那儿等着,那铃声又尖锐地响了起来。它响了三下,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嗯,没事了,”过了一会儿,波德说道,“证明我说的没错。”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是什么意思?”
“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那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人类就会跑过来。”
这时阿丽埃蒂想起了那个男孩告诉过她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电报?不,不对。它叫什么来着?她明明记得的。哦,对了……
“我想那东西就是电话。”她不太肯定,说的时候很羞涩:对人类的事情知道的比她父母都多,有时候让她觉得很尴尬。“孟奇思小姐就有一部。”她加了一句,似乎在解释她为什么会知道。
“有很多要解释的——电线、磁极,从这个房子对那个房子讲话……”
“他们接下来还会想出什么花样!”霍米莉最后激动地说道。
波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很难理解它是怎么回事儿。至少,从你的解释里很难弄明白,阿丽埃蒂。但是有一件可以肯定的事……”
“什么?”霍米莉大声问道。
“大厅里的那个东西——它以后会对我们大有帮助的!”
“为什么这么说,波德?”
“因为它会给我们通报消息。”波德说。
霍米莉听得稀里糊涂的。“可我没有听到它说什么……”
“房子里没人。这就是它告诉我们的,很明显。霍米莉,我敢说,大厅里那个黑色的东西将成为……”他高兴得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了,“成为……”
“上天的恩赐?”阿丽埃蒂试探地说道。
“我们的哨兵。”波德说。
最终,他们那天没有巡视那个房子。霍米莉似乎不放心自己一个人被留在那里,而且斯皮勒也从食物间带来了一顿诱人的大餐。于是他们都坐在一堆破瓷砖上吃起了丰盛的早午餐。都是些他们几年都没有吃过的美味:粉嫩的熏火腿、凤尾鱼黄油、几小片千层酥饼、皮剥得干干净净的葡萄、霍米莉喜欢的用莴苣叶包着的什锦派、一整片自制的面包,还有一小块不规则的葡萄干蛋糕。
饱餐之后,他们像有的时候一样,开始犯困了。连波德都突然觉得疲惫了。霍米莉将吃剩的东西收拢,却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吃剩的——他们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词了!)“我去给你弄片羊蹄草叶子来。”波德说着朝门口走去。但是他的动作太慢了,斯皮勒抢在前面出去了,并且很快就摘了一片带锈色的叶子回来。阿丽埃蒂注意到斯皮勒什么也没吃:他不是那种会和别人一起吃东西的人。
但是把食物藏在哪儿才能不被人发现呢?波德已经说过就连那些破瓷砖也要照他们最初看到的样子移回原位: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引起别人的注意或是怀疑。
“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外面的草丛里。”霍米莉建议道。
“不行,”波德说,“那会招来老鼠的。我们可不想那样。”
最后,霍米莉决定将它们带进被子里,放在她身边。“明天早上还可以当一顿很好的早餐呢。”她一边对他们说,一边爬上炉子钻进了被窝里。
阿丽埃蒂帮着爸爸把瓷砖移回原位。(斯皮勒此时已经悄悄地消失了。)做完这些之后,似乎也没别的要做了,她也感觉累了,于是决定像妈妈一样钻进舒服的被窝里去睡觉。在睡觉之前,她听到教堂的钟敲了四下。才下午四点!但她仍感觉自己过了那么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