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开始下雨,断断续续地一直下了十天。连珀特先生那儿的参观者都减少了。但他并不是很在意。他和孟奇思小姐一起待在室内,坐在长餐桌边忙活着——对那些模型进行修补、改造、重新上色、缝补或涂油……油灯在他们周围投下柔和的光。外面的雨瓢泼而下,胶锅在炉子上冒着泡,旁边的水壶也咕咕地响着。就这样一直到了十月一日,夏天结束了。
“珀特先生,”孟奇思小姐说,接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正在给霍米莉的双人床缝制一床鸭绒被,并发现这活儿很不容易),“我很担心。”
“哦?”珀特先生应道。他正在用火柴棍做一道篱笆,很细致地用镊子和一支上好的貂毛画笔给它们上胶粘起来。“事实上,”孟奇思小姐接着说道,“我真的非常担心。你能听一会儿吗?”
这样直接的要求让珀特先生很是吃惊。“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
“是的,我想可能出了什么事。我已经三天没见到阿丽埃蒂了。你见到过她吗?”
“想想是没有。”珀特先生说。
“那么其他几个呢?”
珀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回想着。“也没有,你不提我倒没想过。”他说。
“我和她约好了星期一见面的,在小河下游,但她没有去。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担心什么,毕竟当时在下雨,而且我想也许斯皮勒来了呢。但是他那天没有来,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把船停在什么地方,而那里当时并没有他的船。后来,当我经过他们住的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他们的后门是开着的。那不像他们,但我还是没有太在意,因为我想他们可能都在房子里,否则不会那么不小心的。当我回来喝茶再经过那里的时候,那扇门还是开着的。昨天一天它都开着,今天早上还是开着的。这有点……”
“……古怪。”珀特先生附和。
“……奇怪。”孟奇思小姐说——他们是同时说的。
“亲爱的珀特先生,”孟奇思小姐接着说,“我把他们指给你看的时候很小心,你还记得吗?在那之后,你没有直接盯着他们看或者怎么样吧?你没有吓着他们吧?”
“没有,”珀特先生说,“我一直都忙着为过冬做准备。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但是我没时间啊。”
“他们的烟囱也不冒烟了,”孟奇思小姐接着说,“已经三天不冒烟了。我是说,真是让人不由得……”
“……担心。”珀特先生说。
“……不安。”孟奇思小姐说着放下手里的活儿。“你还在听吗?”她问。
珀特先生往一根火柴上涂胶,重重地喘着气。“是的,我在想……”他说。
“我不想直接朝里面看。”孟奇思小姐解释说,“首先,你根本没法从前面朝里看,因为高街那儿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跪下来,而从后面趴下来看又不可能不弄坏他们的花园。再者,万一他们——我是说波德、霍米莉——在里面,那整件事都会被我弄砸的。我告诉过你他们对‘被看见’是怎么看的?即便他们还没走,那也会因为被我‘看见’了而逃走的。那样我们可就弄巧成拙了……”
珀特先生点点头,他对借东西的小人的情况还不清楚,全靠孟奇思小姐告诉他——而她,他感觉——经过几个月的研究,已经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你有没有数过那些人?”他最后建议道。
“我们做的那些吗?是的,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并且数了两遍。一共一百零七个,另外还有两个正在修。是吧,没错吧?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仔细查了一遍,还查看了火车的每一节车厢和其他所有地方。不,他们要么就是待在自己的房子里,要么就是已经搬走了。你确定没有吓到过他们吗?即便是无意之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珀特先生说道,然后非常审慎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工具,起身走到桌子的抽屉前。
“你要干什么?”孟奇思小姐问,她感觉到他计划要做什么。
“找我的起子。”珀特先生说道,“葡萄藤屋的房顶是一整块的。我们特意那样弄,以便日后可以再加盖一层——记得吗?”
“但是你不能那么做——万一他们还在里面呢。那样会毁了这一切的!”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珀特先生说,“现在穿上你的外套,再去拿把伞来。”
孟奇思小姐按他说的做了;服从命令突然让她觉得轻松。她想,她父亲也会这么做的。当然,奥博雷也会。
她顺从地跟着他走进雨里,他干活的时候帮他打着伞。珀特先生在高街之间选了个位置小心翼翼地站着,孟奇思小姐(脚别扭地放着以免弄坏了什么)站在教堂巷和后花园上面微微有些摇晃。他们在那座房子前不安地弯下腰。
起子熟练地旋转了几圈之后,已经湿透的茅草屋顶就松了,一整块地可以像盖子一样拿下来。“里面是完全干的。”珀特先生把屋顶放到一边说道。
他们看到了波德和霍米莉的卧室——看上去有点简陋,只有三样玩具屋里面摆放的家具,还是孟奇思小姐买来丢在附近让他们去借的。床上铺着手绢做的床单,看上去有点乱,似乎他们走得很急。波德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把椅子上。他最好的一套衣服挂在墙上粘着的一个安全别针做成的挂衣钩上,而霍米莉白天穿的衣服则整齐地搭在床脚的两根横栏上。
房间里有一种死寂和被抛弃的感觉——除了雨噼噼啪啪打在湿漉漉的伞上的声音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孟奇思小姐惊呆了。“这真是可怕——他们是穿着睡衣走的!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像是“玛丽·塞莱斯特”号[2]一样——”
“里面什么也没有,”珀特先生说,眼睛盯着下面,手里拿着起子,“没有动物留下的足迹,也没有你所说的打斗的痕迹……唔,我们最好再看看下面。我记得这层地板和楼梯是一整块的。我们最好拿个箱子来装这些家具。”
“家具!”孟奇思小姐心想,像格列佛似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墙、街道、胡同和铁路线,嘎吱嘎吱地向屋里走去。在教堂墓园那儿她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她赶紧抓住教堂的尖塔稳住自己。它做得很漂亮,也很牢固,但是里面的铃铛还是发出了一串轻微的响声,像一声纤细、悲伤而幽怨的抗议。不,她意识到“家具”这个词对那个小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来说太富丽堂皇了。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为他们买更多的东西留在附近让他们借的。她知道他们在设计发明方面很聪明,但是要用别人丢弃的东西装饰好整个房子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箱子,折回珀特先生那儿。
他已经把卧室的地板连着楼梯一起抬起来了,正盯着客厅。孟奇思小姐看到,里面同样整洁而简陋:普通的火柴盒做成的抽屉,木块做成的桌子,壁炉旁用酒瓶盖子做成的煎锅,阿丽埃蒂带轮子的矮床被推到了一边的角落里,那是一个带天鹅绒内衬的盒子里面的那部分,以前肯定是用来装雪茄烟嘴的。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它的——也许是斯皮勒带来的吧。上面的被褥也是被急忙掀开在那儿的,阿丽埃蒂白天穿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床脚的一个药盒里。
“太可怕了。”孟奇思小姐声音哽咽地说道,掏出手绢。“没事儿,”她一边用手绢擦拭眼睛,一边连忙说道,“我能受得住。但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找警察根本没用——出于礼貌,他们也许只会笑笑,但心里会认为我们疯了。我知道,我看到仙女时他们就是那样。人们当面会装得很礼貌,可是……”
“我不知道仙女的事,”珀特先生说,忧郁地盯着空荡荡的房子,“但是这些是我亲眼看到的。”
“我很高兴也很谢谢你终于看见了他们!”孟奇思小姐感动地说,“否则这会儿我该怎么办啊?”有那么一会儿,这几乎是一次对话了。
“唔,我们得把这些东西收好,”珀特先生说,“并且把房顶装回去。得让这个地方保持干燥。”
“对,”孟奇思小姐说,“我们至少能做到这些。以便……”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手指也有点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柜拿起来,注意到里面并没有衣钩——做玩具的人并不注意这些细节——她把它放平,把它像盒子一样连同衣服一起包起来。那廉价的穿衣镜突然折射出一小缕阳光,她注意到雨已经停了。
“我们这么做对吗?”她突然问,“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让它们保持原状?万一他们突然回来了呢?”
珀特先生想了一会儿。“唔,”他说,“既然我们已经让这个地方看上去像被动过了,我想还是做一点改动吧。”
孟奇思小姐费力地想收起珀特先生已经锈掉了的伞,停下来盯着他。“你是说要把这个地方弄得更舒服一点?”
“就是这个意思,”珀特先生说,“所有的东西都重新弄——给他们做一个真正的灶台,装上自来水,以及其他的生活设施。”
“自来水!你真的能做到吗?”
“很简单。”珀特先生说。
伞啪的一声合上了,水滴洒了他们一身,但孟奇思小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么我可以给它添一些家具,”她高兴地叫道,“地毯、床、椅子,以及一切……”
“你是得做点什么,”珀特先生说,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脸,“免得你一直想。”
“是的,是的,当然。”孟奇思小姐说。
“但是对他们会回来别抱太大希望,你得做好面对最坏的情况的准备。如果他们是受到了惊吓,自己跑走的:那是一回事。那样的话,一旦危险解除,他们多半还是会回来的。但是如果,他们是被抓了。唔,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不管是谁把他们抓走了,都不会放他们回来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会是谁呢?”孟奇思很不明白地重复道。
“你看,”珀特先生说,移开他的木头假腿,用起子指着高街上的一个水洼,“那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这一路的人行道都被弄坏了,桥也断了,似乎有人在上面踩过。你和我都不会那么做,你看我们现在会吗?”
“不会。”孟奇思小姐嗫嚅着,“但是,”她依然弄不明白,“除了你和我之外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啊。”
“也许只是我们这么认为。”珀特先生说。
“我明白了。”孟奇思小姐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说道:“我现在在想,不管他们会不会笑话我们,我都要向警察报告他们的失踪。这样能让大家知道他们是我们的。以免,”她接着说道,“他们在别的什么地方出现。”
珀特先生想了想。“这么做也许是明智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