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开始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纸板箱的角落里，尚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纸板箱的盖子已经拿开了，他们看到的是一大片辽阔、雪白而倾斜的天花板。高高的帐篷般的墙壁上开着两个老虎窗，冷冷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地板被纸板箱的边缘挡住了。

阿丽埃蒂惊魂未定，觉得浑身疼痛。她瞥了一眼她的母亲，她正无力地仰面躺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长长的白色睡袍，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知道，此时此刻，霍米莉已经放弃了。她又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他身子前倾，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坐在那里出神地想着什么。她注意到只有他穿了外衣——一条打了补丁的工作裤，他直接套在晚上睡觉时穿的衬衫外面。

她的身子在薄薄的麻纱睡袍里哆嗦了一下。她向父亲爬过去，蜷缩在他身边，脸颊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他没说话，只是用手臂轻轻地搂着她，轻柔却又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她。

“他们是谁？”她轻轻地问，声音沙哑，“发生什么事了，爸爸？”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回答。

“一切都那么突然——就像地震……”

“是的。”他应道。

“妈妈不想讲话。”

“不能怪她。”波德说。

“她没事儿，我想。”阿丽埃蒂接着说，“但是她心里……”

“我们最好去看看她。”波德说。他们向她爬过去，盒子里垫着一层已经洗旧了的毯子。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他们骨子里要隐藏的本能——他们两个都没敢站起来。

“你觉得怎么样，霍米莉？”波德问。

“快要死掉了。”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道。她看上去很吓人，一动不动、笔直地躺在那里。

“有哪里伤到了吗？”波德又问。

“浑身都是伤。”她呻吟着。但是当他焦急地想摸一摸她那瘦得像木柴似的胳膊和无力地伸在那里的腿的时候，她突然坐了起来，气呼呼地大声叫道：“别动，波德。”然后她动手把头发夹起来，随即又倒了下去，用微弱的声音咕哝着：“我这是在哪儿啊？”她懒懒地，甚至悲惨地抬起手用手背贴在前额上。

“唔，我们都想知道这一点，”波德说，“我们在某座人类的房子的某个房间里。”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窗户，“我们是在一个阁楼里。就是这样。你看一看……”

“我不能。”霍米莉说，打了一个激灵。

“旁边没别人。”波德说。

“我们活不长了，”霍米莉说，“我有‘预感’，这种预感很强烈。”

“她是对的。”阿丽埃蒂说，捏了捏父亲的肩膀，“听！”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缩在角落里，抬起脸等待着，心跳得厉害——下面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阿丽埃蒂忽然蹦了起来，但她父亲拉住了她的胳膊。“镇定点，孩子，你要干什么？”

“藏起来，”阿丽埃蒂喘息着说，脚步声更清晰了，“一定有什么地方……快点，快，我们藏起来！”

“没用的，”波德说道，“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那样只会让他们到处搜索，用棍子这里捅捅那里捅捅，然后把我们拉出来。你母亲受不了那些。不，我们最好还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阿丽埃蒂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待在这儿，任由他们处置！”

霍米莉突然坐了起来，把阿丽埃蒂抱在怀里。“安静点，孩子，安静点，”她轻声说道，突然异常镇定起来，“你父亲是对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脚步声更响了，看来这一段楼梯没有铺地毯，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借东西的小人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波德仰着脸，仔细地听着。

“很好，”他压着嗓音在阿丽埃蒂的耳边说，“我喜欢听到那声音——可以给我们足够的提醒——他们不能突然一下子出现在我们面前。”

阿丽埃蒂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腰，还在低声啜泣。“安静，孩子，安静……”霍米莉不停地说着。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门外传来重重的呼吸声、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瓷器碰撞的声音。一道门闩被拉开，然后是另一道，接着是钥匙插进锁眼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小心点，”一个声音说道，“你把它泼出来了！”

然后是地板咯吱咯吱颤动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盘子突然出现在他们上方，接着盘子后面又出现一张脸。它看起来特别大——红红的、涂着粉，后面一堆金黄的头发，两边各有一只黑玉耳环冲着他们晃荡着。那张脸慢慢地下来，越来越近——直到他们能看见脸颊上的粉层后面一条条的紫色经络和盯着他们的淡蓝色眼睛上的每一根灰色的睫毛。盘子被放在了地板上。

另一张脸也浮现在那张脸旁边——更紧绷，戴着无框眼镜，光线下显得苍白，没有生气。一只茶碟突然飞向他们，被放在盘子旁边。

第一张脸上粉红的嘴巴突然张开，说了一些话。“你觉得他们还好吗，亲爱的？”它说——呼出来的温暖的气擦过霍米莉的头发。

他们看到另外一张脸上的无框眼镜突然被取了下来，擦了擦，又被放了回去。虽然很害怕，但波德还是忍不住想：“我能让那东西派上用场，那条大的丝手绢也是。”“有点狼狈，”那张瘦嘴回答道，“你弄得他们在盒子里撞痛了。”

“在他们的牛奶里加上一滴白兰地怎么样，亲爱的？”粉红的嘴建议道，“酒瓶子你拿了吗？”

无框眼镜退了回去，消失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点金属撞击瓷器的声音。波德示意地捏紧了霍米莉的手。她也有力地抓紧他的。这时第一个声音说了：“够了，西德尼，别弄太多了。”

那两张脸又出现在他们上方，盯着他们……

“瞧他们的小脸——小手、头发、脚，还有其他什么的。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东西呢，西德尼？”

“他们是我们的新发现，就是这样！是我们的金矿！行了，亲爱的，我们在这儿，他们是不会吃的。”

“我能抓起一个来吗？”

“不，梅布尔，他们不能玩。”（波德又一次捏紧了霍米莉的手。）

“你怎么知道？”

“这很明显——我们把他们弄来不是当宠物的。现在让他们自己待着吧，梅布尔——让我们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我们可以待会儿再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