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天之后,他们的生活有了规律。每天早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普拉特先生或者普拉特太太——或者两个人一起——会送食物上来。他们会给阁楼通风换气,将脏盘子拿走,这样一来,借东西的小人们也就醒了。让霍米莉火大的是,普拉特太太对他们还是像对待猫一样:一碟牛奶、一碗水和一听灰,和他们日常的食物一起放在一张干净的报纸上。
傍晚的时候,大约六七点钟,这样的程序会重复一遍,这一次被称为“让他们准备睡觉”。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时他们已经打瞌睡了——突然被划火柴或者煤气灯呼哧一下点着的声音所惊醒。这也是波德的规则之一,就是不管他们在这两个时间之间多么活跃,普拉特夫妇来时他们都必须回来待在盒子里。楼梯上的脚步声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会攀爬。”
早上的食物似乎是普拉特先生吃剩的早餐,晚上则是他没吃完的中餐,要略微丰盛一点。他们剩在盘子里没吃的东西下一次就不会再出现。“毕竟,”他们听见普拉特先生说过,“我们没有关于他们的资料,除了反复试验外,没法知道他们是吃什么为生的。我们要一点一点地试,很快就会知道的。”
除了偶尔普拉特先生和太太会决定坐在阁楼上修修补补,或者一趟一趟地将碗碟、刀叉等搬上楼收起来之外,两顿饭之间的时间完全是他们自己的。
那段时间里他们很忙。第一天下午,波德靠一根弯曲的大头针和一条打着结的草绳,爬到了桌子上。他成功地爬上去之后,立刻又教阿丽埃蒂怎么跟着爬上去。他说,他们以后可以做一个绳梯。
慢慢地他们将各个纸板箱都打探了一遍。有的纸板箱里面装着茶匙和刀叉,有的装着纸风车,有的装着玩具气球。一些箱子里装着钉子和旋转螺丝,一个小小的、没有盖子的方形铁饼干筒里面装着一堆没用的钥匙。还有一堆粘满粉红点点的草莓篮,成套的做冰淇淋用的卷筒,整齐地用透明防油纸包裹着。
桌子有两个抽屉,其中一个关得不是很严实。他们从那道缝隙挤了进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里面放满了各种工具。波德的腿在一个扳手和一把起子之间绊了一下,他抬起脚的时候又不小心带到了起子,起子打到了阿丽埃蒂的脚踝。虽然两个人伤得都不算严重,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抽屉里太危险了,决定不予考虑。
到第四天,他们整个行动都完成了。他们已经了解了房间里每样东西所处的位置以及可能派上的用场。他们甚至成功地打开了音乐盒的盖子,徒劳地想换一支曲子。他们轻轻地摁了一下盒子上的铜锁,盖子就缓缓地弹开了。关也一样容易,只要按一个钮,它就迅速地关上了,比开的时候更快。但是他们没能改变音乐的调子;那个铜制的滚筒——用一种很奇怪的钢钉固定着——对他们来说太重了,抬不起来,他们只能无比期待地看着盒子后面那五根同样重的铜滚筒上未知的曲子。但是随着每一次新的发现——像门靠近地面的部分包着铁皮,倾斜的墙上的小窗户高得让人晕眩——他们的希望就越来越渺茫了:仍然没有逃生之路。
波德越来越长时间地坐在那儿冥思苦想。阿丽埃蒂对音乐已经厌倦,在旧杂志堆里发现了几张《伦敦新闻画报》的破报纸。她一次拖一张到桌子底下,像摊开巨大的风帆一样把它们摊开,然后漫无目的地在上面走来走去,看上面的图片,有时还读出声来。
“你瞧,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波德有时会大声叫上一句,打破那可怕的沉默,“连斯皮勒都不知道。”
“孟奇思小姐也不知道……”阿丽埃蒂在心里默默地说,怏怏不乐地看着一篇占了半页纸的关于要在尼罗河下游建一座大坝的报道。
早晨越来越冷了,霍米莉从破旧的毯子上撕下几块破絮,给自己和阿丽埃蒂各做了一条沙笼式的裙子和一条披肩保暖。
普拉特夫妇看到这个,决定点起煤气取暖炉。他们把它调到最低档,一直开着。借东西的小人们很高兴,因为虽然有时候它会使空气变得干燥闷热,但是他们可以把那些无味的食物放在上面烤一烤,使它们可口一些。
有一天,普拉特太太急匆匆地走进来,好像打算做什么似的走到桌子关紧的那个抽屉前。他们在盒子的角落里观察着她。她从里面抽出一些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看到抽屉里面装着一卷一卷叠在一起用带子绑着的碎布头。她解开一块黄色的法兰绒布,拿着剪刀走过来,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他们紧张地盯着那寒光闪闪的剪刀。她是要扭断他们的脖子,咔嚓一下剪断他们,还是要把他们修剪成特定的造型?但是看来不像——伴随着身体里发出咯吱一声细响,她喘着粗气在地板上跪下来,将布料折成双层铺在面前的地板上,然后裁出三套衣服,每套都只是一整块的,带着匈牙利式的衣袖和裤腿。她把它们拿到缝纫机那儿去,每当缝纫机卡住或者脱线的时候,她就会轻轻地啧一下。顶针从缝纫机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一只茶杯旁边!
她重重地喘着气,用一根骨质的钩针把那些衣服翻了个面。“给。”她说着将衣服扔到箱子里。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像无头的雕像。小人们没有动。
“你们自己会穿的,不是吗?”普拉特太太最后说。借东西的小人们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她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那些衣服真的很糟糕,硬邦邦的,不成形,一点都不合身,但总算还暖和。霍米莉现在可以把他们原来的衣服在那一碗给他们喝的水里洗一洗,然后挂在煤气暖炉前烘干了。“谢天谢地,我看不到自己。”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波德,厌恶地说道。
“幸亏你看不到。”波德笑着答道,迅速地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