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下雪和霜冻的严寒天气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一天早上他们醒来，发现外面下着细雨，天空中飘着淡淡的云。冬青树的叶子像上了釉似的，亮闪闪的，层层叠叠地遮住了灰蒙蒙的天空，背面也不再是银灰色了。“起南风了，”早上，波德像个经验丰富的气象预报员似的满意地宣布，“就要解冻了。”

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们充分利用了自己的时间。尽管窗台上积着厚厚的雪，他们还是反复练习，将抬起窗闩的技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们得知，普拉特夫妇做笼子房的事情被搁置了下来，不过借东西的小人的衣服还是如期送来了，用棉纸包着放在纸盒子里。他们毫不费事地就把纸盒的盖子打开了，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东西，偷偷地试穿。女裁缝的手比普拉特太太的巧，料子也要好得多。给波德的是一件灰色的西装——而不是衬衫——胸前有点奇怪，画着领子和领带。给阿丽埃蒂的是一条百褶裙，还配了两条围裙，以保持裙子的干净。霍米莉虽然有点不满，觉得她那条绿色的裙子做工有点粗糙，但有时还是会穿着它，直到危险的时刻——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时。

在波德看来，这些举动显得有点轻佻和幼稚。他想，难道他们忘了即将降临的危险和命运吗？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好转，普拉特先生又开始做那个房子了，那一天正在一步步逼近。不过，他没有责备她们。他决定让她们在痛苦来临之前，再享受一点快乐。

不过，他变得非常沮丧。有一天，她对他们说，与其在人们的注视下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好呢。他有时会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前方。

他变得那么沮丧，以至于霍米莉和阿丽埃蒂都被吓到了。她们不再穿那些衣服，而是凑在角落里和他说话。她们试图用笑话和趣闻让他高兴起来。她们把食物里最好吃的东西都留给他吃，但是波德似乎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当她们提醒他春天已经来了，三月就要到了的时候——“三月对我们有着不寻常的意义。”——他还是提不起兴趣来。“到了三月就不一样了！”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有一天，他又坐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阿丽埃蒂走到他身边。她抓起他的手。“我有一个主意。”她说。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没有办法了，”他说，“我们得面对现实，孩子。”

“但我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阿丽埃蒂坚持说，“你就听听吧，爸爸。我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

“是吗，孩子？”他温和地说，笑了笑，帮她把掉到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

“是的，”阿丽埃蒂说，“我们可以做一个热气球。”

“一个什么？”他大声问道。受到这声音的吸引，正在煤气取暖器上烤一小块熏肉的霍米莉也凑了过来。

“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做！”阿丽埃蒂连忙补充，“那些盒子里就有一大堆，而且我们还有那些草莓篮子，还有制作图，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她拉着他的手，“来，看看这张《伦敦新闻画报》。”

《伦敦新闻画报》上有一个专栏全面报道了最近重新流行起来的乘热气球运动，整整用了三个版面，有示意图、照片，还有一篇专业性的介绍文章。

波德会算术，会做加法，但他不认得字，所以阿丽埃蒂走在报纸上，把那篇文章念了出来。他认真地听着，想把它们都听进去。“把那儿再读一遍，孩子。”他有时会说，皱着眉头努力地理解其中的意思。

“唔，请往旁边移一点，妈妈。”阿丽埃蒂说，因为站累了的霍米莉已经在报纸上坐下来了，“你坐在讲风速的那一段上了……”

霍米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哦，上帝——哦，仁慈的上帝……”之类的话。她看上去紧张，甚至有点惶恐，但是现在，意识到眼前令人绝望的境况，反倒坦然了一些。

“我明白了。”在阿丽埃蒂把关于被称作“冠部或气囊”的东西的那一段重复念了几遍之后，波德终于说道，“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关于阀门绳和着陆环的部分吧。就在第二列的上面一点。”他和阿丽埃蒂往上走到报纸的顶端。阿丽埃蒂读得很耐心，也很清楚，虽然有时碰到很长的单词时会顿一下。

他们在装工具的抽屉里——那里现在已经不算危险禁区了——找到了一截铅笔头。波德将里面的铅笔芯抽了出来，顶端削了削，让阿丽埃蒂用来画重点词句。

终于，在他们全神贯注地研究了三天之后，波德宣布：“我全明白了！”

他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仅是阿丽埃蒂一个人的荒唐幻想，现在能变成现实了，他能真切地看到这一点。

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捞虾网拆下来。从许多方面来说，他们成功的希望全在于此。霍米莉从放工具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截线锯，割开了将网固定在圆环上的绳结。然后波德将圆环也锯成了几小截，把它从竹竿上弄了下来。

“必须让捞虾网整个地消失，”波德解释道，“就像它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们不能让他们看到圆环在那儿，网却被割掉了。像这样把它锯成小段，我们就能把它们藏在地板下面。”

这项工作花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要少。当他们把那块木板放回去，拧上螺丝时，一向不怎么喜欢说哲理的波德说道：“想想真是有趣，他们用来抓我们的网现在却成了我们逃出去的希望。”

那天晚上睡下的时候，他们觉得很疲惫，但又都非常高兴。波德躺在那里一时睡不着，他在想着明天摆在他们面前的另一个巨大的考验。他们能用煤气喷嘴给气球充上气吗？他不安地意识到，摆弄煤气的确是很危险的，即便是大人也可能会出意外，何况是不听话的孩子呢。以前住在费班克的时候，他警告过阿丽埃蒂别去动煤气。她是个好孩子，很听他的话，也很明白其中的危险。当然，他也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把窗户完全打开，把煤气暖炉的喷嘴关紧，在旁边看着火灭掉，直到一点红色也没有才离开。煤气喷嘴里的压力很大；他还记得，今天晚上普拉特太太点灯的时候，那火焰一下子蹿得有多高；他还注意到，她总是得把它调小一点。他可以通过那个模特模型爬到壁炉台上去。这个不用担心，他最后决定，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试一试。过了很久——似乎有几个小时那么久，波德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