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但是在阿丽埃蒂看来，这看上去的确很好玩——三月二十八日，他们最后一次打开了窗户，从那儿慢慢地飘进了春日柔和的阳光里。

离开的日子是随机而定的，要看风向和天气。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然后当天早上，在梅布尔和西德尼送早饭上来之前，波德研究了一番冬青树的树枝，宣布今天是个好时机。

在阿丽埃蒂看来，这太不真实了，直到现在她还不能相信。他们的旅行像在做梦，静悄悄的……前一刻他们还在那个透着囚禁味道的房间里，这一刻就像自由的飞絮一样轻飘飘地飞进了广袤无垠的大自然之中。大地披着春天的绿装，绵延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

潮湿的土壤散发着甜丝丝的味道，偶尔还夹杂着普拉特太太在厨房里炒什么的气味。耳边远远地传来各种声音——自行车铃声、马蹄声、赶马车的人“驾驾”的吆喝声。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了普拉特太太的声音，她从窗口对普拉特先生喊道：“亲爱的，穿上外套，如果你要在外面待很久的话……”他们俯瞰着下面的沙砾路，看到普拉特先生提着工具包往岛上走去。从上面看，他显得很奇怪——脑袋夹在两个肩膀之间，脚一伸一缩，匆匆忙忙地朝他的目标赶去。

“他是去做笼子房。”霍米莉说。

他们漠然地看着普拉特先生的模型村庄的整体布局，弯弯的河流从旁边流过，流向远处的三棵杨树，那儿就是波德现在称为着陆点的地方。

最近几天，他已经完全用热气球飞行的术语来指代相关的东西了，如音乐盒被称作起飞台。他们现在在闪闪发亮的屋瓦上方，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定高。

很奇怪的是，经过在房间里的多次试飞，吊篮对他们来说已经很熟悉，有一种家的感觉了。阿丽埃蒂的工作是调整“压舱重”，她盯着父亲，而他正站在那里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手放在被切割过的自来水笔的上水拉杆上。霍米莉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还算镇定地在整理那卷锚绳，把掉到吊篮下面的那段带钩的收上来。“可别钩着什么东西。”她咕哝着。那个锚是用两根打开的安全别针做成的，背对背地牢牢绑着。波德之前已经对冬青树叶摇摆的方向研究了好几天，此刻他说道：“风向是对的，但是风力不太够……”他们轻柔地在屋顶上盘旋着，像跳华尔兹。波德看着前面，眼睛盯着冬青树。

“撕掉两张票，阿丽埃蒂。”他说道，“等几分钟，看效果怎么样……”

她把它们撕下来，扔到吊篮外。他们轻轻地颤了颤，在房顶屋瓦的上空向前飘了一点，又停住了。

“再撕掉两张吧。”波德说。没过几秒钟，看着冬青树慢慢地靠近，他补充道：“或许应该是三张……”

“我们已经撕掉六先令了。”阿丽埃蒂提出异议。

“好吧，”波德说，“那就先这样吧。”气球开始往上升。

“但是我已经撕掉了。”她说。

他们飞过那棵冬青树，气球与树梢隔开了很大一段距离，而它还在上升。霍米莉眼看着大地不断地后退。

“悠着点，波德。”她说。

“不用担心，”他告诉她们，“我会让它下来的。”尽管管子转向了别处，但他们还是闻到了一点煤气味。

在这么高的地方，他们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声音。他们听到普拉特先生用锤子在笼子房上敲着什么，还有火车转轨的声音，虽然它看上去那么远。当他们以远比波德所预料的快得多的速度下降时，他们发现自己正在越过普拉特先生的花园的边界，向大路上空飘去——依然是盘旋着下降。一辆农用马车慢慢地在他们下面宽阔的、阳光明媚的大路上爬行。路边的矮树篱和瘦长的树木将影子投在路上，使它看上去就像一条磨破了的丝带。马车车头上坐着一个女人，后斗里躺着一个睡着了的男人。

“我们正在朝着我们的着陆点飞去。”波德说，“最好再撕掉三张票——这儿的风比上面小……”

当气球又开始上升的时候，他们经过了普拉特先生最近建的那些别墅，里面有个人在练习弹钢琴——一串刺耳的音符飘进他们的耳朵。有只狗吠了起来。

他们开始迅速上升——在撕掉了三张全票之后——阿丽埃蒂还多撕了一张。她一时冲动就那么做了，但立刻就意识到不该那么做。他们的生命全在于对飞行员的服从，如果她背着他做一些事，他还怎么好好驾驶呢？气球还在不断地上升，她感到非常内疚。他们正穿过一片牧牛的草地。她看着那些牛，它们正变得越来越小。不过，牛群颤悠悠的哞哞声还是穿过静静的空气，回旋在他们耳边。她听到一只云雀在歌唱。他们经过一片樱桃园，樱桃树上的花苞和花蕾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股暖暖的、浓浓的花香。阿丽埃蒂想：“就像已经到了四月中旬，而不是三月二十八日一样。”

“斯皮勒会喜欢这个的。”她说出了声。

“或许吧。”霍米莉不高兴地应道。

“等我长大了，我想嫁给斯皮勒……”

“斯皮勒！”霍米莉惊讶地叫道。

“他有什么不好吗？”阿丽埃蒂问道。

“确切地说，他没什么不好，”霍米莉咕哝着承认，“我是说如果你能把他收拾得整齐一点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要住在哪里？他一直在游荡。”

“我可以跟他一起游荡。”阿丽埃蒂说道。

霍米莉盯着她。“你接下来还想说些什么？瞧你选了个多好的地方提这事儿。嫁给斯皮勒！你听到了吗，波德？”

“是的，我听到了。”他说。

气球还在上升。

“你瞧，他喜欢在野外闯荡，”阿丽埃蒂说，“我也喜欢。”

“嫁给斯皮勒……”霍米莉喃喃地重复着——她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而且，如果我们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居所，我们就可以很自由地经常来看望你们……”

“已经说‘我们’了！”霍米莉打断她。

“……如果我嫁给一个住在贝德福德另一端的人，”阿丽埃蒂接着说，“那我就不能那样了。”

“但是你只有十六岁！”霍米莉嚷道。

“十七——差不多了。”阿丽埃蒂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他——”

“波德！”霍米莉大声喊道，“你听见了吗？这孩子疯了，一定是因为这儿太高了或者别的什么！”

“我正在努力找风。”波德说，眼睛紧紧地盯着上方，一层薄薄的雾似乎正朝太阳移去。

“你知道的，”阿丽埃蒂接着幽幽地（她想到了她和孟奇思小姐的谈话，还有那双充满泪水的蓝眼睛）说道，“他很害羞，又总是到处跑，他或许不会想到向我求婚。等到有一天他厌倦了一个人的生活，他就会娶一个”——阿丽埃蒂迟疑了一下——“一个温柔体贴的姑娘，她长着极胖极胖的腿……”

“借东西的小人当中没有长着很胖的腿的，”霍米莉叫道，“或许除了你卢皮舅妈。不过，实际上我也没亲眼看到过她的腿……”她想了想补充道，眼睛顺着波德盯着的方向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正在说的话题。“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啊，阿丽埃蒂？”她说，“不知道你在《伦敦新闻画报》上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可能呢？你和斯皮勒就像兄妹一样！”

阿丽埃蒂正想说那更说明他们能一辈子相依相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时，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们和太阳之间，一股冷气突然向吊篮袭来。球囊的顶部消失在雾气之中，地面逐渐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们面面相觑。除了这个熟悉的沾着草莓汁的吊篮和他们自己之外，一切都消失了。吊篮漂浮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没关系的，”波德说，“我们只是遇到了一朵云。我会放掉一些气……”

她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定定地握着拉杆的手——它看上去几乎没怎么动。

“不用放太多，”他轻声地解释道，“网上的雾水会帮助我们的。水是很重的。而且我想我们找到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