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们突然又回到了阳光底下，乘着柔和的微风平缓地向依然遥远的着陆点飞去。

“毫无疑问，”波德兴奋地宣布，“我们已经找到合适的定高了。”

霍米莉耸了耸肩。“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我也是。”阿丽埃蒂附和道。吊篮里一丝风也没有，她仰起脸面朝太阳，陶醉地沐浴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他们飞过一座矮小的教堂以及周围的一片村舍。地面上有三个人挎着篮子聚在一个商店旁边，他们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在一个人家的后院，他们看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正在往一根绳子上晾洗过的衣服；那些衣服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下面没什么风。”波德说。

“这儿也没。”霍米莉反驳道。

他们默默地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

“很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抬起头来看看？”阿丽埃蒂突然大声问道。

“人类并不经常抬头看天空。”波德说，“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他想了一会儿，“除非，或许，如果他们突然听到什么很大的响声……或者看到闪电之类。他们不需要像借东西的小人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提防什么。”

“像鸟儿，”阿丽埃蒂说，“老鼠……”

“或者其他一切捕猎的东西。”波德说。

“就没有什么会猎捕人类吗？”阿丽埃蒂问。

“至少我不知道，”波德说，“或许有的话对他们还好一点。那样能让他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听说他们有时会相互残杀——”

“哦，不！”霍米莉大声叫道，很是震惊。（完全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借东西的小人法典下长大的她，觉得他把人类说得像食人族一样。）“你不应该那么说，波德——没有什么生物会那么残忍的！”

“可我的确听人那么说过！”他坚持道，“有时候是个人对个人，有时候是一群对一群！”

“都是人类吗？”霍米莉不相信地问。

波德点点头。“是的，”他说，“都是人类。”

霍米莉既觉得可怕又很着迷。她盯着下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似乎不能理解这种残酷。他看上去很平常——从这儿看去像个借东西的小人——摇晃着爬上一段像小山一样的斜坡。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直到他钻进了墓园的一道矮门。

这时，下面突然传来一股爱尔兰炖肉的气味，然后是几缕咖啡的香味。

“一定到中午了。”波德说。他话音刚落，教堂里的钟就敲了十二下。

“我不喜欢这些旋风。”过了一会儿，波德说，气球被一股朝下的旋风吹离了小溪，“一定和地面的暖空气有关，还有那边的山。”

“有谁想吃点东西吗？”霍米莉忽然问道。他们带了几片火腿、一块奶酪、几团冷的米饭布丁，还有一小瓣用来解渴的橘子。

“最好再等一会儿。”波德说。他的手放在阀门上。气球正在慢慢地下降。

“为什么？”霍米莉问，“一定一点都过很久了。”

“我知道，”波德说，“但我们最好忍着点，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能需要用它们来减重，你吃掉就不能了。”

“不明白你什么意思。”霍米莉抱怨道。

“把食物扔出去。”阿丽埃蒂解释道。她按照波德的话，又撕掉了几张票。

“你得知道，”波德说，“我们已经渐渐地放掉很多气了。”

霍米莉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喜欢这样，我们一直在这儿兜圈子，教堂一会儿在我们右边，一会儿又在我们左边。我是说，你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在哪儿。”

“没问题的，”波德说，“遇到合适的风就可以了。让我们再撕掉两张票。”他对阿丽埃蒂说道。

这下刚好。他们轻轻地飘高了一点，遇上了一股平稳的气流，慢慢朝小溪飘去。

“行了，”波德说，“我们保持这个样子的话，就没问题了。”他盯着前面，溪边的柏树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影斑驳的，离他们越来越近。“我们现在行进得很好。”

“你是说我们可能飞到小弗德汉吗？”

“不是不可能。”波德回答。

“如果你问我，”霍米莉大声说道，眯着眼睛看午后的太阳，“我的回答不是会就是不会！”

“不能太绝对。”波德说，同时又放掉了一些气，“我们让它慢慢地降下去，慢慢地降低高度。一旦到达陆地，我们就放下锚绳稳定它。那东西能起到车刹的作用。阿丽埃蒂听到我的话，就立即将钩子扔出去。”

霍米莉又不说话了。她很受鼓舞，但是依然颇为焦急，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小河慢慢地向他们靠近，最后到了他们的正下方。徐徐的风沿着河流的方向吹着，一直吹向遥远的地方。

那些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像是在向他们招手，长长的影子——现在更长了——正指向他们。他们径直朝那边飞去，就像有根绳子牵引着一样。

波德又放掉了一些气。“最好将缆绳放下去一些。”他对阿丽埃蒂说。

“现在吗？”

“是的，”波德说，“得做好准备……”

地面慢慢地向他们迎上来。成排的橄榄树向旁边退让。他们看着前方，鸟瞰着久违了的小弗德汉。

“真不敢相信！”霍米莉欣喜地长吸了一口气。他们都看着前面。

他们能看见在阳光下闪耀着的铁轨、教堂尖顶上立着的公鸡风向标、狭窄的高街上高矮不一的房顶，以及他们可爱的房子上弯弯的烟囱。他们看见了珀特先生的茅草屋前的花园，以及深绿色的冬青树树篱那边一条洒满阳光的小路。一个穿着粗花呢衣服的人正沿着小路走着，步子轻盈，充满活力。他们知道那是孟奇思小姐，她正回屋喝茶。阿丽埃蒂心想，珀特先生应该已经进去了。

气球下降得很快。

“小心点，波德！”霍米莉提醒道，“别弄得我们落到河里！”

随着气球迅速下降，一道很像面纱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出现在后院周围。降到更低的高度时，他们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层用结实的绳子结成的拦网，将院子与河岸隔开。珀特先生已经采取了预防措施，他的那些宝贝现在都被围在里面了。

“终于到了！”霍米莉若有所思地说。突然她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抓住吊篮的一边：溪流向他们扑过来。

“准备好锚！”波德大声叫道。但就在他叫出来的这一刻，吊篮已经碰到了水，被一朵浪花冲得歪向一边，上下颠簸。他们三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湍急的水淹到了他们的膝盖，气球迅速地向前冲，他们紧紧地抓着吊篮边的草绳。波德设法关上了阀门，阿丽埃蒂一手抓着绳子，一手用力地摔出锚绳。霍米莉惊慌之中将那块奶酪扔了出去，谁也没来得及阻止她。气球猛地向上一跳，又猛地被拽住，霍米莉发出一声尖叫。那卷门票被这么一弄全散开了，卷进了水里。他们三个人要不是抓着绳子，也和那些门票一样了。他们被抛到空中，吊在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摔回篮子里。锚上的一根安全别针钩住了拦网的线。但是气球剧烈地振荡着，仿佛要将拦网扯掉。波德一边奋力将阀门拉杆拉开，一边看着下面，安全别针的倒钩在一点一点地滑开。

“坚持不了多久。”他喘息着说。

剧烈摇晃的吊篮倾斜得厉害——被向上升的力量和下面的锚的拉力弄得快散架了。球囊里的气跑得太慢了。时间非常宝贵。

水不停地渗进已经湿透了的吊篮里。他们三个人的背都靠在倾斜的肋板上，脚抵着另一边。他们脸色煞白地看着下面，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安全别针的弯头慢慢地被拉得更开了。

波德突然下了个决心。“抓住拖绳，”他对阿丽埃蒂说，“把它递给我。我要带着它顺着锚绳下去。”

“哦，波德，”霍米莉痛苦地叫道，“没有你我们被摔出去了怎么办？”

他没有理会。“快！”他催促道。阿丽埃蒂把拖绳拉上来一段后，他一手抓起一端，翻过篮沿，攀在锚绳上。他用手环住绳子，然后就像滑什么似的滑了下去。她们看着他爬上了拦网的顶部，又向下爬了一两格。她们看着他一只手迅速地将拖绳穿过网眼，绑在网格上，打了两个节。

然后只见他那张小小的圆脸仰起来对着她们。

“抓紧绳子，”他大声喊道，“会有一点颠簸……”他自己也往旁边移了几格，还能看见那根别针。

叮的一声金属响声，安全别针在空中画过一道抛物线，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空气上。它滑开了，比他们料想的还早。气球猛地向上一蹿，紧接着又被绑在网上的拖绳拽住。它在他们的头顶收缩着，像累坏了似的，又好像在竭力挣脱束缚。阿丽埃蒂和霍米莉松了一口气，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及时系上了锚绳，救了他们。

“你们现在不会有事了。”波德高兴地冲她们叫道，“只要等着就行了。”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顺着拦网往下爬。

“你要去哪儿，波德？”霍米莉连忙叫道。

他停了停，又抬头看了看。“我想应该去看一眼房子——我们的烟囱在冒烟。看来有人在里面。”

“但是我们怎么办？”霍米莉喊叫着问。

“等气球消了，你们会慢慢地下来的。然后你们可以自己爬过这道网。我很快就回来。”他补充道。

“怎么搞的，”霍米莉大叫道，“撒手就走，把我们扔在这儿！”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呢？”波德说，“就站在这儿看着吗？我不会去很久的，而且——如果说斯皮勒在呢——他还可以帮我们一把。你们不会有事的。”他接着说，“气球下来的时候你们也可以拉一拉拖绳，那样就行了。”

“真没想到！”霍米莉再次难以置信地叫道，而波德则继续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