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屋的门没有锁,波德将它推开。一个陌生的壁炉里跳动着火焰,斯皮勒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波德进去的时候,他迅速站了起来。他们互相盯着对方。斯皮勒消瘦的脸上神情疲惫,眼神黯然。
波德缓缓地微微一笑。“嗨。”他说。
“嗨。”斯皮勒也说道。他表情呆滞地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几个坚果壳,扔进火里。地板是新的,波德注意到,蜜色的木板,壁炉前铺着一块针织的垫子。
“离开好一段日子了。”斯皮勒随意地说道,眼睛盯着火苗。波德注意到改造后的壁炉边现在多了一个小小的做饭用的铁炉。
“是,”他应道,扫了一眼房间,“我们整个冬天都在一个阁楼里。”
斯皮勒点点头。
“你知道的,”波德说,“就是人类住的房子顶部的那个房间。”
斯皮勒又点点头,将一片滚出来的坚果壳踢进炉膛里。它呼地一下就烧着了,发出一声欢快的哔剥声。
“我们出不来。”波德说。
“哦。”斯皮勒心不在焉地应着。
“于是我们做了一个热气球,”波德接着说,“坐着它从窗户那儿逃了出来。”斯皮勒猛然警醒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他。“阿丽埃蒂和霍米莉现在还在那儿,我们把它绑在拦网上了。”
斯皮勒疑惑的目光投向窗口,又迅速移开:在这儿看不见篱笆。
“一种船吗?”他最后说道。
“也可以这么说,”波德微笑着。“想去看看吗?”他很无意地加了句。
斯皮勒脸上闪过一丝表情——但很快又消失了。“也行。”他有点勉强。
“你也许会感兴趣的。”波德说,声音中夹着一丝自豪。他又看了几眼这个房间。
“他们把房子弄过了。”他说。
斯皮勒点点头。“装了自来水和……”
“自来水!”波德大声叫道。
“是的。”斯皮勒说着向门口走去。
波德望着水池上面的水管,但并没有走近去看。桌子和地板上散放着斯皮勒借来的东西:鸟蛋、蛋壳、坚果、谷子,还有六条放在蒲公英叶子上的干巴巴的熏小鱼。
“你住在这儿?”他问。
“有时候。”斯皮勒答道,蹒跚地迈出门槛。
波德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尽管被斯皮勒弄得有点乱,但还是能看出它的总体风格——平常的椅子、容易擦洗的桌子、木制衣柜、印花的碗碟、手编的小地毯,全都是罗塞蒂风格的,同时又都很实用。
“有人类的气息。”他说。
“的确。”斯皮勒表示同意。
“我们或许可以把这里先收拾一下,”波德建议道,“反正也要不了几分钟。”然后又解释地加了一句,“她很在乎第一印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一直都是。而且——”他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尖利的响声打破了周围的静默。
“什么声音?”斯皮勒问,惊讶地看着他。
“是气球。”波德大声叫道,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惊惶地盯着窗户。“她们把它弄爆了。”他惊呼道,一把推开斯皮勒,从门口冲了出去。
霍米莉和阿丽埃蒂受到了惊吓,但并没有受伤,她们攀在网上。吊篮空荡荡地吊在那儿,球囊已经炸成了碎片,有的弹到了篱笆里面,套在它上面的那张网已经乱七八糟地像个鸟窝了。
“我们降落得漂亮极了。”波德听到霍米莉喘着气说道。他和斯皮勒顺着绳子爬上了拦网。
“待在那儿别动。”波德喊道。
“简直就像个梦,波德。”霍米莉仍然在喊,“就像鸟儿一样下来了……”
“好了,没事儿了,”波德喊道,“待在那儿就可以了。”
“然后风向就变了,”霍米莉自顾自地说着,半像哭诉,但声音还是很大,“把我们吹得左摇右晃……撞到那些像锯齿般的绳子上……但是它还是慢慢地降下来了,波德,就像蓟花的花冠一样轻柔。对吧,阿丽埃蒂?”
此时的阿丽埃蒂正在努力地往下爬,她可不愿接受别人的救援。斯皮勒迅速向她爬去,在一格网眼处迎上了她。“你攀错边了。”斯皮勒说。
“我知道,我待会儿就可以钻过去。”她的眼里含着泪花,双颊通红,头发被风吹起。
“要我帮忙吗?”斯皮勒问。
“不,谢谢。我自己完全可以。”她避开他注视的好奇目光,迅速向下爬去。“太迟了,太迟了。”当她感觉自己说话已经不会被听到时,她大声叫道,“太傻了,太傻了。”她的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亲眼看到它消掉,他不可能明白气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单靠语言是没法说清楚他们是通过怎样的努力才取得这样令人自豪的成功的。除了一只沾着果汁的旧草莓篮、几片炸碎的橡皮和一堆乱糟糟的绳子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几分钟前她和妈妈还那么漂亮地操纵着它落下来。片刻的惊慌之后,霍米莉突然镇定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意识到又回到了家里。看到了他们未变的村庄安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缕轻烟出其不意地从葡萄藤屋的烟囱里升起,像一条欢迎的彩带,这说明屋子里有人住,有人刚刚在里面生起了火。不会是孟奇思小姐,她早已从视线中消失了;也不会是波德,他还没有到那呢,因此她们猜肯定是斯皮勒。她们突然觉得又回到了朋友当中,她们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希望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她们从容不迫地卷拢绳子,收拾好工具,使吊篮像船一样。她们拧干了身上的湿衣服,霍米莉重新绾好了她的头发。然后她们镇定地、有条不紊地按波德的嘱咐开始工作。
“太遗憾了。”阿丽埃蒂下到最后一个网眼时,抬头看着上面叫道。她父亲正在帮霍米莉一步一步地下来,而斯皮勒还在最上面忙着看那些残骸。她无比沮丧地跨下最后一根网绳,拉过一片车前草,跳了上去,闷闷不乐地躺在上面,眼睛看着上面,手枕在脑袋下面。
霍米莉看上去也很是心烦意乱。在波德的指引下,她终于下到了地面。“我们在上面也没做什么,”她不停地说,“就是风向变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慰道,“现在别想它了——它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房子里有个惊喜等着你呢。你和阿丽埃蒂先去,我和斯皮勒来收拾这里的残局。”
霍米莉看到房子时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阿丽埃蒂瞅着母亲脸上的表情,觉得她就像是走进了天堂。有那么片刻,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但很快便激动地跳了起来,疯子似的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这儿摸一摸,那儿动一动,不停地发出惊呼声。“他们把楼上分成了两间,阿丽埃蒂,现在你也有个小房间了。我说,阿丽埃蒂,看看这水池!水龙头里有水,真是什么都有了!天花板上的那东西是什么?”
“是从手电之类的东西上弄下来的灯泡。”研究了一会儿之后,阿丽埃蒂说。接着她们在后门边找到了那个巨大的方形电池,安在一个单面可掀起的盒子里。
“这么说我们有电灯了……”霍米莉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退开,“最好别碰它,”她接着说,声音里透着一丝敬畏和恐惧,“等你父亲回来。现在帮我清理一下这屋子,瞧斯皮勒把它给弄的,”她不满地说,“我同情任何帮他打扫屋子的可怜的家伙……”但她的眼睛还是闪烁着光彩。她将她的新衣服挂在火炉前烤干,换上了以前的旧衣服。她很高兴它们还在那儿。阿丽埃蒂不知为什么还是无精打采的,她发现自己以前的衣服已经太小了。
“我穿这个看上去很可笑。”她一边不高兴地说道,一边试图把针织上衣往下拉一点。
“唔,谁会看你呢,”霍米莉反驳道,“除了你父亲和斯皮勒?”
她气喘吁吁地忙活开了,到处擦一擦,理一理,将家具的位置挪一挪。很快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整个房间看上去怪怪的。
“对于厨房和客厅连着的房子也没多少法子了。”霍米莉说道,略带着点喘息地扫了一眼整体布局,“我在想那个衣柜应该放在哪儿呢。”
“那儿怎么样?”阿丽埃蒂说,她迫切地希望能坐下来歇歇。
“那还不如它原来的位置好呢。”
“我们就不能把这些事留给男人们去做吗?”阿丽埃蒂说,“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要吃晚饭了。”
“关键就在这儿。”霍米莉说道,“如果我们想移动它的话,现在就得移,一会儿我就得做饭了。它放在这儿真是难看极了,”她继续说道,有点生气了,“破坏了整个房间的布局。来吧,快点,阿丽埃蒂——用不了几分钟的。”
将衣橱移回它的老位置之后,其他东西的位置看上去又不对了。“那张桌子可以移到这边来,”霍米莉建议道,“如果我们将它的抽屉拿出来的话。你抬着那边,阿丽埃蒂……”
在几番挪动之后,她终于满意了。“真是不容易,”在扫视了一遍最后的成果之后,她高兴地承认,“但到底是值得的。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是不是,阿丽埃蒂?这才对了呢。”
“是的,”阿丽埃蒂应道,“因为一切都回到了原位。”
“你说什么?”霍米莉大声问道。
“一切都回到我们动手之前的位置上了。”阿丽埃蒂说。
“胡说。”霍米莉生气地打断她的话,但是她自己也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四处,“唔——那个凳子原来是在窗户下面的!但是我们现在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争论上了:男人们就要回来了,我还没开始煮汤呢。好孩子,快到溪边去给我弄几片水芹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