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在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之后——他们四个人围坐在壁炉前，阿丽埃蒂快受不了斯皮勒了。热气球狂人——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他俨然成了一个热气球狂人。眼睛、耳朵以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和其他一些装备一起藏在村里商店后面的那些毫无意义的橡胶碎片上。当然，刚才吃晚饭时，当阿丽埃蒂——为了吸引他——试图讲述他们的历险经历时，他还是在听的。但是只要她稍微停一下，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就会迅速转向波德，再次用关切、低沉的声音向波德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下次可以用油浸过的丝绸代替橡胶来做球囊吗？丝绸很容易借到，而珀特先生那儿有油……”还有风速、锚绳、停泊装置、锚、充气——他似乎有没完没了的问题要问。他的好奇心由于某些阿丽埃蒂无法理解的男人的原因，似乎只有波德才能满足。阿丽埃蒂小心翼翼的插话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他就像没听到似的。“我知道的比谁也不少。”她心里愤愤地想，缩在阴影里，“事实上更多。是我教会爸爸的。”她无精打采地看看这个被炉火照亮的房间：印花的窗帘，橱柜上闪闪发亮的碗碟，平和舒适的氛围。就连这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全都归功于她：是她鼓起勇气和孟奇思小姐说了话——而且，在她们成为朋友的过程中，讲述了他们的生活习性和需要。但他们都舒舒服服地坐在炉火前，对此毫不知情。她突然凑上前去，凑到炉火前面，说道：“爸爸，你能听我说一下吗？”

“为什么不？”波德答道，冲着那张被炉火映亮的殷切的脸微笑了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急促。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以前我不能说，但是现在我……”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见连斯皮勒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是关于这房子的事情。就是他们为什么会为我们做这些东西，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什么……”波德重复道。

“是的，否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波德愣了好一会儿神。“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最后说道，“但我也同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建教堂和铁路。或许他们正在将所有这些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或者一栋一栋来。”

“不，”阿丽埃蒂大声叫道，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你错了，爸爸。他们只是重新装修了一栋房子，那就是我们住的这栋——因为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喜欢我们，想让我们留下来！”

房间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霍米莉轻声地咕哝道：“哦，我的天……”

斯皮勒像石头似的待在那儿，眼睛眨都不眨。这时，波德缓缓地说道：“说得详细点，阿丽埃蒂。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呢？”

“我告诉她了。”阿丽埃蒂说。

“她——”波德慢慢地重复着，像乡下人那样将最后的“啊”音拖得长长的，每次深受震动时他都是这样。

“孟奇思小姐，”阿丽埃蒂说，“就是藏在蓟草后面的那个高个子，有长手臂的那个。”

“哦，我的天……”霍米莉又咕哝了一句。

“没事的，妈妈。”阿丽埃蒂认真地安慰她，“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们在这儿很安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全——这辈子。他们会照料我们，保护我们——永远永远。她向我承诺过的。”

霍米莉虽然依然在颤抖，但看上去放心了一些。

“她爸，你怎么看？”她试探性地问，目光盯向波德。阿丽埃蒂也转过身面向他。“别急于说什么，爸爸，先别，求您了……求您了！等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了，您——”他脸上的表情让她不知所措，只能怯懦地说完，“肯定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波德说。

“明白这完全没关系。”

“那你接着说吧。”他说。

她急急忙忙、几近恳切地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们：她和孟奇思小姐是如何建立起友谊的，孟奇思小姐的为人，她的忠诚、善良，她送给他们的礼物，她丰富的想象力和令人钦佩的勇气。她甚至把亲爱的伽得斯通和孟奇思小姐最好的朋友奥博雷的事也告诉了他们。（霍米莉听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咂了咂嘴。“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是会很难过的，”她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我妹妹，米莉格拉姆；米莉也一直没结婚。她喜欢收集死蜻蜓的翅膀，把它们做成扇子或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它们在特定的光线下看上去很漂亮，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阿丽埃蒂接着将她从孟奇思小姐那里知道的关于珀特先生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他有多么友好，多么温和，多么会做手工和发明，简直可以与借东西的小人相媲美。

“没错。”这时斯皮勒突然插了一句。他说得那么有感情，以至于阿丽埃蒂看向他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是不是就是你曾经告诉过我们的那个借东西的人——那个你说独自住在这里的？”

斯皮勒狡黠地笑了笑。“是的，”他承认道，“任何借东西的人都能够从他那儿学到很多。”

“可不是指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波德说，“什么也不需要去借了。接着说，阿丽埃蒂。”他说，因为她好像突然陷入了沉思。

“唔，就这些。至少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些。”

“这就够了。”波德说。他看着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非常沉重。“你不应该那么做。”他平静地说道，“不管那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听着，波德，”霍米莉连忙插进来说道，“她已经那么做了，而且不管你怎么责备她，她现在没办法改变这一点。我是说，”她看了一眼这个被炉火照亮的房间，看了看橱柜上闪闪发亮的碗碟，水槽上的水龙头，天花板上没有点亮的圆球，“我们应该感谢他们，让我们有了这些东西。”

“但它们都散发着人类的味道。”波德说。

“那会慢慢散去的，波德。”

“会吗？”他反问道。

这时，阿丽埃蒂突然不耐烦地从火炉旁边的小凳子上跳了起来。“我真不知道你们想要怎么样，”她不高兴地叫道，“我还以为你们会为我感到高兴、骄傲或是别的。妈妈不是一直都想要一座这样的房子吗？”她摸索着拉开门闩，打开门，冲进了外面的月色里。

她走了之后，房间里一阵沉默。大家一动不动地待着，直到一个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斯皮勒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波德随口问道。

“去我停船的地方看看。”

“你会回这儿来睡觉吧？”霍米莉问道，语气非常热情，她突然觉得被一种亲切的感觉包围了。

“谢谢。”斯皮勒说。

“我和你一块儿去。”波德说。

“不用。”斯皮勒说。

“正好去透透气。”波德说。

阿丽埃蒂躲在房子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在月色下走远。在他们走出她的视线，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她听到父亲说：“……要看你怎么看。”看什么？她不知道。她突然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父亲和母亲有他们的房子，斯皮勒有他的船，孟奇思小姐有珀特先生和他的村庄，珀特先生有孟奇思小姐和他的铁路，但是她有什么呢？她伸手抓住一根蒲公英的茎。它有台灯的灯柱那么粗，长在房子旁边，已经跟她卧室的窗户齐平了。她突然一冲动把它从中间掐断了：银色的种子顿时纷纷散向空中，在月色下飞舞，茎中的汁液顺着她的手流了出来。那一刻，她立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伞兵飘飘摇摇地融入夜色之中。她忽然觉得冷了，于是转身进了屋。

霍米莉仍然坐在他们离开时坐的位置上，偎在火边遐想。但是炉膛她已经清理过了，现在点着一支蜡烛，从桌上投下光芒。阿丽埃蒂看到母亲脸上深深的满足，突然感到一阵心痛。

“你愿意一直在这儿住下去吗？”她问，拉了张凳子在火炉旁坐下。

“当然，”霍米莉答道，“既然我们已经把它弄得很舒服了，为什么不住呢？你呢？”

“不知道。”阿丽埃蒂说，“夏天的时候这儿会有很多人。还有垃圾和噪声……”

“是的，”霍米莉说，“你得一个劲地扫啊扫的。但是这儿也有别的东西，”她补充道，“至少我们有自来水。”

“但是一到参观时间我们就被困在里面……”

“我不介意那一点，”霍米莉说，“在房子里也有很多事情可做，而且我一辈子都在受困。那就是命，是我们借东西的小人的命。”

阿丽埃蒂沉默了一会儿。“却不会是斯皮勒的命。”她最后说道。

“哦，他！”霍米莉不耐烦地叫道，“我一直都搞不定那些外面的家伙。他们是异类，我父亲常说。要不就是窝里的借东西的小人……”

“他们去哪儿了？”

“我毫不怀疑，他们到处都是，藏在兔子洞里或者树篱下面。”

“我是说我爸爸和斯皮勒。”

“哦，他们啊。到河边去看他的船了。如果我是你，阿丽埃蒂，”霍米莉更真诚地继续说，“我会在你爸爸回来之前就上床睡觉——你的床已经铺好了，有新的床单以及所有的一切，并且——”她的声音骄傲得几乎要迸裂了，“在棉被下面，还有一床小小的鸭绒被！”

“他们来啦，”阿丽埃蒂说，“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哦，快去睡吧，晚安。”霍米莉焦急地催促道。门闩发出声响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我想你已经惹他心烦了，因为你那番关于那个什么小姐的话。”

“孟奇思。”阿丽埃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