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和斯皮勒一起进来的时候,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那不是夜间的草和叶子的味道,也不是月亮底下露水的味道;它带着一种力量,一种沉静的感觉。阿丽埃蒂上前亲他,向他道晚安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看上去心不在焉。他一言不发地接受她的亲吻,然后又机械地在她耳畔亲了一下,但是当她走向楼梯的时候,他突然把她叫了回来。
“就一会儿,阿丽埃蒂。坐下,斯皮勒。”他说。他拉过一张椅子,他们再次围拢在壁炉旁边。
“怎么了,波德?”霍米莉问道。她紧张地伸出手臂,将阿丽埃蒂拉到身边。“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波德说,“除了水面上的月亮、两只蝙蝠,还有从我们的烟囱里冒出的暴露目标的烟。”
“那就让孩子去睡吧,这一天可够长的。”
“我一直在思考。”波德说。
“长得就像过了两天,”霍米莉接着说,“我是说,现在回头想想的话。”在她看来,这一切是那么突然,那么不可思议。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们还是囚徒,而现在他们却在这儿——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团聚在这火炉旁!火炉不是原来的,而是一个更好的,这是一个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家。“你拿上蜡烛上床去睡吧。”她对阿丽埃蒂说道,“斯皮勒可以睡在这儿。如果想洗洗的话,就拿滴水上去。水龙头里多得是——”
“这样不行。”波德突然说道。
他们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什么不行?”霍米莉声音颤抖地问道。
波德挥了挥手臂。“所有这一切。全都不行。没有一样是可以的。斯皮勒也同意我的看法。”
阿丽埃蒂的目光飘向斯皮勒。她注意到他脸上神秘的表情,坚定的目光,还有毫无笑意的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波德?”霍米莉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说这整座房子吧?”
“我就是指这个。”波德说。
“但是你还没有看过它呢,波德。”霍米莉反驳道,“你没有试过那个开关,也没有试过那个水龙头。你没有上楼去看看。你应该到楼梯口去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从我们的房间里分出了一间给阿丽埃蒂,就像——”
“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波德说。
“但是你喜欢这儿,波德。”霍米莉提醒他,“在我们被阁楼的家伙抓走以前。你干活的时候又开始吹口哨,唱歌了,就像以前在费班克一样。是不是,阿丽埃蒂?”
“我那时候不知道,”波德说,“人类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而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我明白。”霍米莉不高兴地说道,眼睛盯着火炉。阿丽埃蒂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蜷缩着的肩膀和伸开的忽然显得空空无物的双手。
她转向父亲。“这些人不一样,”她想让他相信,“他们不像梅布尔和西德尼,你瞧,他们是驯服的。我亲自驯服了孟奇思小姐。”
“他们永远也不会被驯服,”波德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爆发的——总有一天,你想都想不到。”
“孟奇思小姐不会的。”阿丽埃蒂坚定地反驳。
波德身子向前倾。“他们不会故意的,”他解释道,“但他们的确会。那不是他们的错。就像我们自己——我们谁也不会想伤害谁——但我们有时的确会伤害别人。”
“你也不是没有伤害过谁,波德。”霍米莉温和地反驳。
“不是有意的。”他承认道,目光投向他的女儿,“阿丽埃蒂和那位小姐讲话的时候也没有想伤害谁。但是她的确造成了伤害——她让我们受到蒙蔽。她看着我们计划这计划那,却不告诉我们真相——让我们在无知的情况下瞎忙活。而那并没有让她快乐,是不是,姑娘?”
“是的,”阿丽埃蒂承认,“但是——”
“行了,行了。”波德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叹了口气,朝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而且在我们看见她之前,她就已经看见我们了。”阿丽埃蒂指出。
“我也看到了她。”波德说。
“但是你不知道她已经看到你了。”
“你本来可以告诉我的。”波德说。他说得那样温和,让阿丽埃蒂眼中不禁涌上了泪花。“我很抱歉。”她有点哽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可以另作计划的,你知道。”
“梅布尔和西德尼来抓我们并不是孟奇思小姐的错。”
“我知道,”波德说,“但是了解的情况不同,我们的计划也会不同。我们那时候可能已经走了,安全地藏起来了。”
“走?去哪儿?”霍米莉大声问道。
“很多地方,”波德说,“斯皮勒就知道一座磨坊——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不是,斯皮勒?那儿只有一个老人。除了几匹拉磨的马之外,那儿没有别的有灵魂的东西。而那也只是一个暂时容身的地方。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霍米莉。”
霍米莉默不作声。她看上去正在努力地思考着什么。虽然她的手依然夹在两膝之间,但是她的肩膀已经重新挺直了。
“她爱我们,”阿丽埃蒂说道,“孟奇思小姐真的爱我们,爸爸。”
他叹了口气。“我看不出为什么。但是也许她是爱我们。就像爱他们的宠物——猫啊、狗啊、鸟啊之类的动物——一样。就像你表姐埃格尔蒂娜对那只小老鼠一样。她亲手把它养大,教它各种技巧和诡计,用天鹅绒给它做衣服。但它最后还是逃跑了,回到其他的老鼠中间去了。还有,你舅舅亨德列里的二儿子曾经养过一只蟑螂。它肥得流油,在他用滤茶网做成的笼子里。但是你妈妈认为它一点也不快乐。它永远也不会挨饿,但那茶网到底是个笼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丽埃蒂迟疑着说。
“斯皮勒很明白。”波德说。
阿丽埃蒂的目光投向斯皮勒:那张尖尖的脸上表情平静,眼神却是明亮、桀骜不驯的。它们是那么明亮,那么桀骜不驯,让阿丽埃蒂无法长时间地盯视。
“你永远不会看到斯皮勒待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波德说,“一切都准备妥当,却有一位人类的女士在窗外盯着。”
“她不会的,”阿丽埃蒂连忙否认,“她不会的!”
“她当然会。”波德说,“而且一旦人类知道你在哪儿——或者什么时候在哪儿能够找到你的话,消息早晚会传出去的。因为他们总会想告诉某个人的,而那个人又会想告诉另外一个人。还有梅布尔和西德尼,发现我们跑掉了之后,你想他们会到哪里去找呢?当然是这儿。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们会认为是这些人把我们偷了回来。”
“但是现在我们有篱笆了。”阿丽埃蒂提醒他。
“是的,”波德说,“他们现在把我们围在里面了,就像鸡圈里的小鸡。但是还有更糟的呢,”他接着说道,“我们迟早会被某个参观的游客抓到的。日复一日,他们成群结队地跑到这儿来,那时,就像你们可能说的,到处都是眼睛。不,霍米莉,那些龙头和开关能算什么?衣橱和鸭绒被又能算什么呢?我们可能会为了一点舒适的生活而付出惨重的代价,就像卢皮被发现那次一样。重要的是我们要自力更生,心情轻松,在这儿我是不可能觉得轻松的。”
房间里又沉默了一会儿。霍米莉用斯皮勒用作拨火棍的一根锈钉子拨了拨火,黯淡的火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墙壁、天花板和他们几张若有所思的脸。“唔,那我们要怎么做?”霍米莉最后问道。
“我们得走。”波德说。
“什么时候?”霍米莉问。
波德转向斯皮勒。“你的船是空的,对不对?”斯皮勒点点头。“唔,那我们一把它装满就走。”
“我们要去哪儿?”霍米莉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心里想着已经听自己这样问过多少次了。
“去属于我们的地方。”波德说。
“那是哪儿?”霍米莉问。
“你和我一样很清楚,”波德说,“那是某个安静,隐秘,人类找不到的地方。”
“你是说那个磨坊?”
“那正是我所考虑的,”波德说,“这是斯皮勒的建议——还没有人类看到过他呢。我们有木柴、水、布袋、谷物,还有那个老人吃的食物。我们在外面可以和在家里过的一样好。而且,斯皮勒的船随时都可以用,我们随时可以在晚上到这边来转上一圈,找点东西。对吗,斯皮勒?”
斯皮勒点点头,然后大家又是一阵沉默。“但是你不是打算今晚就走吧,波德?”霍米莉最后说道,她看上去突然显得很疲惫了。
他摇了摇头。“也不会是明天,我们还需要几天往船上装东西,我们可以慢点来。如果我们小心一点,熄灭炉火的话,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已经回来了。现在天气已经很好了,越来越暖和了。没必要着急。我要先去那个地方看看,安排好我们需要的东西……”他僵硬地站了起来,伸了伸手臂。“现在我们最需要的,”他说着打了一个哈欠,“是床。我们要饱饱地睡上它十二个小时。”他穿过房间,从架子上拿下一块金属板,慢慢地、机械地将灰烬铲起来盖在黯淡的炉火上。
当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暗的时候,霍米莉突然说道:“我们就不能试试这盏灯吗?”
“这盏电灯?”波德问。
“就试一次。”她恳求道。
“为什么不呢?”他说着走到门边的开关处。霍米莉吹灭了蜡烛,然后整个房间猛地被照得十分明亮。她用手挡住眼睛。阿丽埃蒂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白晃晃的,一点暗影也没有,整个房间似乎也在盯着她。“哦,我不喜欢这样。”她说。
“我也是。”霍米莉说道。
“但是你知道我的意思的,爸爸,”阿丽埃蒂像要申明什么似的指出,“我们自己不可能做出这东西!”
“你也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他平静地说道,“等你再长大一点。”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她回应道。
波德的目光投向斯皮勒,然后又回到阿丽埃蒂身上。他看上去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似乎正在小心地选择用什么词语。“唔,是这样的,”他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比方说,有朝一日,你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地方。或许一个小家庭——假如,你遇到了一个合适的借东西的小人。你觉得你还会想和人类搅和在一起吗?不,”他边说边摇头,“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不会愿意做任何可能将你的家庭置于险境的事情。哪个借东西的小人也不会愿意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阿丽埃蒂说。她觉得有点疑惑。她面对着波德,背对着斯皮勒,忽然有点高兴了。
“你不会一直要我们照顾你的,”波德接着说,“而且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和人类交谈,借东西的小人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好处。不管他们看上去怎么样,或者他们说了些什么,向你承诺过什么。那不值得冒险。”
阿丽埃蒂无言以对。
“斯皮勒也同意我的看法。”波德说。
霍米莉站在火炉边的角落里,看见阿丽埃蒂眼中闪烁着泪花,有点哽咽。“够了,波德,”她连忙说道,“我们把灯关掉睡觉吧。”
“让她向我们保证,”波德说,“在这灯光下保证,以后再也不那么做了。”
“没必要保证,波德——她已经明白了。就像她对煤气那件事一样。现在我们去睡吧。”
“我保证。”阿丽埃蒂突然说道。她说得很大声,也很清晰,然后哭了起来。
“没必要那样,阿丽埃蒂。”波德说,连忙向她走过去。霍米莉也站了起来。“没必要哭,孩子,我们这么说也只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阿丽埃蒂抽噎着说道,双手拭着眼泪。
“那是为什么呢?告诉我们,阿丽埃蒂。是因为磨坊吗?”
“不,不是,”她啜泣着,“我是想到了孟奇思小姐……”
“她怎么了?”霍米莉问道。
“我现在已经做了保证,”阿丽埃蒂抽抽搭搭地说道,“就没有人去告诉她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永远也不会知道梅布尔和西德尼的事,永远不会知道热气球的事,也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回来过。她什么也不会知道了。她一辈子就会想着这件事的,晚上会躺在那儿睡不着……”
在阿丽埃蒂低垂的头上,波德和霍米莉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保证。”斯皮勒突然用他那粗哑的声音说道。他们都转过身看着他,阿丽埃蒂把手从脸上拿开。
“你?”她大声叫道,看着他。斯皮勒也看着她,用衣袖蹭了蹭耳朵。“你是说,”她接着说道,惊讶之中忘记了自己脸上还挂着泪花,也忘了她在斯皮勒面前一贯的羞涩,“你会回来告诉她?可是你从来也没有被看到过啊!你那么疯狂地喜欢隐藏自己!你也从来没有和人类说过话!”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机警而又坚定。这时霍米莉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他会为你那么做的,亲爱的。”她温和地说道。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生气。“但是我必须试着喜欢他,”她烦躁地对自己解释道,“我真的必须试着那么做。”看着阿丽埃蒂脸上不相信的表情渐渐地变成了惊喜,她走到波德身边,唐突地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把灯关了吧。我们都得睡觉了。”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