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特先生修好了他那由于长久不用而又开始漏水的平底船。
水草丛生的河流以及那纵横交错的支流将两个村庄隔开,来往的人只能绕道从远处的桥上过,或者蹚水而过。但是,普拉特先生想,如果能够划船穿过那些灯芯草,就可以抄近路到珀特先生家旁边的柳树下,从那儿窥探里面的情况了。
他的确这么做了,在夏天的晚上茶亭打烊之后。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远征,但又觉得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被虫子咬、马蝇叮和荆棘擦刮之后,每次回来向普拉特太太报告情况时,他的脾气都很不好。有时他会陷在泥里;有时河水浅的时候,他不得不踩在满是蛙卵的淤泥里,把船从看不见的障碍物(如烂木头或铁丝网)上移开。但是他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就在白杨树那儿过去一点点。在那里,他既可以站在一个柳树桩上将珀特先生的模型村庄看个清清楚楚,又可以借着银闪闪的叶子藏身。
“你不应该这么做,亲爱的。”当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瘫在花园的长椅上时,普拉特太太就会这么说,“你年纪那么大了,血压又高。”但是给他被虫子咬过的地方涂氨水,或是被黄蜂蜇了的地方涂蓝汞水的时候,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信息总体上还是很有价值的。正是由于普拉特先生的勇气和坚持,他们才发现了模型车站的站长,两个搬运工和那个站在珀特先生的教堂前、穿着牧师服的牧师。这些小人儿都是孟奇思小姐做的,她给它们每一个都做了合适的衣服,那些衣服都用油浸过,不怕雨淋。
这一发现让普拉特先生动摇了。那时正是旺季来临前夕。“跟活的一样……”他不停地重复着,“你只能这么形容它们。比杜莎夫人蜡像馆的蜡像还像。感觉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可能和你说话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那足以让你完蛋,”他总结性地说道,“完全有可能,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的话。”
但是,他到底是及时发现了,很快两个模型村庄里就都有了住户。但是普拉特先生的小人儿看上去远没有珀特先生的真实。它们是被赶制出来的,衣服是直接在熟石膏上画出来的,而且涂了一层光滑的釉。为了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它们的种类和数量都多得多——邮差、送奶工人、士兵、海员和男童子军。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他放了一个主教,身边围着一群唱诗班的孩子,所有孩子看上去都一模一样,穿着白色的教士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赞美诗,每个人都张大着嘴。
“这才是像活的一样呢……”普拉特太太常常自豪地说。甚至教堂里的管风琴也会嗡嗡地响。
然后就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让人难以忘记的夜晚。普拉特先生磕磕绊绊地走上草坪。普拉特太太坐在一张茶桌旁,安静地数着当天的收入,她的那只大白猫趴在她的膝头。扔满了垃圾的花园沐浴在夜光下,昏昏欲睡的鸟儿在树丛里唱着歌。
“怎么啦?”看到普拉特先生的脸色,普拉特太太惊叫道。
他重重跌坐在对面的绿色椅子里,桌子一震,一堆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滚下桌面。那只猫预感到了什么,识趣地从普拉特太太膝头跳下去,溜进了灌木丛。普拉特先生呆呆地看着那些硬币滚过草坪,并没有弯腰去捡它们。普拉特太太也没有去捡,她盯着普拉特先生的脸。他脸色发青,像向日葵的叶子,在阴影处显得极其柔弱。
“怎么啦?告诉我,怎么啦?他又在干什么了?”
普拉特先生面无表情地对视着她。“我们完蛋了。”他说道。
“瞎说。他能做什么,我们就能做什么。一直都是这样的。还记得那烟吗?行了,快告诉我!”
“烟,”普拉特先生痛苦地叫道,“那根本不算什么——一束烧黑的草须而已!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造烟的办法。但是,这次不同了。没办法了。我们完蛋了。”他疲惫地补充道。
“为什么这么说?”
普拉特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机械地,就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捡起掉在地上的硬币。他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然后推到普拉特太太那边。“把它们收好。”他用同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道,再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好了,西德尼,”普拉特太太说道,“这可不像你——你要有斗志。”
“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普拉特先生说道,“有斗志也没有用。他现在做的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
他的目光转向小岛,金色的阳光在那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静止的石膏小人身上泛着钝钝的光,冻结在各自的形态中——有的似乎要跑,有的似乎要走,有的似乎正要敲门,有的只是坐在那里。灼热的阳光照在村子里的一些窗户上,像着了火。小鸟在房子间跳来跳去,寻觅参观者们留下的面包屑。除了这些鸟,没有什么是会动的……那样的静寂,死气沉沉。
普拉特先生闭上眼睛。“我打算再弄一个板球场,”他喉咙沙哑地说道,“投球手、击球手,什么都要有。”
“瞧,我们还是能办到的。”普拉特太太说道。
他同情地看着她。“不,除非它们能打板球——你明白吗?我是说——他现在做的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那他做什么啦?”普拉特太太用一种害怕的声音问道,那只猫的不好预感终于感染了她。
普拉特先生用憔悴的眼神看着她,慢慢地说道:“他弄了一批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