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是，最先看到他们的是孟奇思小姐——相信童话的孟奇思小姐。她像个小女孩似的，兴奋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去告诉珀特先生。

珀特先生当时正忙着给他的微型“皇冠和锚”酒馆做招牌，只是“嗯”、“啊”、“是吗”地应着。听到她的声音非常激动的时候，他就大声地说“去你的”，或者“你是说真的吗”。前面那句话开始让孟奇思小姐很不安。她很不解，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蓝色的眼睛里含着眼泪。但是很快，她就领会到珀特先生这句话只是表示他非常惊讶。当珀特先生再说“去你的”的时候，她把它当成一种恭维，抱着膝盖大笑起来。

“但这是真的！”她摇头表示反对，“他们是活的！就像你和我一样。他们已经搬到葡萄藤屋去了……唔，如果你自己去看的话，你就能看见他们甚至踩出了一条通到门的路！”

于是珀特先生手里拿着钳子和随风摆动的酒馆幌子，朝着葡萄藤屋的方向望去。为了让她高兴，他盯着那个模型看了一会儿。他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咕哝了几句就接着干活了。“唔，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说。

一旦孟奇思小姐“唠叨开了”（珀特先生的说法），他对她的话就能充耳不闻。虽然不时地点点头，笑一笑，他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这一招，他那过世的妻子还在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她也是个“爱唠叨的人”。孟奇思小姐用那样一种激动而奇怪的声音讲着，用了各种奇怪的、不着边际的字眼。让他感到沮丧的是，她甚至还背起了诗。他并不是不喜欢她，绝对不是。他喜欢有她在旁边，因为她总有一些古怪的想法，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个快乐的小姑娘，而她那孩子气的话就像金丝雀的歌声一样，让他高兴。而且她那些停不下来的手指也帮了他很多忙——捏捏这里，弄弄那里：它们不仅会画画，涂颜色，缝东西，做模型，在木头上雕东西，还能伸到珀特先生自己又短又僵硬的手指伸不进去或够不到的地方。她像闪电一样敏捷，像云雀一样快乐，又像磐石一样坚定。“……没有谁是完人，”他告诉自己，“谁都会有点什么……”而她就是“唠叨了点”。

他知道孟奇思小姐也不年轻了，但是当她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细细的手腕抱着膝盖，身子前后摇晃，闭着眼睛对着太阳，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的时候，他总觉得她只是一个长得太快了的、还在上学的小女孩。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他觉得它们）相对于她那张又长又瘦的脸来说太大了。那是一双害羞的眼睛，当你盯着它们看时，它们就会转开——他觉得相比勿忘我花，它们更像紫罗兰。现在，那里正闪烁着光芒，她紧紧抱着膝盖的细长手指的关节上也是，甚至连她那柔滑的鼠灰色的头发也突然有了光泽。

“知道吗，你千万不要表现得好像你已经发现了他们。一定要安静，安静，这一点很重要——还有，不要直接看着他们，要躲起来偷偷地看。就像看鸟一样……”

“……看鸟。”孟奇思小姐似乎停了停，珀特先生表示同意地重复道。有时，为了表示同感，并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他会重复一下孟奇思小姐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一个词，或者接上她还没有说完的最后一个音节。比如，孟奇思小姐说“国王和国——”，珀特先生就会插进来，用一种表示明白的语气说出那个“家”字。有时候，思绪走得太远了，珀特先生也会接错。比如孟奇思小姐的意思是“园里的蔬菜”，他却说出了“……滚筒”，这样的错误总是难免的。

“我很难，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我是说，从个子来说，你会说他们是小精灵。你说呢？”她问道。

“是的。”珀特先生答道，用又短又粗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酒馆招牌，心里想着把油放到哪儿去了。

“但是，知道吗，事情并非那样。我看到的那个背着袋子样东西的小人——他在喘气，还喘得很厉害呢。可小精灵是不会喘气的。”见珀特先生不作声，孟奇思小姐又加了句，“或者说他们也会？”

“会什么？”珀特先生问道，眼睛看着摆来摆去的招牌，希望它们不会吱嘎吱嘎地响。

“喘息！”孟奇思小姐说道，等着他回答。

珀特先生看上去有点犯难。她刚才一直在说些什么呢？“喘息？”他重复道。他在脑海里把这个词变成复数，看了一眼孟奇思小姐的脸，然后又把它提溜了出来。“我说不清。”他谨慎地给了个含糊其辞的回答。

“我也说不清，”孟奇思小姐高兴地附和，让他松了一大口气，“我是说——从总体上来说——我们对小精灵了解得太少……”

“没错。”珀特先生说道，觉得自己又安全了。

“……他们有些什么习惯。我是说，他们是否也和我们一样会累，会长大会变老，是否要睡觉，做饭，做家务？还有，他们怎么准备食物呢？这些我们都知道得太少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

“……吃什么。”珀特先生说道。

“……是什么，”孟奇思小姐纠正道，“他们是什么做的……真的不是血肉之躯吗？”

“当然不是。”珀特先生肯定道。然后他突然露出惊讶的神情——一个奇怪的字眼闪过他的脑海：她刚刚是说“血”吗？他放下手中的招牌，转过去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他问道。

但是孟奇思小姐的思绪又跑远了。“我是说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小精灵——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不可能。喏，有个小家伙的裤子都破了，而且他爬上小山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有一个穿着裙子——也可能有两个穿裙子的。我搞不清他们到底有几个：是只有一个变了几个样子，还是有好几个。有一只小手在擦窗户——在里面擦来擦去，但是看不清那是谁的。它白得像野风信子埋在土里的那截茎秆，粗细也跟那差不多——挥来挥去的。然后我惊得眼镜都快掉了，我看到了连着那只手的肘部。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就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布，走到角落里去了。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显得很自然。”

“很自然。”珀特先生附和道，但是他看上去却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