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孟奇思小姐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她一直就擅于观察:看草丛中的蚂蚁,庄稼地里的老鼠,蜘蛛织网和鸟儿们建巢。她可以非常安静。看着蜘蛛从一片叶子上垂下来,她会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只蜘蛛。在一次次研究蜘蛛结网之后,她自己几乎都能织网了,任何形状的都难不倒她。事实上,孟奇思小姐甚至会挑剔蜘蛛的技术了。
“噢,傻瓜……”看到一只蜘蛛在空中随风摇晃,她会轻言细语地说,“……别用那片叶子——它就要掉了。试试那根刺……”
现在,她正坐在斜坡上,双手放在膝头,躲(她这么认为)在一丛高大的蓟草后面,观察那些小人儿。然后她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讲给珀特先生听。
“他们一共有三个,”几天后她告诉他,“妈妈,爸爸,还有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很难判断他们的年龄。我想有时还有第四个……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有时候回来。影子般的小家伙。不过,当然,”她快乐地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我的……”
“……幻觉。”珀特先生说道。
“……想象,”孟奇思小姐更正道,“很奇怪,知道吗,你从来没看到过他们!”
珀特先生此时正忙着做砖,没有接话。他已经认定她是在说什么人,是村子里的闲话,而且指的不是他的葡萄藤屋,而是弗德汉真正的葡萄藤屋。
“他们给房子带来了奇迹,”孟奇思小姐接着说,“前门原来是卡住了的,这你知道。我想,是因为下雨,翘了。但是那个男的昨天一直在用一个类似刀片的东西在那里弄。另外他们还做了一件事。他们拿走了我为你的‘皇冠和锚’做的窗帘,挂在葡萄藤屋,所以现在你看不见屋里面了。我不敢去看——不能靠得那么近,你知道。而高街又那么窄。但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珀特先生咕哝了一下。他搅拌着他的灰泥,皱着眉头,重重地呼吸着。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有关邻居们的闲言碎语,孟奇思小姐也一样。唠叨,的确,但是个地地道道的淑女。这不像她,他不快地想……从窗子里偷看……不,这一点都不像她。她现在又讲起了车站站长的外套。
“……她把那个拿走了,知道吗?就在那儿,金黄色的纽扣,等等。她把它拿给那个男的,好让他在太阳下山、天气转凉的时候穿。如果有一天她把牧师的牧师服也拿走,我丝毫不会奇怪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也太明显了。知道吗,他们非常聪明。牧师没了牧师服,人们势必会注意到——它站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大家都看得见。但是想看到那个车站站长,你就必须朝车站里面看。而现在你根本就看不到,所以它几个星期没有外套也没关系。他们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聪明。”
珀特先生停下手里的活,气愤地盯着孟奇思小姐。她警觉地回头看到他睁圆的怒目。“怎么啦?”她愣了一下,不安地问道。
珀特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你不知道,”他说道,“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这话听起来不是很有逻辑。孟奇思小姐宽容地笑笑,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但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安慰他,“他们都挺好的。”
他甩开她的手,气呼呼地继续搅拌砖泥。“可怕的事情多着呢,”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谣言一起,家庭破裂,人心伤透。我见过。”
孟奇思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我并不是怪她拿了那件外套。”她终于说道。珀特先生哼了一声,孟奇思小姐接着说:“事实上,我打算亲自给他们做几件衣服。我想我应该把衣服扔在附近,让他们发现,那样他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衣服是哪来的啦……”
“那样更好。”珀特先生一边说一边敲一块砖。他们之间出现了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长到连珀特先生都觉察到了。自己是不是太尖刻了?他想,斜眼瞄了孟奇思小姐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脸上漾着微笑。
“我爱他们,你知道的。”她温柔地说道。
之后,珀特先生又由着她说下去了:如果她的兴趣是出自关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啦。孟奇思小姐日复一日地把情况讲给他听,他跟着点头,微笑。那些话柔和、欢快地在他耳边飘过,又消散在阳光里。能引起他注意的少之又少,即便是在六月那个特别的下午:她发现了新的情况,满心欢喜地飞奔到他跟前。
他当时正在给一段枕木重新刷一遍柏油。他一手拿着罐子,另一只手拿着刷子,侧身贴在地面上,木腿伸直在身前。孟奇思小姐边说边侧着身子,与他平齐。
“……她和我讲话了,”孟奇思小姐有点接不上气,“我太吃惊了,大吃一惊!换作你,你也会惊讶得不得了的。”
“也许吧。”珀特先生说道。
“这个小东西——一点也不害怕。还说她已经观察我几个星期了。”
“去你的。”珀特先生亲切地说道,把一滴掉在铁轨上的柏油抹掉。“这样就更好了。”他说道,欣赏着铁轨的钢反射的光芒……“没有任何锈的痕迹。”他快乐地想。
“我现在知道他们是什么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他们叫借东西的小人……”
“寄东西的小人?”珀特先生说道。
“不,是借东西的小人。”
“啊,寄东西的小人。”珀特先生说道,搅了搅放在一大罐热水上加热的柏油,把棍子拿起来,仔细瞅了瞅,心想:“浓了点。”
“这不是他们家的姓,”孟奇思小姐接着说道,“他们家姓时钟。借东西是他们种族的名字——他们是借东西的小人。他们过着四处觅食的日子……和老鼠……小鸟一样,可怜的东西。我想,他们也是人类的一种,却靠人类吃剩用剩的东西生活。他们什么也没有。当然也没有钱……不过,那样倒好,”孟奇思小姐说着,珀特先生摇摇头,啧了两声表示同情,“那样他们就不会在乎钱,也不知道要钱做什么。但是他们得活下去……”
“……并且让别人活下去。”珀特先生随即接道。他对这句话有种温和的好感,希望能在什么时候用上。
“他们是让别人活下去的,”孟奇思小姐说道,“他们从来不拿重要的东西。当然,除了……呃,我不知道车站站长的外套是怎么回事儿。但你想想,车站站长并不需要它来保暖,不是吗?它不是蜡做的吗?而且那外套也不是它做的——是我做的。说到这一点,连它都是我做的呢。所以那件外套实际上是我的,而我并不需要它来保暖。”
“不需要。”珀特先生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那些借东西的小人需要保暖。他们需要燃料、住处和水,他们非常需要人类。可惜他们不相信人类。我想,他们也没错:看看报纸就知道了。真是令人难过,不是吗?我是说,他们没法相信我们。如果谁——比如说我——能和这些小东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该多么有意思啊。当然,并不是说我觉得寂寞。我的日子,”孟奇思小姐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声音也欢快了,“过得很充实,根本不可能感到寂寞。我有很多爱好,这你知道。我总是有事情要做。而且我还有一只老狗和两只小鸟。不过,如果再加上他们,就更好了。我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波德、霍米莉和小阿丽埃蒂。瞧,这些小东西会说话。他们以为,”她突然笑了起来,“我会一天到晚帮他们缝东西。我要给他们做东西。我要给他们买东西。我要——哦,但是你知道……”
“我知道,”珀特先生说道,“我明白……”但是他不明白。他隐隐觉得孟奇思小姐把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一家称为“东西”有点不礼貌。他们或许是运气不好,但他们同样是……不过,话说回来,她的确用了最奇怪的字眼。
“我想她是因为这才和我说话的,”孟奇思小姐接着说,“知道吗,她一定是感到安全了。他们向来……”
“……知道。”珀特先生插嘴道。
“是的,就像动物、小孩、小鸟,以及……小精灵。”
“我不认为精灵知道怎样是安全。”珀特先生说道,而且,他认为动物也不知道。他想到了自己救过的那只獾——如果它“知道”,他那条腿就不会被截掉了。
“他们过着很苦的日子,非常不容易,可怜的东西……”孟奇思小姐顺着斜坡看过去,那一片微型的村落、冒着烟的烟囱、诺曼教堂、铁匠铺和泛着微光的铁轨,一派平静的景象。“她告诉我他们发现这座村庄的时候,觉得这儿好极了。”
珀特先生咕哝了一下。他挪动了两英尺,把柏油罐也拖了过去。孟奇思小姐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抱着双膝,眯着眼睛,像背书一样继续说:
“他们到的那天晚上,月色很好,她告诉我。你能想象得到,对不对?那些长长的影子。他们背着沉重的包袱,穿过水边茂密的灯芯草丛。斯皮勒——就是那个游侠——把阿丽埃蒂带到了这里。他带她进了车站,那里有我做的那些小人——提着篮子的夫人、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它们并排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旁边是那个背着行李的士兵。月亮和车站顶棚在它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真实,仿佛是真人被施了咒定在那里,或者正在凝神倾听一段她和斯皮勒都听不到的音乐。阿丽埃蒂也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它们月光下显得苍白的脸出神。直到突然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一只黑色的大甲虫擦着它们的头顶飞过,她才明白它们不是真人。她自己并不怕甲虫,反倒很喜欢它们,但是这次她也惊得叫了出来。她说售票处长出了一些伞菌。当他们从车站出来时,田鼠们正在影影绰绰的高街上忙碌地穿梭。教堂的石阶上站着身穿牧师服的牧师——静静地,一动不动。月色笼罩着一切……
“霍米莉很自然地爱上了葡萄藤屋。这也难怪——那所房子的确很好,但是门卡住了,变形了,我想是因为雨水。他们弄开了它的窗户,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空气很潮湿。斯皮勒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知道吗——里面长满了草,一直顶到天花板。因为没有阳光,它们的茎白得像蘑菇一样。所以,那天晚上他们是在房子外面睡的。
“不过,她说,第二天一切都很美好——明媚的阳光、春天的气息、出来得早的蜜蜂。他们的视觉很敏锐,能看清蜜蜂身上的每一根茸毛、茸毛深处、它们翅膀上的纹理,以及它们振动翅膀时折射的光芒。这些人,”孟奇思小姐笑了起来,“我是说,你应该称他们为人——很快就清除了屋子里面的草,用一片刀片和半个指甲剪把它们割掉了。然后他们把屋顶也清理出来了。斯皮勒发现了一个蛹,把它给了阿丽埃蒂,她把它一直保存到了上个星期。那是一只红纹蝶的蛹。她一直观察着它怎么从里面出来。直到它的翅膀出来后,他们才看出它有多大,真是大得吓人。他们赶紧把它从前门扔了出去。它展开的翅膀几乎撑满了整个房间,从这边墙一直抵到那边墙。想一想,一只蝴蝶把你的房间撑满了,而你又没办法把它弄出去。想想,那有多么奇……”
“……妙。”珀特先生接道。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发现了你的沙堆。他们把地面挖开,铺上一层沙子,然后把它踩实,像疯子似的在上面踩啊跳啊。她说那很有趣。这些都是发生在一大早的事情。大约三个星期以前,他们借了你的泥浆。已经拌好了的——当时你正在做最后一批砖,记得吗?他们用它刷了地面,一遍又一遍。她告诉我,他们的地面很好。他们用蓟草的花冠扫地。不过,现在为时还早,那些花苞都还没开。等以后它们就会好用多了……”
珀特先生终于听进去了一点。“我的沙堆……”
“是的。”孟奇思小姐笑着说道,“还有你的泥浆。”
“我的泥浆?”珀特先生重复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一点。
“是的,”孟奇思小姐又笑道,“但只是一点点——很少很少的一点。”
“我的泥浆……”珀特先生还在重复。他突然表情严肃甚至有点盛气凌人地转向孟奇思小姐。
“这些人在哪儿?”他问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孟奇思小姐大声答道,而他还是一副生气的表情。“来,”她轻轻地说道,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轻轻地跟我来,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