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别动……千万别动。”第一次看到孟奇思小姐蹲在蓟草丛后面时，波德小声地对阿丽埃蒂说，“他们没想会看到你，如果你不动的话，他们也不会看到你。还有，别正视他们——只能躲在旁边看。明白吗？”

“是的，我当然明白——你已经告诉我很多次了。别动，别动，安静，安静，溜过去，爬过去……活着有什么意思？”

“嘘——”波德把一只手放在她手臂上，说道。阿丽埃蒂最近有点不对劲，似乎有什么心事，他想。但她并不总是这么无礼，他决定不予计较。到了一定的年龄就是这样，他不是不明白。

他们站在一丛和他们的肩膀一般高的草丛里，只露出个脑袋。“看，”波德轻轻地说，但他的嘴巴并没有动，“我们在她看来或许就是某种植物或者花，或者花苞里的什么东西。”

“说不定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阿丽埃蒂烦躁地说道。她脚踝那儿有点疼，迫不及待地想坐下来。漫长的十分钟过去了，但双方还是都没动。一只蚂蚁顺着草茎爬了上来，在她旁边晃了晃触角，又迅速地爬了下去。一只鼻涕虫趴在一片车前草叶子下睡大觉，硕大的身体不时地扭动一两下。

“它一定是在做梦。”阿丽埃蒂判断，很羡慕它有那样泛着金属光泽的皮肤。“如果我父亲不这么古板，”她心里充满愧疚地想，“我一定告诉他孟奇思小姐的事，然后我们一起走开。”但是在他，当然还有她母亲看来，被“看见”是不体面的，甚至是不幸的；对他们来说，那意味着家园被毁，要背井离乡、跋山涉水地寻找并辛苦地重建一个新家。按照她父母的逻辑，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会使他们的生活完全陷入险境，借东西的小人一旦被“看到”就必须立即搬走，换一个地方。

尽管如此，在她短短十五年的生涯中，阿丽埃蒂已经被“看见”过四次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渴望如此强烈地驱使她接近人类。而这次——她的第四次被“看见”——她甚至和孟奇思小姐讲话了。向这样一个巨型的生物提问，并得到她的回答，毫无疑问是鲁莽而愚蠢的，但同时也很奇妙，很刺激。看得出来她是那么温和——大而有神的眼睛，微笑的嘴。有些事你做了一次并发现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时，你就会忍不住再做一次。阿丽埃蒂开始盼着和孟奇思小姐见面。也许是因为她描述的每一件事都让她又高兴又惊讶，而且斯皮勒不在的时候，阿丽埃蒂常常觉得寂寞。

刚到这儿来的那些日子是多么快乐啊！斯皮勒带她去坐火车——钻进半空的车厢，当火车开动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假装他们也和车厢里其他的乘客一样，是蜡做的。他们会转上一圈又一圈，一次又一次地从葡萄藤屋边经过，回到桥边。珀特先生旁边人的脸都朝下盯着他们，他们能看到珀特先生后门边一层又一层的皮靴鞋子，胖腿瘦腿，穿着袜子的腿和没穿袜子的腿。他们能听到人类的笑声和欢快的惊叫声。那有点危险但很好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斯皮勒在一起，她就会觉得安全。一团烟雾从他们旁边逸出。房屋的烟囱里用的也是这种烟，那是一团用硝酸盐浸过的草须，用一种隐形发卡固定着。（“你看到我的隐形发卡了吗？”有一天孟奇思小姐这样问珀特先生——这个问题正好启发了正不知怎么办的珀特先生。）不过，葡萄藤屋烟囱里的那团东西已经被波德够下来了，代之以真火。霍米莉往壁炉里添了些蜡烛头和一些煤渣，点着了在上面做饭。

此外，斯皮勒，野性的斯皮勒还帮阿丽埃蒂开辟了一座小花园，帮她搜罗到了蓝繁缕、开着蓝色小花的吉莉花、长得像蕨草的苔藓和开着小花的景天属植物。在他的帮助下，她甚至用沙砾铺了一条小路，用青苔做了块草坪。

孟奇思小姐躲在蓟草丛后面，惊奇地看着这项工程完成。她看到了阿丽埃蒂，但斯皮勒——那个隐身高手——她几乎从来没清楚地看到过。他既安静又敏捷，有着野外生物隐藏自己的本能。他可以和周围任何背景融为一体，随意地玩消失。

阿丽埃蒂还和斯皮勒一起将其他几座房屋探索了一遍。他们借着小塔似的灯芯草的掩护，在河里钓过鱼，洗过澡。“越来越像个野小子了。”霍米莉曾经这样抱怨过。她很担心女儿受到斯皮勒的影响。“他是救过我们的命，”她有时会忘恩负义地向波德先生抱怨，“可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阿丽埃蒂站在父亲旁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开始觉得这些秘密压在她心里很重。她难过地意识到，就算找遍全世界，她父母也不可能找到一个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一整个完全适合他们的个头的村庄，参观者留下的东西多得用不尽。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那样唱歌了，连她父亲在村里溜达的时候都重新哼起了他那不着腔不着调的小曲。

这里还有大量可以“藏身”的地方，多得他们几乎都不需要去藏了。他们自己和那些蜡做的小人差不多大小，除了参观时间以外，波德可以自由地在街上走，遇到情况只要立刻站在那儿不动就可以了。这里还有无数的衣服可以借。霍米莉最近又借了一顶帽子，现在几乎不戴着它就不出门。“等等，”她说，“等我戴上我的帽子。”说到那个具有魔力的词，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夸张的喜悦。不，他们现在不能搬走：那太残忍了。波德甚至还给前门装了一把锁，带钥匙的。那是孟奇思小姐的珠宝盒上的锁。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发现要归功于谁——是她故意把东西留在蓟草丛边，方便他们借用的。阿丽埃蒂不能告诉他。他一旦知道真相（而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就会担心，就会沮丧，就会指责她，就会有一大堆的麻烦。

“哦，天哪，哦，天哪。”她很不高兴地嘀咕着，“还要我干什么……”

波德斜眼瞥了她一下。“沉下去。”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轻轻地说道，“她转过头去了。慢慢地沉下来，钻到草里去……”

阿丽埃蒂乐得听从。慢慢地他们的头和肩膀都没入了草丛，他们从草茎之间爬走了，借着墓地的围墙，他们溜进了自己房子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