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找错人了。”
“我母亲不是你要找的人?”欧蕾拉问道。
“我找的人名叫莎拉·兰斯福德,”我说,“我搞错了。”
欧蕾拉的母亲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臂。
“请不要着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我得走了,”我咕哝道,脸涨得通红,“很抱歉浪费了你们的时间。”
我转身朝汽车走去。我感到既尴尬又失望,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等一下!”身后传来兰斯福德太太清晰的声音,“女士,等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她走上前来,胖乎乎的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嘿,女士,你没有搞错。”
我皱起了眉。
“您什么意思啊?”
“那个法国女孩,莎拉,她是我丈夫的第一位妻子。”
我错愕不已。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我急促地问道。
那只胖乎乎的手又拍了我一下。她黑色的眼睛里透出了哀伤的神色。
“亲爱的,她死了,一九七二年死的。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
我的大脑许久之后才接受了她的话,脑袋里晕晕乎乎的,或许是高温所致吧,太阳正毒箭般射在我身上。
“欧蕾拉!快去倒点水来!”
兰斯福德太太挽着我的手臂把我带回门廊,让我坐在放了垫子的木椅上。她递给我一杯水。喝水时,我颤抖的牙齿碰到杯沿上,咔哒咔哒作响。喝完之后,我把杯子递还给了她。
“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但我说的是真的。”
“她是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嘶哑了。
“出了车祸。理查德和她六十年代初就来罗克斯伯利住了。莎拉的车在薄冰上打滑了,撞到了树上,当场就死了。冬季这里的路非常危险。”
我无法言语,整个人都崩溃了。
“你现在肯定很难过,可怜的孩子。”她柔声说道,一边慈母般地抚摩着我的脸庞。
我摇着头,嘴里咕哝着。我感到体内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具空躯壳。 一想到还要长途驱车回纽约,我真想尖叫一番。再之后呢……我该跟爱德华和加斯帕德说些什么?怎么说?就说她死了?仅此而已?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死了,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她走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莎拉死了。我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永远没有机会向她致歉了,代爱德华向她致歉,告诉她泰泽克一家是多么牵挂她。我永远也没法告诉她,加斯帕德和尼古拉斯有多么想念她,他们让我告诉她他们很爱她。太晚了。晚了三十年。
“知道吗,我没见过她,”兰斯福德太太说,“我是出事几年后才碰到兰斯福德的。他当时非常悲伤,他的小儿子也……”
我抬起头,一下子来了精神。
“小儿子?”
“是的,名叫威廉。你认识威廉?”
“莎拉的儿子?”
“是的,莎拉的孩子。”
“和我同父异母。”欧蕾拉说。
希望又升腾起来了。
“不,我不认识他。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可怜的孩子。嗯,他母亲去世时他才十二岁,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我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抚养。我给了他意大利式的爱。他后来娶了一个意大利姑娘,我们村的。”
她笑了,笑中透着骄傲。
“他住在罗克斯伯利吗?”我问。
她笑了,又拍了拍我的脸。
“哦,不,亲爱的,威廉住在意大利。他是一九八O年离开罗克斯伯利的,那时他二十岁。一九八五年和弗朗西斯卡结的婚,现在已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他们偶尔回来看望他父亲、我和欧蕾拉,但不常回来。他讨厌这个地方,因为会让他想起他母亲的死。”
突然间,我感觉好了很多。天气不那么热了,也不那么闷了。我发觉我的呼吸也轻松些了。
“兰斯福德太太……”我刚开口。
“请叫我玛拉好了。”她说。
“玛拉,”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我想和威廉谈谈。我要见他本人,有要事相谈,请把他在意大利的地址告诉我好吗?”
电话的信号很差,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乔舒亚的声音。
“夏季才刚过了一半,你就想预支薪水了?”他问道。
“是的!”我大声回答道。他语气中的不相信让我有些畏缩。
“想预支多少?”
我把数目告诉了他。
“嘿,朱莉娅,怎么了?你那个掌管钱财的好说话的丈夫变得抠门了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乔舒亚,你答不答应啊?我有急用。”
“当然答应,”他回答得很干脆,“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开口跟我要钱,我只是希望你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我要出一趟远门,需要用钱,仅此而已。请尽快打到我卡上吧。”
“哦,”他说道,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好奇心在膨胀,“你要去哪里玩?”
“我要带我女儿去托斯卡纳。回头再跟你细说吧。”
我的语调平淡且透着不想再说下去的意味,估计他也觉得从我嘴里打探不到什么了,我感觉到他的不快从巴黎传了过来。他很利落,说钱晚些时候就会打到我的账户里。我说了声“谢谢”便挂了电话。
之后,我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如果我把行动计划告诉伯特兰,他肯定又要横加干涉,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困难。我可不愿那样。倒可以跟爱德华说说……不,太早了。我得先和威廉谈谈。我有了他的地址,找到他很容易,和他交谈却不一定容易。
还有佐伊,她欢快的长岛之行将受到影响,她会怎么想?没法去纳罕特见外公外婆了,她会不会难过?刚开始我有些担心。后来,不知怎么我认为她不会介意的。她从来没去过意大利,而且我会把那个秘密告诉她,告诉她事实,告诉她我们要去见莎拉的儿子。
那我父母呢?我跟他们怎么说?从哪里开始?他们在纳罕特等着我们,说好我们在长岛待一阵后去见他们的,我到底该跟他们怎么说呢?
后来,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查拉。她拖长了腔调说:“嗯,很好,带着佐伊跑到托斯卡纳去,找到这个人,就为了对六十年前的事说声抱歉?”
她不无挖苦,我开始退缩。
“真是的,为什么就不能那样做呢?”我问道。
锨叹了口气。我们坐在她家二楼靠前的大屋里,她把这间屋子当做办公室。今天晚上她丈夫会回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刚才我们俩一起做的,放在厨房里。查拉跟佐伊一样,喜欢明亮的颜色。这间屋子简直就是艳色的熔炉,有黄绿色、宝石红和鲜橙黄。第一次进这间屋时,我的脉搏都突突直跳,现在我已习惯了,心里倒觉得它颇具异国情调。我倾向于喜欢中性、柔和的颜色,像褐色、米黄色、白色或灰色。我的衣服都是这些颜色。查拉和佐伊都酷爱亮色,而且把颜色搭配得也很恰当。对于她们的大胆和热烈,我既羡慕,又钦佩。
“别再一意孤行了。别忘了,你怀孕了。我不知道这时候跑那样一趟是否合适。”
我没再说什么。她说得有道理。她起身放了一张卡利·西蒙的老唱片。
“你是如此自负。”米克·贾格尔在背景音乐中唱道。
接着,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问:
“你非得现在就去找那人吗?非得在这个时候?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再等等吗?”
她的话再次戳中我的软肋。我看着她。
“查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这件事不能再等了。我也没法解释。这是一件要紧事。目前对于我而言,除了腹中的孩子,就数它最重要了。”
她又叹了口气。
“凯利·西蒙的这首歌经常让我想起你的丈夫。‘你是如此自负。你肯定以为这首歌唱的就是你……’”
我不无讽刺地哈哈一笑。
“你打算怎么跟爸妈说呢?”她问,“你为什么不去纳罕特了?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天晓得。”
“那就好好想想。仔细想想。”
“我在想。一直在想。”
她走到我身后,揉捏着我的肩膀。
“也就是说你已经安排好了,准备动身了?”
“是的。”
“性子真急啊。”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我感觉很舒服,很温暖,让我慵然欲睡。我环顾了一下查拉亮丽的工作间。桌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淡宝石红的窗帘在微风中摇曳。她的孩子不在家,屋子里很安静。
“那人住在哪里?”她问。
“他有名字,叫威廉·兰斯福德,住在卢卡。”
“卢卡在哪里?”
“一个小镇,在佛罗伦萨和比萨之间。”
“他靠什么生活?”
“我在网上查过他,而且他的继母也告诉了我一些情况。他是一名美食评论人,他的妻子是一名雕刻师。他们有两个孩子。”
“这个威廉·兰斯福德有多大年纪了?”
“你怎么像个警察?他是一九五九年出生的。”
“你就这样翩然闯入他的生活,把他的生活搞得面目全非?”
我一阵恼怒,把她的手推开了。
“怎么这样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故事的另一个侧面。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们大家都没有忘记所发生的事。”
一丝嘲笑。
“或许他也没有忘记。那段往事他母亲背负了一生。或许他不愿意别人再提这件事。”
楼下传来砰的关门声。
“家里有人吗?那个来自巴黎的漂亮女士和她的妹妹在吗?”
脚步声啪嗒啪嗒上楼了。
是巴瑞,我的妹夫。查拉的脸上顿时放光。真是爱意切切啊,我心想。我为她感到高兴。她有过一次痛苦的离婚经历。现在,她又拥有了幸福的生活。
看着他们亲吻,我想起了伯特兰。我的婚姻将变成什么样呢?它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呢?会挺过眼前这道难关吗?我跟着查拉和巴瑞往楼下走,将思绪暂时放到了一边。
后来,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又想起了查拉说过的关于兰斯福德的话。“或许他不愿意别人再提这件事。”那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早上我对自己说,很快就可以弄清楚威廉·兰斯福德是否愿意谈及他母亲和他母亲的过去。不管怎么说我要去见他,要去跟他谈。两天后我就和佐伊从肯尼迪国际机场飞巴黎,然后转机去佛罗伦萨。
威廉·兰斯福德总是在卢卡过暑假,玛拉把他的地址给我时就告诉我了。玛拉还给他打了电话,说我会去拜访他。
威廉·兰斯福德知道有个叫朱莉娅,嘉蒙德的人会打电话给他,仅此而已。
托斯卡纳的热跟新英格兰地区的热是两回事。这里的热完完全全是一种干热,没有一丝湿气。我和佐伊拖着行李走出佛罗伦萨的机场时,热浪迎面袭来,我差点当场脱水枯萎。我不断安慰自己, 自己这么难过是因为怀有身孕,平常我不会感到这么精疲力竭、干渴难忍的。时差并没缓解我的难受。尽管我戴着草帽和墨镜,太阳似乎依然射进了我的皮肤,我的眼睛。
来之前我已租好了车,一辆朴素大方的菲亚特。我们到达时,它已经停在了一个阳光炙烤下的停车场中央了。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把车倒出停车场时心里还直犯嘀咕,开车去卢卡要四十分钟,我行吗?我渴望躺在阴凉的房间里,拥着轻薄的被单慢慢入睡。佐伊劲头十足,鼓舞着我不断前行。她一路上没停过嘴,一会儿说天空好蓝啊,深邃清澈,万里无云,一会儿赞美高速公路旁的苍松翠柏和远处林边、山旁的古老房合。“这儿就是蒙特卡蒂尼,”她一边指着旅游指南一边唧唧喳喳地说,“这儿的高档温泉浴场和葡萄酒很有名。”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佐伊大声念关于卢卡的描述。卢卡是托斯卡纳地区少有的古城镇之一。它拥有著名的中世纪城墙,城墙围起来的区域保存完好,基本上不允许车辆进入。“这里有很多东西可以观赏,”佐伊继续说,“比如大教堂啊,圣·米迦勒教堂啊,圭尼吉塔、普契尼博物馆、豪华宫殿…,”她兴致勃勃,我不禁笑了。她侧脸看我。
“我估计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去游览吧?”她笑盈盈地问道,“我们有事情要做,是吗,妈妈?”
“对。”我答道。
佐伊已经在卢卡的地图上找到了威廉·兰斯福德的准确位置。那儿离卢卡的主干道菲朗戈大道不远,位于一条宽阔的步行街上。我已经在那条街上的一个名叫卡萨·乔凡娜的小旅馆里订好了房间。
我们离卢卡越来越近,渐渐驶入了它迷宫般的环形道路。我发觉自己必须全神贯注开车,因为周围的车辆胡乱行使,要么从旁边猛冲出来,要么就急刹车,要么就猛地转弯,也不打转弯灯,这里的交通比巴黎明显糟糕多了。我开始感到慌乱,也有些恼火。另外,肚子里还感到一阵阵坠痛,就像月经前的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在飞机上吃了什么不适的东西?或者是其他更糟糕的原因?我感到阵阵不安。
查拉说得对,我这种情况——怀孕不到三个月——还来这里实在太不理智了。我应该再等等,六个月之后再来拜访威廉·兰斯福德。我扭头看佐伊。她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兴奋和开心。她还不知道我和伯特兰分居的事。我们还没让她知道,她对我们的所有安排都一无所知。这个夏季将是她永难忘记的夏季。
我把菲亚特开到城墙附近的一个免费停车场时,心里有了一个明确的念头——为了她,我要把这次旅行安排得尽量精彩。
我告诉佐伊我需要休息一会儿。她去了大厅跟体态丰满、言语热情的乔凡娜闲聊,我冲了一个冷水澡后躺上了床,小腹里的疼痛慢慢退去了。
我们的房间小但很舒适,位于这幢古老、高耸的宾馆楼房的高层。我脑子里不断回想起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我在查拉家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不去纳罕特了,我打算带着佐伊回一趟欧洲。从她短暂的沉默和不断清喉咙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她有些担忧。后来她还是问了我,一切都还好吧。我欢快地回答道:“一切都好。我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带佐伊去佛罗伦萨玩,过一段时间再回美国来看你和父亲。”“但你刚到啊,才和查拉住了一两天又要走,为什么啊?”母亲反对道。“为什么要打扰佐伊在这儿的假期?。我不明白,而且你还说你有多么想念美国。干吗这样着急忙慌的?”
我觉得很内疚。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在电话里向她和父亲解释整件事情。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跟他们解释的,但不是现在。我躺在有淡淡薰衣草香味的淡粉色床单上,心中仍有歉意。我甚至连怀孕的事都没告诉母亲,也没告诉佐伊。我很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包括父亲,但某种念头——某种异样的恐惧,一些我以前从未有过的焦虑——阻止着我。过去的几个月中,我的生活似乎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跟莎拉有关?跟圣通日大街的公寓有关?又或者只是迟到的对衰老的恐惧?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好像从长久以来一直保护着我的柔美的浓雾中走了出来。现在,我的感觉变得锋利而敏锐。浓雾已经不复存在,温情的外衣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事实。找到那位男士,告诉他泰泽克家一直没忘记他的母亲,杜弗尔家也一样。
我急切地想见到他。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镇上,也许此刻正走在熙熙攘攘的菲伦戈大道上。我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外面狭窄的街道上的说话声、笑声,夹杂着阵阵小型摩托车的咆哮声和自行车的清脆铃声,从开着的窗户里涌了进来。不知何故,我觉得自己和莎拉离得更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因为我就要见到她的儿子,她的骨肉,她的血脉了。这是我和那个戴黄色星星的小女孩距离最近的一次。
伸手拿起电话打电话给他,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容易。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盯着那个黑色的旧电话,无计可施,只好绝望而烦恼地叹气。我躺了回去,觉得自己真傻,甚至有些丢人。后来我意识到,我的全部心思都被莎拉的儿子占据了,对美丽迷人的卢卡置若罔闻。我就像一个梦游者一样跟在佐伊的身后在这个城市里行走,佐伊却优哉游哉地在那些错综复杂、蜿蜒盘绕的古老街道间穿梭,仿佛她一直就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我在卢卡什么也没欣赏到。除了威廉·兰斯福德,我眼里没有任何东西。然而,我连电话都不能打给他。
佐伊走了进来,在我床边坐下。
“你还好吧?”她问道。
“我休息得很好。”我说。
她紧盯着我看,浅褐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妈妈,或许你的休息时间应该再长一点。”
我皱起了眉。
“我看上去很疲惫吗?”
她点点头。
“好好休息吧,妈妈,乔凡娜给了我一些吃的,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看着她庄重的神情,我不由得笑了。当她走到门口时,却突然转过身来。
“妈妈……”
“嗯,宝贝儿,什么事?”
“爸爸知道我们来这儿了吗?”
我没有把带佐伊来卢卡的事告诉伯特兰。毫无疑问,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勃然大怒的。
“不,亲爱的,他不知道。”
她拨弄着门柄。
“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在她那双明亮、庄重的眼睛面前,我无法说谎。
“是的,我们吵架了,亲爱的。你爸爸不同意我继续调查莎拉的事,如果他知道我把你带到这儿来了会不高兴的。”
“但爷爷知道。”我大吃一惊,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把我们的行踪告诉爷爷了?”
她点了点头。
“是的,知道吗,他真的很关心莎拉的事。我是在长岛给他打电话的,我告诉他你和我要来这儿见莎拉的儿子。我知道你总要打电话告诉他的,但当时我实在太兴奋了,就忍不住说了。”
“那他说什么了?”我问道。女儿的直率让我有些吃惊。
“他说我们做得对,应该来的。如果爸爸小题大做的话他来跟爸爸说。他还说你很棒。”
“爱德华真这么说了?”
“他真这么说了。”
我摇摇头,既困惑又感动。
“爷爷还说了别的。他希望你别把这事看得太重,还要我好好照顾你,别让你累着。”
那么爱德华是知道了,他知道我怀孕了。他已经跟伯特兰谈过了。父子之间也许谈了很久吧。而且,伯特兰现在也知道一九四二年夏天发生在圣通日大街公寓里的所有事情了。
佐伊的声音把我从爱德华身上拽了回来。
“给威廉打电话吧,妈妈。跟他约个时间。”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说得对,宝贝儿。”
我拿出玛拉抄给我的威廉的电话号码,用旅馆的旧电话拨了出去。我的心怦怦直跳,觉得这真跟做梦一般——我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正在给莎拉的儿子拨电话。
我听见一两声不规则的铃声,然后是录音电话的嗡嗡声,接着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快。我感觉有点傻,便赶忙挂了电话。
“这可不好。”佐伊说,“不要一听是留言机就挂电话,这可是你告诉过我千百遍的基本礼貌哦。”
佐伊似乎对我越来越不满意。我对她笑了笑,重拨了电话。这次电话嘟嘟响过之后我说话了。我措辞恰当,语言流畅,就像练习了好几天一样。
“你好,我是朱莉娅·嘉蒙德。玛拉·兰斯福德太太向你提起过我。我和女儿现在在卢卡,住在菲朗戈大街的卡萨·乔凡娜旅店。我们会在这里住几天。期待你的回音。谢谢。再见。”
我把话筒放回了黑色底座,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
“好样的,”佐伊说,“现在你继续休息,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她吻了一下我的前额便离开了。
晚饭我们是在旅馆后面的一个有趣的小餐厅吃的。这个餐厅位于安菲戴阿德罗广场附近,周围是一圈古楼房,几个世纪前的一些运动项目就在中间的区域进行。休息之后我觉得精神恢复了,开始欣赏起身边形形色色的游客、卢切斯球队的球迷、摊贩、孩子和鸽子。我发现意大利人很喜欢孩子。服务员和店主都称佐伊为小公主。他们称赞她,冲她微笑,捏捏她耳朵,拧拧她鼻子,摸摸她头发。起初我有些紧张,但佐伊很喜欢这样的待遇。她还热情地试着使用一些简单的意大利语:“我叫佐伊,来自美国。”热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习习凉风,但我知道,我们位于楼房高层的小房间里还很闷热。和法国人一样,意大利人也不会让空调一直开着。今天晚上,我不介意对着机器吹冷风。
因为时差的缘故,回到卡萨·乔凡娜旅店时,我们的脑袋晕晕乎乎的。我们发现门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请给威廉·兰斯福德打电话。”
我直直地站在那里,像被雷击中一般。佐伊喔喔地欢呼着。
“现在就打吗?”我问道。
“嗯,现在才八点三刻。”佐伊说。
“行。”我说着,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我把黑色的话筒贴在耳边,第三次拨了他的电话号码。是自动应答机,我用口型告诉佐伊。说话啊,佐伊也用口型回复我。哗哗声之后,我咕哝着报了自己的名字,犹豫问正想放下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男性的声音:“你好。”
美国口音。是他!
“你好,”我说,“我是朱莉娅·嘉蒙德。”
“你好,”他说,“我正在吃饭。”
“哦,抱歉……”
“没关系。明天午饭前见个面行吗?”
“好。”我说。
“城墙上有一个很不错的咖啡馆,就在曼西宫后边。中午在那里见面吧?”
“好的。”我说,“呃……我们怎样认出对方呢?”
他哈哈笑了。
“别担心。卢卡是个小地方,我会找到你的。”
一阵沉默。
他说:“再见。”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我腹部又痛了。虽然不是特别厉害,却不依不饶地不肯退去。我决定不予理会,如果午饭后还痛,再叫乔凡娜请医生也不迟。去咖啡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如何跟威廉谈。以前我一拖再拖,现在才明白,早点想清楚就好了。我将唤起他悲伤、痛苦的记忆。或许他根本不想谈他妈妈的事,或许他已经为此事画了句号。他远离了罗克斯伯利,远离了圣通日大街,来到这里,过一种平静的田园生活。现在我却要重提过去,重提尘封的往事。
我和佐伊发现,环绕这座小城的中世纪城墙很厚,人可以在上面行走。城墙高而宽,上面有一条大道,被旁边一排浓密的栗树遮蔽着。我们融入了大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有跑步的,有散步的,有骑自行车的,有滑旱冰的,有带着小孩的母亲,有大声讲话的老人,有玩滑行车的年轻人,还有游客。
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那个咖啡馆,它位于枝叶茂密的树荫之中。和佐伊渐渐走近咖啡馆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眩晕,几乎要失去知觉。咖啡馆外的露台上很空,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吃冰激凌,还有几位在查看地图的德国游客。我拉低帽子遮住了眼睛,理了理有点皱的裙子。
我正在给佐伊报菜名的时候,听到他叫了我的名字。
“朱莉娅·嘉蒙德。”
抬头一看,他四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魁梧。他在我和佐伊的对面坐了下来。
“你好。”佐伊打了声招呼。
我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盯着他看。他的头发是赤金色的,中间夹着丝丝银发,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方形下巴,还有一个漂亮的鹰钩鼻。
“你好,”他对佐伊说,“尝尝提拉米苏,你会喜欢的。”
然后,他把墨镜推过前额架在头顶。他的眼睛和他母亲的一样,蓝绿色,有点斜。他微笑着问:
“你是记者?在巴黎工作?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些你的信息。”
我咳嗽了两声,手指紧张地拨弄着手表。
“嗯,我也搜索过你的信息。你最近的著作,《托斯卡纳的盛宴》,写得很不错。”
威廉·兰斯福德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啊,为了写那本书,我的体重增加了十镑,而且到现在也没能减掉。”
我灿然一笑。这样的话题轻松愉快,把它转向我们要谈的话题是很困难的。佐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很高兴你能来这里和我们见面……感谢……”
我的声音越来越不自然,越来越小。
“这没什么。”他咧嘴一笑,向服务员打了个响指。
我们帮佐伊点了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可乐,另外叫了两杯卡布奇诺咖啡。
“你第一次来卢卡?”他问道。
我点点头。服务员来到我们旁边,威廉·兰斯福德用快速、流利的意大利语跟他说了什么,两人都呵呵笑了。
“我经常来这家咖啡馆。”他解释道,“我喜欢来这里逛,哪怕是在今天这么热的天气里。”
佐伊吃着提拉米苏,她的勺子碰在小玻璃碗上,发出了叮当的声音。突然间,我们陷人沉默。
“我能为你做什么?”他爽快地问道,“玛拉跟我说跟我母亲有关。”
我暗暗表扬了玛拉,她让事情变得似乎容易了些。
“我不知道你妈妈已经过世了。”我说,“抱歉。”
“没关系。”他耸耸肩,往咖啡里放了一块糖,“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你认识她?看起来你的年龄好像年轻了一点。”
我摇摇头。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母亲。那次战争期间她所住的公寓碰巧是我将要搬进去住的那套,在巴黎的圣通日大街。我还认识一些跟她关系很近的人,这也是我来这儿见你的原因。”
他放下咖啡,静静地看着我。从他清澈、平静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在思考。
桌子底下,佐伊将她湿乎乎的手放在了我裸露着的膝盖上。我看着几个人骑着自行车飘然而过。闷热再一次袭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支吾着,“我也知道重提此事对你来说肯定很痛苦,但我还得提。一九四二年,我丈夫家——泰泽克家—一在圣通日大街和你妈妈有过接触。”
我以为泰泽克这个姓氏会有所触发,但他仍旧不为所动。圣通臼大街这个地名似乎也没激起他什么反应。
“事情发生之后,我指的是一九四二年七月的悲剧,还有你舅舅的死,我想让你知道泰泽克一家从来没有忘记你母亲,特别是我公公,天天都在牵挂着她。”
一阵沉默。威廉·兰斯福德的瞳孔似乎在收缩。
“对不起,”我快速说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痛苦,对不起。”
他最终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似乎快要窒息。
“你说的悲剧指什么?”
“第十五区冬季赛车场大圈押事件。”我结结巴巴地说,“一九四二年七月,犹太家庭被圈押在巴黎……”
“接着说。”他说。
“集中营……那些家庭被从德朗西送往奥斯威辛集中营……”
烕廉·兰斯福德伸开手掌,摇摇头。
“对不起,我并没发现这些事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我和佐伊看了对方一眼,感到颇为尴尬。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刚才你说我有一个舅舅死了?”他终于又说话了。
“是的……叫迈克,是你母亲的弟弟,死在圣通日大街的公寓里。”
沉默。
“迈克?”他似乎有些疑惑,“我母亲没有叫迈克的弟弟,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圣通日大街。嗯,我觉得我们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但你母亲名叫莎拉,不对吗?”我喃喃说道,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他点点头。
“嗯,没错,莎拉·杜弗尔。”
“是的,莎拉·杜弗尔,就是她,”我急切地说,“或者应该叫做莎拉·斯达任斯基。”
我本以为他会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他说,眉毛向上一挑,“莎拉什么?”
“斯达任斯基。你母亲的娘家姓。”
威廉·兰斯福德抬起下巴,瞪着眼睛看我。
“我母亲的娘家姓杜弗尔。”
我猛地警觉起来。不对劲,有些东西他不知道。
我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赶紧走吧,否则这个男人的宁静生活将被我击成碎片。
我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了句搞错了之类的话,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温柔地对佐伊说别吃点心了,我们得走了。我不能再浪费他的时间了,我真的非常抱歉。我从坐椅上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
“估计我母亲不是你要找的莎拉。”他笑着说,“不要紧,在卢卡好好玩玩吧。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佐伊把手伸进我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他。
威廉·兰斯福德低头看照片。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戴着一颗黄色星星。
“这是你母亲吗?”佐伊小心地问道。
我们身边的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旁边繁忙的大道上没了声音,甚至连鸟儿也似乎停止了呜叫,只剩下了闷热,还有沉默。
“天哪。”他说。
然后,他沉重地坐了下来。
照片躺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威廉·兰斯福德的视线不停地在照片和我之间移动。他看了照片背后的文字好几次,一脸愕然。
“不可否认,这女孩看起来真的很像我妈妈小时候。”他最后承认道。
佐伊和我都没说话。
“我想不通。这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他紧张地揉搓着双手。我发现他戴了一枚银质的结婚戒指,他的手指很修长。
“那颗星星……”他不断地摇头,“她胸前的星星……”
有没有可能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母亲真实的过去,不知道她的宗教信仰?有没有可能莎拉根本没有把这些告诉兰斯福德家?
看到他一脸疑惑,焦急不安,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没有告诉他们。她没有告诉他们她的童年经历,她的种族和宗教信仰。她已经和自己惨痛的过去一刀两断了!
我想离开,离这个城镇、这个国家、这个不知情的男人远远的。我怎么这么盲目?我怎么能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我曾不止一次想到过,她的遭遇太悲惨了,她可能会保守这些秘密。所以,她没再给杜弗尔家写信,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儿子。她想在美国开始新的生活。
现在,我,一个陌生人,却跑来向这个男人,这个不堪承受的男人,揭露冷酷的事实。
威廉·兰斯福德把照片推给我,他的嘴唇绷得紧紧的。
“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
“来告诉我我妈妈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来告诉我她有一段悲惨的过去?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我感到自己桌下的双腿在发抖。这不是我所想象的。我想象过他会痛苦,会难过,但没想过会这样。我没想到他会生气。
“我以为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我鼓起勇气说,“我来这儿是因为我的家人一直还记得她一九四二年是怎样度过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他又摇了摇头,激动地用手指爬犁似的抓挠着头发。他的墨镜啪地掉到了桌上。
“不,”他喘着气说,“不,不,不。这太离谱了。我母亲是法国人,姓杜弗尔。她出生在奥尔良,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她没有兄弟,没有家人。她从来没在巴黎住过,也没住过那个圣通日大街。这个犹太小女孩不可能是她。你肯定是搞错了。”
“对不起,”我温和地说,“请听我解释。让我把整件事告诉你……”
他扬起手,好像要把我推开。
“我不想知道。把这‘整件事’留给你自己吧。”
腹内的那种熟悉的疼痛又来了,熟练地侵扰着我的子宫。
“求你了,”我虚弱地说,“请听我说完。”
威廉·兰斯福德站了起来。对于他那样高大的男人来说,他那个动作显得非常快速、敏捷。他低头看我,铁青着一张脸。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想再谈这件事。请不要再打电话给我。”说完后他就走了。
我和佐伊眼睁睁看着他离开。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却一无所获。大老远跑过来,吃了那么多苦,却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一条死胡同。我不相信莎拉的故事这么快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她的故事不能就这样蒸发了。
我们静静地坐了许久。尽管天很热,付账时我却在颤抖。佐伊也没说话。她似乎惊呆了。
我站起身,每个动作似乎都很费力气。接下来干什么?去哪里?回巴黎?还是回查拉家?
我步履沉重,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我听见佐伊在叫我,但我不想回头。我想快点回到旅馆,去理清思绪,做出安排,去给我妹妹、爱德华和加斯帕德打电话。
佐伊的叫喊声更大了,而且很焦急。她想干吗?为什么还带着哭腔?我发现路人都在盯着我看。我刷地一转身,气急败坏地叫她动作快点。
她冲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她脸色苍白。
“妈妈……”她叫道,估计是因为紧张,声音显得很低。
“什么?出了什么事?”我恶声恶气地问道。
她指指我的腿,然后像小狗一样呜呜哭开了。
我低头一看,我白色的裙子上浸满了血水。再看刚才坐过的座位,上面有个半月形的深红色印记。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我的大腿直往下流。
“你受伤了吗,妈妈?”佐伊抽噎着问。
我捂着自己的肚子。
“我的小宝宝。”我惊骇万分。
佐伊瞪大眼睛看着我。
“小宝宝?”她尖叫道,手指掐进了我的手臂,“妈妈,什么宝宝?你在说什么?”
她尖尖的脸渐渐模糊了。我两腿一软,向前扑倒在滚烫的路面上。
然后,一片静寂,一片黑暗。
我一睁眼便看到了佐伊的脸,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闻到的气味显然是医院的味道。我们在一间小小的绿色房间里。我前臂上有一支静脉注射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图板上写着什么。
“妈妈……”佐伊抓着我的手低声说,“妈妈,一切都还好。别担心。”
那个年轻女人走到我旁边,微笑着拍拍佐伊的头。
“你会没事的,夫人。”她说。她的英语好得让人吃惊。“你流了大量的血,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的声音就好像在哼哼。
“婴儿昵?”
“没事。我们刚刚做了扫描,胎盘有点问题。你现在需要休息。近期得多卧床。”
她离开了房间,顺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你把我的‘屁’都吓出来了。”佐伊说,“今天我可以说‘屁’吧,你不会骂我吧?”
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也不管手臂上还扎着静脉注射器。
“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的事?”
“宝贝儿,我会告诉你的。”
她抬头看着我。
“你跟爸爸闹矛盾,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孩子?”
“是的。”
“你想要这个孩子,但爸爸不想要,对吗?”
“差不多吧。”
她温柔地揉着我的手。
“爸爸正在赶过来。”
“哦,天哪!”我说。
伯特兰要来这儿,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打电话给他的,’佐伊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到了。”
泪水慢慢爬出眼眶,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妈妈,别哭。”佐伊恳求道,一边不断地用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没事了。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我虚弱地笑笑,点点头来宽她的心,但我的世界空空如也。我不断想起威廉·兰斯福德离开时的情形。“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不想再谈这件事。请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他宽厚的肩膀向下耷拉着,嘴角绷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数日,数星期,甚至数月将平淡无奇,阴郁而灰暗。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沮丧过,这么迷茫过。我的精神支柱被抽走了。我还剩下什么呢?一个快要变成我前夫的男人不想要的孩子,我将不得不独自抚养的孩子,还有一个即将进入青少年时期的女儿。或许她会发生变化,不再是一个非凡的小女孩了。突然之间,我似乎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伯特兰来了,冷静、能干、温和。我听由他处理一切,听他跟医生谈,看他偶尔用温暖的眼神让佐伊安心。他考虑到了—切细节。我将待在医院里,直到血完全止住。然后我将飞回巴黎,安心静养到秋天,届时将是我怀孕的第五个月。伯特兰没有提到莎拉,一次也没有。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我蜷缩进了一种舒适的沉默之中。我不想谈论莎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