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像一个小老妇人一样, 一会儿被送到这里,一会儿被送到那里,就跟玛玫一样,而且也是在她熟悉的“家庭”界限内移动,得到同样温和的笑容,同样乏味的慈爱。听从别人的安排,你的生活就变得容易多了。再者,除了腹中的孩子,我也没有多少东西要跟别人争抢。
至于这个孩子,伯特兰再也没提起过。
我们回到巴黎时,虽说只隔了短短几个星期,却恍若经年。我仍然感到疲惫和伤感。我每天都会想起威廉·兰斯福德,好几次伸手去拿电话或笔和纸,想跟他谈谈,想给他写信,向他解释,总得说些什么,比如说声抱歉,但我一直没敢付诸行动。
我任由日子悄悄溜走,夏去秋来。我躺在床上看书,在便携式电脑上写文章,打电话跟乔舒亚、班贝尔、亚利桑德拉以及我的家人和朋友聊天。我就在卧室里工作,刚开始头绪有些乱,但后来进展得还比较顺利。我的朋友伊莎贝拉、霍莉和苏珊娜轮流来看我,给我做午饭。我的两个小姑子每周一次轮流陪佐伊去附近的英诺超市或弗兰品克斯超市采购一些日用品。丰满、性感的赛茜尔会做淌着黄油的绒状馅饼。美丽、骨感的罗芮则会做式样奇特的低热能沙拉,而且味道出奇的好。我婆婆来的次数一般较少,但她会叫她的清洁工——精力充沛、身上有股味儿的莱克利尔太太——来为我们打扫房子。她干活的动静特别大,害得我不能专心工作。我父母也来巴黎待了一星期,住在他们喜欢的德朗贝尔街的一家小旅馆里。当他们得知自己又要当外公外婆时,感到欣喜万分。
爱德华每星期五会带着一束粉红色的玫瑰花来看我。他坐在我床边的扶手椅上,让我描述跟威廉在卢卡的谈话。他会摇头叹息,反复说他本该料到威廉的那种反应的,我们俩怎么会没想到威廉不知情呢?怎么会没想到莎拉守口如瓶呢?
“我们不能给他打电话吗?”他问我,眼神里充满了期盼,“我能打电话向他解释吗?”他看看我,然后喃喃自语,“是的,当然不行。我不能那样做。我也太愚蠢、太荒谬了。”
我问我的医生,可否举办小型聚会,我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同意了,但让我答应不搬重物,而且要保持平躺的姿势,躺在卧榻上。夏末的一个晚上,加斯帕德和尼古拉斯来看望爱德华。娜塔莉·杜弗尔也来了,我还邀请了吉尧姆。那是一个动人的、神奇的时刻。三位老人的生命中出现过同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小女孩。我看他们神情专注地看着莎拉的那张照片和那些信。加斯帕德和尼古拉斯问了我一些关于威廉的事,娜塔莉一边听着,一边帮着佐伊为大家递送饮料和食物。
尼古拉斯——活脱脱加斯帕德的年轻版,两人有着同样的圆脸和细细的白发一跟大家讲述着他跟莎拉的独特关系。当时莎拉不大说话,他觉得很痛苦,所以经常逗她。莎拉的任何回应,不管是耸耸肩,骂他一句,还是踢他一脚,他都看做是自己的胜利,因为那一刻她脱离了心中的隐秘,跳出了那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他跟大家讲了莎拉第一次去海里游泳时的情形。那是在五十年代初,在特鲁维尔。她惊奇地看着大海,张开双臂,欢快地呼喊着,迈开瘦削的双腿冲向海水。她开心地叫喊着,一头扎进了清凉的蔚蓝色海浪里。他们跟在她身后,也大声叫喊着。他们感到惊喜不已,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莎拉。
“她很漂亮,”尼古拉斯回忆道,“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浑身闪耀着青春与活力。那天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内心的快乐,第一次感到她的未来还有希望。”
我记得是两年之后,莎拉永远地离开了杜弗尔家,带着她的秘密去了美国。二十年后,她去世了。她在美国的那二十年是怎样度过的?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结了婚,生了儿子。她在罗克斯伯利过得快乐吗?估计只有威廉知道答案,只有威廉能告诉我们这些。我和爱德华四目交接,可以看出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我听到伯特兰的钥匙在锁中扭动的声音。接着,我的丈夫出现了。他的皮肤晒成了茶褐色,英俊无比,身上散发着娇兰男士满堂红的香水味。他温和地微笑着,亲切地和客人们握手。我不由得想起了让查拉想到伯特兰的卡利,西蒙的那首歌的歌词:“你现身舞会,舞步翩翩。”
因为我有孕在身,伯特兰决定推迟搬进圣通日大街的公寓。在这种我依然没能适应的怪异的新生活中,他总出现在我们身旁,态度友善,帮我做这做那,但他的心不在我们这里。他出远门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平时则早出晚归。我们仍然共睡一张床,但那已不再是婚姻之床了,床的中央已竖起了一堵柏林墙。
佐伊似乎并没有把这一切放在心上。她经常提到我腹中的婴儿,说她非常看重这个婴儿,她感到很兴奋。我父母来看望我的时候,她经常和我母亲出去购物。她们在学府街的帮波特儿童用品专卖店里近乎疯狂地买东西。那里的东西精致,但贵得出奇。
大多数人的反应跟我女儿、我父母、妹妹、我公公一家和玛玫他们一样,为我腹中的新生命感到非常激动。就连不喜欢小孩,讨厌员工请病假的乔舒亚似乎也颇感兴趣。“我以前不知道中年人居然也能生小孩。”他不无揶揄。没有人提到过我的婚姻正面临的危机,似乎没人发现到我的婚姻出了问题。难道他们私下里以为,一旦孩子出生,伯特兰就会醒悟过来,会张开双臂欢迎这孩子?
我意识到,伯特兰和我已陷入一种麻木的僵持状态。我们不跟对方说话,有事也不告诉对方。两人都在等孩子的出生,到那时事情就清楚了。我们的生活将向前迈进,我们将作出决定。
一天清晨,我感觉到腹中胎儿在动。他用小脚踢我,一般的孕妇会误以为是胎气涌动。我希望宝宝快出来,快到我的怀抱中来。我讨厌这种慵懒的状态,讨厌这种等待。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我盼望冬天快点到来,下一年年初——我的宝宝出生的时候——快点到来。
我厌恶徘徊不前的夏末,厌恶日渐消退的燥热,厌恶空气中的尘埃和蜗牛般爬行的时间。我讨厌听到收音机里、电视上、报纸上一遍又一遍重复提到“九月初”这个法语词汇,它意味着师生重返校园,意味着暑假后新的开始。我讨厌人们总问我宝宝将来取什么名字。羊膜穿刺术已经显示了他的性别,但我让医生不要告诉我。宝宝还没有名字,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为他的降生做好准备。
我一天一天划去日历上的日子。九月消逝,十月来临,我的腹部已隆了起来。我能下床了。有时候我会去办公室看看,去学校接佐伊,和伊莎贝拉一同看电影,和吉尧姆一起在精英饭店吃午饭。
我的日子虽然过得更充实,更忙碌了,但心里的空虚与疼痛依然存在。
我经常想起威廉·兰斯福德,想起他的脸、他的眼睛,他低头看那个胸前戴着星星的小女孩时的表情,他说“上帝呀”时的语气。
他现在的生活怎么样?他转身离开我和佐伊时的所有念头是否已被抹得一干二净?他回到家时是否就把所有的东西忘掉了?
要么是截然相反的情形?由于我把事实告诉了他,他的生活彻底改变,现在他天天受着地狱般的煎熬?在他眼中,母亲变成了陌生人,他对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
我心想,他会不会把跟我见面的事告诉他的妻子和女儿——一个美国女人带着一个小孩来到卢卡,给他看了一张照片,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位犹太人,她在那次战争期间被关押,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折磨,失去了弟弟和父母——对此他从未听说过。
我心想,他会不会去搜索关于第十五区冬季赛车场圈押事件的相关信息,会不会去看关于一九四二年七月发生在巴黎市中心的事件的文章和书籍。
我不知道他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他的母亲,想他母亲的过去,想所发生的事实,想是否还有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尚无人提起的秘密。
圣通日大街的公寓已基本完工了。伯特兰打算让我和佐伊在二月份小宝宝出生之后搬进去。公寓看起来很漂亮,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他的团队活儿干得很漂亮,已经看不出玛玫留下的痕迹了。我估计它跟莎拉所熟悉的样子也大不相同了。
但是,当我漫步在粉刷一新的空房间、新厨房和我新的私人办公室里时,我问我自己是否能忍受住在这里,住在莎拉的弟弟死去的地方。那个秘密壁橱已经没有了,两间房屋合二为一时被拆掉了,但不知何故,这种改变在我眼里毫无用处。
这里就是惨剧发生的地方,我无法将它从我的记忆中抹去。我并没有把迈克的死告诉我女儿,但情感丰富、细膩的她已经感觉到了。
十一月一个潮湿的清晨,我去公寓装窗帘、贴墙纸、铺地毯。伊莎贝拉给了我极大的帮助,陪着我去小店或商场购买材料。佐伊很开心,因为我决定放弃我过去喜欢的安静、平和的色调,转而选用清新、鲜亮的色彩。伯特兰曾随意地一挥手说:“房屋的布置问题你们自己决定,反正是你们住。”佐伊决定,她的卧室将采用橙绿色与淡紫色。我不禁笑了——她的品味跟查拉真像。
光秃秃的锃亮的地板上堆着一堆材料目录等着我看。我正在仔细翻看时,手机响了。号码我认识,是玛玫所在的疗养院的。近来,玛玫时常感到累、易怒,有时候让人无法忍受。想让她笑很困难,即使佐伊也很难做到。她对每一个人都感到厌烦。近期去看她几乎是自讨苦吃。
“嘉蒙德女士吗?我是疗养院的维罗妮卡。恐怕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泰泽克太太的情况不大好,她中风了。”
我的腰一下子直了起来,震惊袭遍全身。
“中风?”
“现在好些了,罗奇医生正在给她看,但您得过来。我们已经跟您的公公取得了联系,但无法联系到您的丈夫。”
我挂断了电话,心里感到一阵阵惊慌。屋外,雨水刷刷地击打在玻璃窗上。伯特兰去哪里了?我拨通了他的号码,听到的却是语音信息。他的办公室在玛德莲教堂附近,办公室里的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连安东尼都不知道。我告诉安东尼我在圣通日大街的公寓里,我叫他让伯特兰尽快给我打电话,有急事。
“夫人,是小宝宝的事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安东尼,不是宝宝的事,是伯特兰的祖母出事了。”回答之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看了看外面,雨下得很大,如同一挂银灰色的幕帘。出去的话我会浑身湿透的。太糟糕了,我心想。不管了,那可是玛玫啊,招人喜欢的玛玫,我的玛玫。不,玛玫不会现在就离开的,我需要她。意外来得太快了,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但是我又想到,对于她的离开,我又如何能准备好呢?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客厅——当初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的一幕幕重现脑海,我不堪承受,难以摆脱。
我决定给赛茜尔和罗芮打电话,把此事告诉她们,让她们赶往疗养院。罗芮话语不多,显得很干练,她说已经在车里了,一会儿在疗养院见。赛茜尔则情感化一些,显得比较脆弱,她的话语中带着哭腔。
“哦,朱莉娅,一想到玛玫,我就受不了。你知道……太可怕了……。”
我告诉她我无法联系到伯特兰,她显得很惊讶。
“我刚和他通过话呀。”她说。
“你打的是他的手机吗?”
“不,不是的。”她回答道,声音吞吞吐吐。
“打的是他办公室的电话?”
“他就快来接我了,我坐他的车去疗养院。”
“可我根本联系不上他。”
“哦?”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知道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一股怒火腾地燃了起来。
“他在艾米丽那儿,对吧?”
“艾米丽?”她故作茫然。
我不耐烦地一顿足。
“哦,行了,赛茜尔,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
“门铃响了,可能是伯特兰到了。”她急匆匆地说道。
她挂断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使劲捏着手里的电话,仿佛那是一件武器。我把额头抵在凉凉的玻璃窗上。我很想揍伯特兰一顿。让我难受的倒不是他和艾米丽断不掉的关系,而是她的妹妹们都有那个女人的号码,有突发情况时知道如何找到他,就像现在一样,而我却没有。另外,我们的婚姻就快解体了,他仍然没有勇气告诉我他还在和那个女人见面。跟往常一样,什么事都是我最后一个知道。我是永远被耍弄、被伤害的一方。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腹中的胎儿在踢我,我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哭。
我依旧在意伯特兰,所以才会觉得受伤?或者这只是个自尊心受到伤害的问题?艾米丽,巴黎人,妩媚十足,无可挑剔;她位于特罗卡迪罗的住处个性鲜明,非常时髦;她的孩子彬彬有礼,“你好,女士”经常挂在嘴边;她用的香水强劲有力,久久驻留在伯特兰的头发里、衣服上。如果伯特兰爱她,不再爱我,那他为什么害怕告诉我?怕我受伤?怕佐伊受伤?他为什么如此害怕?他何时才能明白,我无法忍受的不是他的不忠,而是他的怯懦?
我走进厨房,口干得要命。我拧开水龙头,直接喝了起来,笨重的肚子顶在了水槽上面。我又看了看外面,雨似乎小了。我套上雨衣,抓起钱包,向门口走去。
有人敲门,嘭嘭嘭三下。
是伯特兰,我冷冷地想道,可能是安东尼或赛茜尔让他打电话或回家的。
赛茜尔一定在下面的车里。等我坐进那辆奥迪,她一定会感到尴尬,气氛也会变得紧张与不安。
很好,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我要直言不讳,不再扮演低眉顺眼的法国好太太。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伯特兰一切都实话实说。
我猛地拉开门。
站在门口的不是伯特兰。
我立即认出了来人——他的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被雨淋湿的灰白金发显得黑了一些,紧紧地贴在头皮上。
威廉·兰斯福德。
我吃了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我来得不是时候?”他问道。
“不。”我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为什么来这儿?想干什么?
我们吃惊地看着对方。跟上次相比,他脸上的神色已经不一样了。他变得憔悴了,似乎一直受着什么折磨,不再是一位俊美、悠然的美食家了。
“我想和你谈谈,”他说,“很抱歉,事情紧急,我又没有你的号码,所以就直接跑过来了。昨晚你不在,我想今天早上你应该在,所以就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的?”我疑惑地问,“这个地址还没有登在电话簿上,我们还没有搬进来。”
他从夹克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这上面有地址,圣通日大街,跟你在卢卡提到的街名相同。”
我摇摇头。
“我没明白。”
他把信封递给我。信封很旧,角都磨破了。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打开。”他说。
我从信封中抽出了一个薄薄的破旧笔记本和一张已经退色的画,还有一把长长的铜钥匙。黄铜钥匙当的一声滑落到地板上。他弯腰拾了起来,放在手掌上给我看。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小心地问道。
“你离开卢卡后,我一直感到很震惊。那张照片一直在我脑海中出现,挥之不去。我没法不想它。”
“是吗?”我说,心跳开始加速。
“我飞回了罗克斯伯利去看望父亲。他病得很重,我估计你应该知道。癌症,快不行了。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在屋里找了找,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个信封。这些年来他一直保存着这个信封,却从未给我看过。”
“那你来这儿千什么?”我轻声问道。
他的眼睛里流露着痛苦——痛苦与恐惧。
“我想让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亲小的时候都遭遇了些什么事情。我要知道全部的经过。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
我低头看他手中的钥匙,还扫了一眼那幅画。画显得有些笨拙,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头发金黄、卷曲。他好像坐在橱柜里,膝上有一本书,旁边有个玩具熊。画的背面有退色的潦草字迹,“迈克,圣通日大街二十六号”。我翻了翻笔记本。里面没有写日期,句子都很简短,像诗歌一样,用法语写的,很难辨认出来,可以认出一些词语:营房、代号、永不忘记、死。
“笔记本里的东西你看了么?”我问道。
“看了。我的法语不好,只能看懂一小部分。”
我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吓了我一跳。掏出一看,是爱德华打来的。
“朱莉娅,你在哪里?”他温和地问道,“她的情况不大好。她想见你。”
“我就来。”我回答道。
威廉·兰斯福德低头看我。
“你要出去?”
“是的。紧急家务事,我丈夫的奶奶突然中风了。”
“抱歉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我肩上。
“什么时候能再见你?我想和你谈谈。”
我打开前门,转过身,看着他放在我肩上的手。看着他站在门口,站在带给他母亲那么多痛苦与悲伤的公寓的门口,他却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事,发生在他的家人,他的外公外婆、他舅舅身上的事情。一时间我感觉时空错乱,思绪万千。
“和我一起去吧,”我对他说,“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玛玫一脸倦意,面容枯槁。她像是睡着了,我跟她说话都不知道她是否听到,却又突然感到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而且抓得很紧,她知道我到了。
在我身后,泰泽克一家——伯特兰、他母亲科莱特、爱德华、罗芮和赛茜尔——围站在病床旁边。他们身后的走廊里,威廉·兰斯福德犹犹豫豫,不知进退。伯特兰看了他一两眼,颇感疑惑。他大概以为威廉是我的新男朋友。换了其他场合,我肯定会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爱德华也看了他好几次,先是觉得好奇,后来神情一振,定定地看着我。
后来,我们一行鱼贯走出疗养院时,我挽了公公的手臂。刚才,罗奇医生告诉我们,玛玫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但她仍然非常虚弱。他没说接下来会怎么样,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我们都努力地想让对方相信,玛玫的大限真的到了。
“爱德华,我真的很难过,很抱歉。”我轻声说道。
他轻抚我的脸庞。
“朱莉娅,我母亲爱你,爱得很深。”
伯特兰走了过来,一脸阴郁。我瞥了他一眼,艾米丽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本想说几句夹枪带棒的话,但最后还是作罢了,反正今后有时间来讨论此事。当前这不算要紧事,玛玫才是最该关注的,还有就是站在走廊里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朱莉娅,”爱德华扭头看了一眼,问道,“那个人是谁?”
“莎拉的儿子。”
爱德华一脸敬畏,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看了好几分钟。
“你给他打电话了?”
“没有。他近日发现了一些他父亲长久珍藏着的东西,莎拉写的东西。他想知道整件事情,所以就过来了。今天才过来的。”
“我想和他聊几句。”爱德华说。
我走到威廉身边,告诉他我公公想见他。他跟着我走了过来,他高高的个子使伯特兰、爱德华、科莱特和她的两个女儿都显得很矮小。
爱德华·泰泽克抬头看着威廉。他很平静,很镇定,但眼睛有些湿润。
他伸出手,威廉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刻寂静无声,却憾人心魄。周围的人都默不做声。
“莎拉·斯达任斯基的儿子。”爱德华喃喃说道。
我扫了科莱特、赛茜尔和罗芮一眼,她们在一旁看着,彬彬有礼却一脸的不解。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有伯特兰明白,只有他知道整件事。但是,自从那晚他发现了有关“莎拉”的红色文件夹以来,他从来跟我谈起过此事。甚至是几个月前在我们的公寓里见了杜弗尔一家之后,他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爱德华清了一下嗓子。他们的手仍然紧握着。他说的是英语,很正统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腔。
“我叫爱德华·泰泽克。现在见你不是很合适,因为我母亲命在旦夕。”
“是的,我感到很遗憾。”威廉回答道。
“朱莉娅会把整件事告诉你的,但你的母亲,莎拉她……”
爱德华说不下去了,他的声调变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们惊讶地看着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科莱特低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关切,“莎拉是谁?”
“这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爱德华说道,他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很想伸手揽住爱德华的肩膀安慰他,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这种冲动。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好转了一些。他朝威廉笑了笑,笑容淡淡的,有些羞怯,我以前没见过他这样笑。
“我永远忘不掉你的母亲,永远忘不掉。”
他的脸扭曲了,笑容消失了。我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痛楚和悲伤,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起来,就跟那天他把故事告诉我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寂静重重地压了下来,令人难以忍受。几位女人在一旁看着,困惑不已。
“这么多年了,今天能把这些告诉你,我如释重负。”
威廉·兰斯福德点了点头。
“谢谢你,先生。”他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来这里就是要弄个明白。我相信我母亲遭遇了很多不幸。我需要知道原因。”
“我们已经尽力帮她了,”爱德华说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朱莉娅会告诉你的。她会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你母亲的故事。她会告诉你我父亲为你母亲都做了些什么。再会。”
他抽回了手,突然间苍老了许多,萎缩了许多,脸色也苍白了许多。伯特兰一直看着他,有些好奇,又显得漠然。或许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如此的情真意切。我不知道这次见面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这次见面。
爱德华走开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们尾随而去,一边轮番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的儿子跟在最后面,手插在裤袋里,一言不发。我心想,爱德华会不会把真相告诉科莱特和他的女儿们?很可能,我心想。可以想象,她们会非常震惊的。
疗养院的走廊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我和威廉·兰斯福德。出了疗养院,我们来到科塞勒斯大街,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们去喝杯咖啡吧?”他说。
他的笑容很迷人。
我们冒着蒙蒙细雨,走进了最近的咖啡馆。我们坐了下来,点了两杯爱斯普利索咖啡。之后的好一会儿,我们都默默无语。
然后,他问道:“你跟那位老太太很亲么?”
“是的,”我说,“非常亲。”
“看得出。你又要当妈妈了?”
我拍了拍圆鼓鼓的腹部说:“二月份就要生了。”
最后,他慢慢说道:“给我讲讲我母亲的事吧。”
“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说。
“是的,但我有必要知道。请你告诉我吧,朱莉娅。”
慢慢地,我开始讲述。我声音低沉,偶尔抬头看看他。讲述的过程中我想到了爱德华,或许他也坐在学府街别致的粉红色客厅里,跟他妻子、儿子和女儿们讲述着相同的故事。围捕,第十五区冬季赛车场大圈押,集中营,逃离,小女孩冒死回家,死在壁橱里的小男孩,被死亡和一个秘密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家庭,被不幸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家庭。一方面,我想把全部事实都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另一方面,我又渴望保护他,不想他被冷酷的事实伤害。我不想让一个小女孩的凄惨形象和她的不幸遭遇进入他的大脑,不想让他了解她的痛苦和她所失去的东西,不想他感到痛苦和迷失。我讲得越多,越详细,回答的问题越多,就越感到我的话像利刃一样刺进他的身体,割得他鲜血淋漓。
讲完之后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和嘴唇惨自如纸。他默默地从信封中取出笔记本递给我。那把黄铜钥匙躺在我们之间的桌上。
我双手捧起笔记本,两眼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中透着鼓励。
我打开笔记本,默看了第一句,然后把文字大声读了出来,将法语直接翻译成了我们的母语。我译得很慢,因为笔记本上的字笔墨细淡,而且是斜体,很难辨认。
你在哪里,我的小迈克?我漂亮的迈克。
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记得我吗?
迈克。
我,莎拉,你的姐姐。
那个再没回来的人。那个把你留在壁橱里的人。那个以为你藏在里面很安全的人。
迈克。
岁月流逝,但我仍然保留着那把钥匙,
打开我们的秘密之所的钥匙。
你看,我仍保留着它,触摸它, 回想你, 日复一日。
自一九四二年七月十六日起,它就从未离开过我。
这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关于这把钥匙的事,关于你的事,
关于藏在壁橱里的你,
关于母亲、父亲,
关于集中营,
关于一九四二年的夏天,
关于我的真实身份。
迈克,
没有哪一天我不想你,
不想圣通日街二十六号。
我背负着你的死亡的重负,
自孩童,至命终。
有时候,我想去死,
我无法承受你的死、
母亲的死和父亲的死的沉重,
无法承受牛车把他们载向死亡的场景。
那牛车的声音在我脑中时时响起,整整三十年。
我无法承受我的过去的沉重。
但我无法丢弃你藏身的壁橱的钥匙。
除却你的坟墓,这是唯一联系你我的具体物件。
迈克。
我怎么能假装我是另外一个人。
我怎么能让他们相信我是另一个女人。
不,我忘不了,忘不了运动场、集中营、火车,
忘不了朱尔斯和吉纳维芙、艾伦和亨丽塔,
忘不了尼古拉斯和加斯帕德。
有了孩子以后,我依然忘不了过去。
我爱他,我的儿子。
我丈夫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的过去,
但我无法忘却。
来这里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我以为会有所改变,
我以为可以把一切抛诸脑后,
但是,我做不到。
他们去了奥斯威辛,被杀害了。
我的弟弟,死在了壁橱里。
我,一无所有。
我以为还有,但我错了。
孩子和丈夫,不够。
他们一无所知,
不知道我是谁,
永远也不会知道。
迈克。
在梦里,你来接我。
你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往前走。
这样的生活我已无法忍受,
全赖那把钥匙,对你和过去的思念,
对战前轻松惬意生活的回忆,
支撑着我活下去。
我现在知道,我的伤疤再也无法愈合。
我希望我的儿子能原谅我。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记住了,永不忘记。
记住了,永不忘记。
咖啡馆里热闹非凡,生机勃勃,但我和威廉似乎被罩在一个寂静的气场里。
我放下笔记本,新了解到的事情让我沮丧不已。
“她是自杀的,”威廉突然说道,“不是什么交通事故,她开车径直撞向了树。”
我没出声。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伸手去握他的手,但某种莫名的东西阻止了我。我深吸了一口气,但脑子里仍然没什么话可说。
那把黄铜钥匙躺在我们中间的桌上,它是过去以及迈克的死的无声见证者。我感觉到他在慢慢封闭,就像在卢卡,他举起手,似乎要把我推开时的情形一样。他没动,但我明确地感觉到他在离我而去。我又一次压制了想握住他的手,想安抚他的强烈冲动。我感觉自己和这个男人可以分享很多东西,怎么会这样?不知怎么,他在我眼里不是陌生人,更奇怪的是,我感觉他对我更熟悉。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我的探究,对真相的渴求,还是对他母亲的同情?他对我一无所知,对我失败的婚姻,在卢卡差点流产,我的工作和生活一无所知。对于他我又知道多少?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事业?他的近况是一个谜。但他的过去,他母亲的过去,已在我脑海中留下烙印,就像黑暗道路上燃烧的火炬一样明晰。我渴望他知道我很关注整件事情,渴望他知道发生在他母亲身上的事已经改变了我的生活。
终于,他再次开口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自然。我有一种意识,我希望他爆发出来,哭出来,把真实的情感表露出来。为什么?很显然,我自己也需要释放,需要用眼泪来将内心的痛苦、悲伤和空虚冲掉,想和他一起以一种特殊的、亲密的方式来分享感受。
他从桌旁站了起来,收起钥匙和笔记本准备离开。他这么快就要走,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如果他现在走掉,我相信将从此失去他的消息。他不会再见我或与我交谈。我将失去与莎拉的最后一线联系。他将消失无踪。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那一刻我只想和威廉·兰斯福德待在一起。
他一定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因为他站住了脚,踟蹰了。
“我要去这些地方,”他说,“伯恩一拉一罗兰德和奈拉顿大街。”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
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我再一次感觉到了我给他带来的矛盾情感,怨恨与感激。
“不,我想一个人去,但是如果你能把杜弗尔兄弟的地址给我,我会很感激的。我也想去看看他们。”
“当然可以。”我回答道。我翻开记事本,将地址快速抄在一张纸上给他。
他突然又重重地坐下了。
“知道吗,我现在想喝点酒。”他说。
“好啊,当然可以。”我一边说一边招手叫服务员。威廉点了葡萄酒,我点了果汁。
我们默默地喝着酒时,我感觉到了和他在一起时很舒服。两个美国人静静地,很享受地对饮着。不知怎么地,我们都用不着交谈,而且不觉得尴尬。但是我知道,一旦喝完酒,他就要走了。
分手的时刻到了。
“谢谢你,朱莉娅,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没说保持联系,发电子邮件,偶尔打电话什么的。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但是我知道他的沉默表达了什么,响亮而清晰——请不要打电话给我,请不要和我联系。我要规划自己的生活。我需要时间、安宁与平静。我得弄明白,现在的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看着他在雨中离去,他高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繁华的街上。
我双手重叠,放在圆圆的肚子上,任孤独悄悄袭来。
晚上到家时,我发现泰泽克全家都在,在等我。他们和伯特兰还有佐伊一起,坐在我们的客厅里。我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看起来他们分成了两派,爱德华、佐伊和塞茜尔是站在我这边的,支持我所做的事情,而科莱特和罗芮则持反对态度。
伯特兰一言不发,奇怪地保持着沉默。他神情悲伤,嘴角下垂。他没看我。
“怎么能这样做呢?”科莱特爆发了,“又是追寻那一家子的踪迹,又是去联系那个对自己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的人。”
“他真可怜。”小姑子罗芮附和道,声音有些颤抖,“想想看吧,现在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了,他母亲是犹太人,他在波兰的整个家族都被杀害了,他舅舅是饿死的。朱莉娅,你真不该告诉他。”
爱德华突然站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我的天哪!”他吼道,“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啦!”佐伊躲进了我的怀抱,“朱莉娅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很勇敢,很大度。”他继续说道,浑身气得直哆嗦,“她想让那个小女孩的家人知道,让他们知道我们很在意所发生的事,我父亲费尽心机地让一个家庭好好照顾莎拉·斯达任斯基,她是有人爱的。”
“哦,父亲,”罗芮打断了他,“朱莉姬所做的事让人很难过。重提旧事可不是件好事,尤其是重提那次战争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没人愿意再听那些事情,也没人愿意再去想那些事情。”
她没看我,但我察觉到了她深深的憎恶。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我做的就是美国人做的事情,不尊重过去,没有家庭秘密的概念,不懂礼仪,不会察言观色。美国人,粗俗不堪,未经教化。
“我不同意!”赛茜尔说,声音很高,近乎尖叫,“爸爸,我很高兴你把这些事告诉了我。这个故事是很可怕,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死在了公寓里,小女孩又回来了。我认为朱莉娅做得对,应该和那家的人联系。说到底,我们没做什么丢脸的事情。”
“或许吧。”科莱特嘴唇紧绷,“但如果朱莉娅不多管闲事的话,爱德华是绝对不会提起这件事的,对吧?”爱德华面对着他的妻子,神情冷漠,声音也很冷。
“科莱特,我父亲让我承诺:不将此事说出去。过去的六十年里,我尊重了他这个愿望,我撑得很艰难。但现在,我很高兴你们都知道了。很明显,这事让你们中的几位不舒服,但起码现在我能与你们分享了。”
“感谢上帝,玛玫什么都不知道。”科莱特叹了口气,一边理了理她泛灰的金发。
“哦,玛玫知道。”佐伊的声音冒了出来。
她的脸变得通红,但她很勇敢地朝我们扬起脸。“是她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小男孩的事我以前没听说过,我估计是妈妈不想让我知道这部分。但是,玛玫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
佐伊继续往下讲。
“事情一发生玛玫就知道了,公寓管理员告诉她莎拉回来了。她还说那个死在曾祖父房间里的孩子让她受尽了折磨。她说她太痛苦了,知道了这件事,却不能和丈夫,儿子,以及后来的其他家人谈起。她说这件事改变了我曾祖父,对他产生了某种影响,一种他没法告诉别人的影响,甚至连她也不行。”
我看着我公公,他盯着我女儿,两眼圆睁,一脸惊疑。
“佐伊,她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直都知道?”
佐伊点点头。
“玛玫说背负这个秘密让人心力交瘁,她老是想起那个小女孩,她说我现在知道这个秘密了,她很高兴。她说我们早该谈论这事了,应该做我妈妈所做的事,不该一味地等待。我们应该去找那个小女孩的家人,把这件事埋在心里是不对的。这些是她中风之前跟我说的。”
一阵长时间的痛苦的沉默。
佐伊站了起来,定定地看了科莱特、爱德华、她的两个姑姑、她父亲一阵,然后又看了看我。
“我还有些话想说。”她接着说道。她很自然地从法语转到英语,并且突出了她的美国口音。“我不在乎你们中的一些人想些什么,。 我也不在乎你们是否认为我妈妈错了,干了蠢事,,我真的为她所做的感到骄傲。她千辛万苦找到威廉,把事情告诉他自己却受着委屈。你们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也不知道这事对她意味着什么,对我意味着什么,对那个男人意味着什么。知道吗?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我想成为我的孩子的骄傲。晚安!”
她微微鞠了个躬,姿势有些滑稽,然后走出房间,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注意到科莱特板起的脸恍若岩石,几近僵硬,罗芮就着一个小镜子查看脸部妆容,赛茜尔则似乎惊呆了。
伯特兰一语未发。他面对着窗户,双手反背在身后。他没看过我一眼,或者说是没看过我们任何人一眼。
爱德华站起身,慈父般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他看着我,浅蓝色的眼睛绽放着光芒。他凑近我耳旁,说了几句法语。
“你做得对,做得好!”
但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不进书,无法思考,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自己的心思却开始动摇了。
我想起了威廉,不知他在哪里,也许正试图把他新的生活碎片拼凑起来。
我想起了泰泽克一家。这次他们被迫走出自己的硬壳,被迫与人交流,将隐藏多年的哀伤秘密说了出来。我想起了对我不理不睬的伯特兰。
“你做得对,做得好!”爱德华是这样对我说的。
爱德华说得对吗?我不知道。我心里仍不确定。
佐伊开门进来,像一条小狗一样静静地爬到我床上,依偎在我身旁。她拉过我的手,缓缓地亲了亲,然后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从蒙帕纳斯大道上传来的车流声隐隐传人耳内。夜渐深,毫无疑问,伯特兰跟艾米丽在一起。他似乎离我非常遥远,像个陌生人,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