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抗生素,一口吃下去。又穿过整洁明亮的大厅,向餐厅走去。进到餐厅,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来晚了,餐厅里的人都抬头看着我。我旁若无人,盛了一碗糊状的麦片粥,又在上面加了一大勺白糖。我找一张空桌子坐了下来。我知道人们都在看着我,但我不理会。伦纳德伙同另外两个人朝我走来。走在前而那个人个子不高,但看上去挺结实,头上裹着一个黑色扎染头巾,身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脸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另一个人又高又瘦,穿着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一件领子上带纽扣的衬衫,一双黑色的牛仔靴。他的脸绷得又紧又长,胳膊上青筋高高蹦起。这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愤怒,也很凶狠,比这里的任何一个病人都更让人感到恐惧。伦纳德把他的盘子放在我的桌上。
“嗨,伙计。”
“嗨。”
“这是埃德。”
他指着矮个男人说。
“这是特德。”
他又指着高个男人说。
这两个人点了点头。我也冲他们点点头。
“能跟你一块儿吃饭吗?”
“没关系。”
伦纳德坐下了。
“谢谢。”
埃德和特德也跟着坐下了。
“听说你昨天揍了罗伊那小子一顿。”
伦纳德说。
我看着麦片粥,没有说话。
“我恨死这个混蛋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告诉别人。”
我抬头看着伦纳德,仍然没说话。
这时特德开口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你以后得当心点儿,那小子坏透了。听说他又喊又叫,吓得都尿裤子了。”
我看着特德,还没有说话。
埃德又开口了,他嗓音低沉而疲惫——一种典型的蓝领阶层的声音。
“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看着埃德。
我不想跟任何人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疤,深深的,显得很野蛮。
“我只是想知道你都对他做什么了。”
“我问他,厕所是不是打扫得足够干净了,并且轻轻推了他一把。”
“就这些?”
“是的,就这些。”
我站起身,端起托盘,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后开始吃饭。麦片粥是灰色的,粘粘糊糊得让人倒胃口,好在上面的白糖味道还不错。我喝了一口,甜甜的。这是自从那天晚上出事后,除了酒、烟和呕吐之外,我尝出的第一种味道。
我喜欢这种甜甜的味道,这意味着我的感觉正在慢慢恢复。如果我留下来继续治疗的话,我的所有感觉都能恢复。我可以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去尝,去闻,去经历,去感受。
我把最后一勺甜麦片粥送到嘴里,咽了下去。我感到胃里又开始向上翻腾。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绷紧肚子,极力克制着。我感到窒息,剧痛正在袭来,一些东西涌进了喉咙,但不再是甜的了。我屏住呼吸,用力向下咽唾沫。涌到喉咙里的东西终于下去了,但是很快又翻腾上来,我再次用力咽下去。就这样,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绷紧肚子。我的身体本能地挣扎着,为的是能够让它自己舒服一点儿;我也极力地挣扎着。为的是能让我自己舒服一点儿。胃里终于停止了翻腾,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靠到椅子背上。我胃里胀满,火烧火燎,因为它不曾存留过这么多的食物,它不曾如此规律地存留过这么多的食物。我的胃被撕扯着,似乎要耗干我所有的能量。为了消化一碗麦片粥,竟然要耗干我所有的能量,我刚清醒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周围的人们正在接二连三地走出餐厅,准备去听讲座。我也站起来,把托盘推到一边,随着人群一起走出餐厅。穿过走廊,经过一排窗户,还有开着的门,以及戒瘾中心工作人员们的笑脸。但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只是不停地胡思乱想,想着自己该去干点什么。在思想的时候,我是孤独的。
我在与我同一病区的人当中找到了一个空座位。座位两边都没有人,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其他人所希望的。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看着我,当我也去看他们时,他们很快把眼睛转开了。尽管他们转得很快,我仍然直盯盯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能够感觉我的直视,能够感觉到我的直视所传达出的信息。我要让他们明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他们的确不再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