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互相瞪着眼,呼吸放慢,牙关咬紧,等待爆发。我知道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这让我得寸进尺。我知道如果他碰了我,他会丢掉工作。我知道这工作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不会为我冒这个险。我知道在清醒了几年之后,他变得和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比我懂这道理。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过拿我开个玩笑。我对他笑了。
他说。
“这不是好笑的事。”
我再笑。
“我不去打扫你他妈的厕所,混球,没门!”
我围着他转。
“詹姆斯!”
我准备离开。
“没他妈的门!”
我经过罗伊走到门外,我来到楼上一层,喝了杯咖啡,抽了几支烟。尼古丁和咖啡因使我觉得舒服起来。它们加快我的血液流通,松弛我的情绪,使双手变得有力,两脚显得轻盈。它们的作用足够强,所以我能感觉到,但又没有强到让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喜欢它们,喜欢它们能兼而有之,既让人提神兴奋,又让人舒缓节制。它们潮退般流淌,使我能够体验到它起始的整个过程,进退自如,张驰有度。像操控一个蜂鸣器,像对着一个目标开火。我获得这种感觉,这种冲击,这种体验,但又没有危险。我对自己正在做的和体验的事情完全能够掌握。这就像一场枪战,我知道什么时候对真正的目标开火,都是凭直觉,没他妈的什么规则,我能做多快就做多快,直到我死去。
人逐渐多起来,都朝餐厅赶去。我跟着人们,和伦纳德一起吃了饭。他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一个也没回答。他认为这很可笑,我也觉得可笑,后来他放弃了,不再问我,而给我讲了其他病人的事情。这些听起来都千篇一律,染上毒瘾,闯祸捣乱,失去一切,尝试恢复,伟大的美国伤感故事!
午饭后我们去听讲座,是关于训练和克制的话题。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根本没有兴趣。伦纳德在那儿用硬币投向我的同屋秃头,当他瞄准秃头,最后击中了秃头的光脑袋时,他兴奋极了。不知怎么的,秃头没有和他计较。
讲座结束后,我们回到病区,我第一次参加了小组治疗会议,会议议题是“改进”。这个小组由肯负责,他们讨论改进的必要性。肯相信对组里大多数人来说,改进是势在必行的,这可以使他们开始一个清白的新人生,用行动来消除毒瘾的恶化,最终摆脱往日生活的阴影。他们是否接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悔过的行动,是认错的行动,是请求原谅的行动。
那些不相信改进的人,都是组里最糟的家伙。他们知道自己以前干的大多数事都是难以原谅和不会被原谅的。他们不想主动做出努力,是因为拒绝的痛苦和过去记忆对他们的伤害是如此之重。他们想放任自流和忘记,即使忘记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自己是不会被原谅的,也不准备费神去寻求帮助。我的改进就是我的死亡。我曾经伤害过的人没谁再会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或再次想到我。我将不会再伤害他们,打搅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我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惹他们痛心。原谅我,如果你们能够的话,忘记我的存在,原谅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我的自绝就是我的道歉,即使这不可能,请原谅我,请原谅。
小组会后,病区的所有人聚集在楼下,参加一个毕业典礼。罗伊和他朋友就要离开了。在这里他们完成了治疗的科目,准备加入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了。他俩都得到了一块奖牌和一个纪念章。奖牌是对他们现在自制力的见证,纪念章则是他们今后保持自制的决心。他们俩都做了简短的发言。大约一半的人瞧不起他俩,认为他们狗屁不如。还有一半的人佩服他俩,希望他们成功。我和伦纳德坐在后排,他一边在读《今日美国》的体育版,一边在低声咒骂。
仪式结束了,大家都在鼓掌。罗伊转着圈同大家拥抱告别。他回避着我,他的朋友也是。他俩似乎都非常高兴,眼里都闪烁着皈依者的光芒。他们抓着奖牌和纪念章,请朋友在他们的《十二步骤戒瘾法》上签名。但他们看去很紧张,也很脆弱。他俩看去好像正在逃离什么事情,又像在躲避什么事情。他俩像是知道自己就要被抓住一样。我断定他俩风光不过一个月,现在他们这么他妈的得意不会明白,可我断定他们最多能保持一个月。